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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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淚水的溫度很快就被吞沒在了連天的雨霧中。

談卿縮在賀明鈺懷裏, 哼哼了兩聲,打擊報覆的在他伸過來的手掌上咬了一口,犟著一張嘴:“屁,我才沒哭……只有小胖崽子才愛哭。”

也許是因為沒了力氣,賀明鈺的虎口上連牙印都沒留下。

倒是談卿重新垂下了頭, 低低呼出了一口氣, 軟綿綿的將頭抵在了賀明鈺的肩上, 啞著聲音:“要一個親親。”

賀明鈺就親了親談卿。

談卿舔舔嘴回味了一下, 小聲的跟賀明鈺道:“好像, 不打雷了。”

是真的不打雷了。

雖然如註的大雨依舊像是從烏漆漆的天空中倒下來似的嘩啦啦響個不停。

但從賀明鈺擋在談卿身前的那一瞬間,原本夾著閃電劈亮了半面夜空的大雷竟然出人意料的停了下來。

除了雨水落下的喧囂聲和雨滴砸在石頭間的細微聲響之外。

幽沈的密林間顯得分外安靜。

雖然剛剛在垂死邊緣掙紮的談卿還沒有回過神來, 但此時不僅借著賀明鈺身上溫熱的體溫終於暖回了一點溫度——

也重新找回了一點智商。

雷停了。

是暫時停了?

因為賀明鈺是個不折不扣,沒有因果的人類?

有可能。

這天道一向倒都十分護佑人類。

談卿沒把心裏想的這件事告訴賀明鈺, 只是伸出一根小手指戳了戳他。

細白的手指正巧碰到賀明鈺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

談卿抿了下唇:“餵,賀明鈺……你身上怎麽這麽燙呀?”

剛開始的碰到賀明鈺的時候談卿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體溫太低, 所以才覺得賀明鈺身上的溫度很暖。

可現在他已經像抱著個大暖爐似的攀賀明鈺身上, 整個人都慢慢暖了起來。

可賀明鈺身上還是燙的。

談卿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賀明鈺的表情。

一時間分不清從他下頜上落下來的究竟是熱的汗水還是冷的雨水。

談卿又將自己往賀明鈺懷裏擠了擠, 小心翼翼的道:“賀明鈺,你是不是林雨發燒了……”

“沒有。”

賀明鈺揉了揉談卿的發頂,“別擔心。”

談卿:“……”

大屁眼子。

談卿想再罵賀明鈺一頓,但早已失去了力氣的身體就連靈活的用嘴叭叭叭都做不到了。

他歪在賀明鈺懷裏安安靜靜的老實了一陣,又努力將剛才那只探出去戳賀明鈺的右手又往邊上挪了挪。

然後彎彎指頭, 勾住了賀明鈺的手。

只剩下雨的天空看上去顯得安靜而毫無危害。

賀明鈺將談卿靠上來的那只手扣進手心裏, 低下頭:“既然不打雷了, 我們回家吧。”

談卿一呆:“啊?”

賀明鈺渾身還是燙的厲害,就連眼白裏都帶上了幾分血絲。

但他的聲音很穩,抱著談卿的那只手也依舊沒有松開絲毫:“從剛才到現在已經十五分鐘了,既然安靜這麽久了,我們也沒必要繼續等下去。”

談卿:“……”

是,是這樣的嗎?

渡劫經驗豐富且失敗經歷充足的談卿還從沒有出現過這種渡到一半先跑為敬的做法。

被雷劈的時候總是老實巴交的小狐貍苦惱的想了一會兒,不太放心的從賀明鈺懷裏擡起腦袋抽了抽他:“這樣行嗎……辣雞天道說要劈我一百六十二下誒……還差十下。”

賀明鈺原本因為談卿精神頭稍微好了些而勉強好看點兒了的神情登時又黑了下去:“一百六十二?”

談卿認真負責的點了點頭。

賀明鈺又道:“辣雞天道是誰?”

談卿:“……”

為了給自己近乎網絡用語文盲的老公的科普。

談卿只能乖巧的指了指頭頂的夜空,幹巴巴的道:“辣雞就是垃圾嘛……微博上都這樣發的。”

賀明鈺沒有再說話,而是直接抱著談卿站了起來。

能做流量藝人的骨架基本都很纖細,談卿更是屬於光吃不長肉的身材。

此時被賀明鈺抱在懷裏,全身上下都沒幾斤肉,顯得又輕又可憐。

原本只是偶爾才碰到的皮膚在這種摟抱中終於完全親密的摩擦在一起。

灼燙過分的溫度從賀明鈺身上緩緩朝談卿湧來,像是要把談卿整個人都籠在這種燒灼般的溫度中。

沒走幾步,談卿便不適應的動了下身子。

賀明鈺立即停了下來,低下頭道:“怎麽了?”

談卿搖了搖頭:“沒有。”

賀明鈺將那柄黑色的傘骨塞在了談卿手裏:“還有力氣麽?給自己打好,不用管我。”

談卿:“……”

大型的暖身寶將談卿熏的熱乎乎的。

談卿用傷比較輕的那只手撐開了傘,又努力舉高了一點,想幫抱著自己的那個人也遮住風雨:“賀明鈺?”

“嗯。”

“你放我下來吧,我能走的。”

“沒事。”

“可是你好燙……”

賀明鈺腳步微微一頓,看了談卿一眼,似乎要開口說什麽。

而還沒等賀明鈺說出第一個字——

一道明晃晃的閃電映亮了天際線上昏暗的天色。

驚雷乍起。

劈斷了距離談卿和賀明鈺最近的一顆大樹。

一截兩半。

死的幹幹脆脆。

談卿的兩只耳朵裏全是剛剛的老樹樹幹被切開的聲音,連隨即響起的那道沈寂已久的聲音都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妖狐談卿,詭計多端!竟敢勾引……勾引他人助你,妄圖逃脫天罰,應加罰十道大雷!”

談卿:“……”

就知道這辣雞不會放過他。

不過無所謂,反正剩下的十道也躲不了。

加十道就是更躲不了唄。

談卿收回了放在老樹上的視線,決定放棄治療,準備讓賀明鈺放他下來。

然而賀明鈺卻沒等談卿開口,就先皺了下眉,冷著聲音道:“是誰在說話?”

談卿一楞。

這是他一個人的雷劫。

按照天地之間正常的劫法,天道的聲音應該只有他才能聽到。

可賀明鈺為什麽會聽到有人說話?

談卿有些不解,也更不想賀明鈺一起跟他在這裏被雷劈得粉身碎骨。

於是他難得客氣的問候了天道一句,正想問問能不能就單獨劈他一個人,把賀明鈺打暈了放回冶山公園裏的時候。

賀明鈺轉過了身,對談卿道:“剛剛就是天道的聲音?”

談卿:“……你真的能聽到哇?”

賀明鈺將談卿身上的外套系好了扣子,又將傘幫他撐好:“剛剛那句聽到了。還有其他的話麽?”

談卿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了。”

這傻逼天道這時候倒是不嘚瑟了。

談卿蹬了蹬腿兒,無賴又嬌氣的抱著賀明鈺當暖手爐,等了好一會兒,可算是等到了天道的下一句話。

“此雷劫為汝命中必有之劫,當以汝自行渡過。妖狐談卿,若此時放你身邊的,人類離開,亦可免除加罰。再承九道雷即能成功歷劫。”

談卿:“……”

有了剛才的經驗,談卿第一時間去看了賀明鈺一眼。

然而這次的聲音好像賀明鈺沒有聽到。

談卿立即冷嘲熱諷的憋著聲音嗆了回去:“朝令夕改,你可真是個小弱智鬼。劈我十下和二十下我不都得死?”

“……”

那聲音停了幾秒:“談卿,難道你想像當時害死鳳凰一樣再害死別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溝通失敗。

談卿總覺得此時天道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幾分打擊報覆的味道。

而賀明鈺就偏偏聽到了這一句話。

他的聲音在風聲和雷鳴之中仍然顯得清晰而冷淡:“我陪著談卿都沒有說他一個字,輪得到你多嘴?”

“……”

一時間雷又停了。

不僅雷停了。

過了幾分鐘後,連帶著雨也停了。

那個聲音同樣沈默。

談卿不得不開始懷疑天道是不是被氣死了。

就這樣不知道等了多久。

在談卿已經快靠著賀明鈺睡著的時候。

天道的聲音終於又從遙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了過來:“愚不可及!談卿乃是千年妖狐,嗜殺成性,罔顧性命,你分明是人間福祿之相,不如就此離去,斷了這段孽緣。”

談卿:“……”

談卿判斷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這辣雞天道已經自暴自棄放棄了跟他溝通,直接去說服賀明鈺了。

不過如果能說服賀明鈺也好。

談卿偷偷摸摸的看了賀明鈺一眼,才發現賀明鈺的眉宇還是緊緊的鎖著。

不正常的熱度從他的身上傳遞過來。

還沒等談卿努力說服賀明鈺回去,那只握著談卿的手又緊了緊。

賀明鈺的額上已經慢慢的溢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但他說話的語氣依舊十分平穩,帶著種在公司裏慣有的居高臨下感:“你的話很多,效率很差,做法過時,語言刻薄。”

天道:“……”

賀明鈺面無表情:“的確配得上垃圾兩個字。”

談卿:“……”

賀明鈺像老大訓斥小弟一樣訓斥完了天道,又低頭幫談卿重新調整了一下撐在地上的傘面。

然後。

在這窒息的場景裏泰然自若的開了口:“我愛人剛剛說還剩下九道雷劫,到底是落還是不落?”

天道:“……”

原本古井微瀾的聲音裏這次不僅多了氣急敗壞,還多了好幾倍的咬牙切齒:“好一個不知悔改,固執任性的……的,既然你執迷不悟,落雷!”

風停雨歇。

格外安靜。

在沒有了大雨後開始逐漸生輝的月光裏。

天道餘音裊裊的下半句話緩緩飄散,帶著尷尬的氣息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談卿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揚起腦袋,透過尖尖的樹梢看了看大大的月亮:“賀明鈺賀明鈺,你說天道是不是壞掉啦?”

賀明鈺沒有說話。

談卿牽了牽賀明鈺的手:“我們回去叭,我們去醫院給你掛那個吊瓶,退燒用的那種。”

賀明鈺半彎腰下來,捏了下談卿挺翹的鼻尖:“嗯。”

朗月清明。

賀明鈺渾身都熱的驚人,眼眸裏像是有馬上要燒起來的烈火。

不知怎麽回事。

談卿突然覺得這雙眼睛似乎有些眼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裏看過。

賀明鈺就半跪在談卿身前。

談卿下意識伸出手,想摸摸賀明鈺的眼睛。

可惜還沒來得及摸到——

一道後知後覺的驚雷終於砸了下來。

雷聲滾滾,震徹雲霄。

原本皎潔的月亮再次躲進了雲層,已經止歇的大雨又重新劈裏啪啦的下了起來,再次浸潤了一整片的深山老林。

談卿的身體已經再也經不住這樣的雷劫。

在大雷劈下的一瞬間,他抱緊了賀明鈺,閉上眼睛。

可是沒有死。

賀明鈺的手按在談卿背心最脆弱的地方,將人牢牢的護在自己的懷裏。

而那道大雷。

卻根本沒有落在兩個人的位置

充滿著覆雜和憤怒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落雷!”

雷聲震動。

依舊沒有落在兩人身上。

“落雷!”

轟隆隆——

談卿:“……”

連續三次如此。

不僅是談卿,就連第一次經歷這種事的賀明鈺都確定了很明顯,這雷壓根就不想劈他兩。

又或者說。

不想傷害賀明鈺。

這簡直是對人類最有權威性的尊重了吧……

談卿羨慕嫉妒恨的啃了啃手,又掰了掰指頭,開心的得出了一個數字:“還有六下啦!五,四,三……”

說不定他和賀明鈺都能活著回去逗小崽子啦!

談卿美滋滋的晃了晃腿,很耐心的等著剩下的最後三道雷劫過去。

可當震耳欲聾的第三道大雷劈下來的一剎間。

在閃電撕破了天空的一瞬間。

在談卿擡起頭——

在極為短暫的白晝中看到賀明鈺突然站起了身,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的擋在了懷裏。

就在下一秒。

談卿嗅覺靈敏的鼻子聞到了人類鮮血的味道。

新鮮的,正在流動的,味道。

溫熱的血順著淹透了談卿濕淋淋的發絲,又沿著耳際滑了下來。

談卿極為短暫的楞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中已經有了幾分慌亂:“賀明鈺?賀明鈺!?”

賀明鈺的手依舊一絲不茍的托穩了談卿的腦後,像是擔心他撞到樹幹會痛。

另一只手扶著談卿的肩。

他甚至連顫抖沒顫一下,只是緩慢的吸了口氣:“我在,卿卿。”

談卿下意識伸手四處去亂摸,卻什麽都沒摸到。

找不到賀明鈺的傷口,也找不到究竟是哪裏在流血。

那道原本遙遠的聲音像是從天邊近了幾分,細細聽來竟像是從頭頂上壓抑著說出話來。

“妖狐談卿,惑亂人間,罪該當誅。助妖狐逃脫的人類若是現在立即歸去,天道可放你一條生路。”

賀明鈺重新抓住了談卿急的亂動的手,聲音裏像是淬了寒冰:“不必。”

天道:“……”

天道像是終於忍耐不住怒氣:“笑話!難道你以為區區常人之體,還能替妖狐擋下剩餘最後兩道雷劫?”

談卿覺得賀明鈺大抵是笑了一下,又像沒有:“那就試試啊。”

那就試試啊。

“執迷不悟!無可救藥!”

這句話大概徹底激怒了天道。

在整個渡劫期間的第二道驚雷卷著碎成一段段的樹枝全數砸在了賀明鈺身上的時候。

談卿終於聽到了賀明鈺一聲很急促的喘息。

像是硬生生被咽下去的痛呼。

人類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如此貼近的距離裏顯得分外清晰。

談卿伸手抱緊了擋在他身前的那個人,想叫他,又半天沒能開口:“賀明鈺……”

而賀明鈺卻是清醒的。

灼熱的血順著賀明鈺的嘴角漫出來。

他很慢很慢的拍了拍談卿的後背,低低的道:“我在。談卿,別怕。”

談卿沒有害怕。

只是突然覺得。

賀明鈺一定是倒了大黴,才會遇到他。

不僅被騙上床,還被騙錢,還被騙結婚,還要被他拉著一起去死……

真是太倒黴了。

談卿抵在賀明鈺肩膀上揉了揉眼睛,然後聲音很輕很輕的道:“賀明鈺,你是不是要死了?”

賀明鈺沒有說話。

連呼吸都是微不可聞的。

談卿覺得自己也並沒有很難過。

他沈默了一會會兒,又小聲的道:“賀明鈺,你是不是特別愛我呀?愛到骨子裏,就是非我不可覺得我世界第一可愛第一酷炫第一棒第一生動美麗的那種?”

依舊沒有回答。

就在談卿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賀明鈺的聲音時——

“嗯。”

大概是談卿的騷擾終於起到了一點額外的作用。

賀明鈺的呼吸聲停了幾秒,漸漸的又很淺的平覆了下來。

最後一道雷還沒落下來。

但賀明鈺和談卿都知道這道雷一定會來。

在因為短暫而顯得格外珍貴的安靜中。

賀明鈺沈默了一會兒:“卿卿,跟我講講鳳凰吧。”

談卿怔了下:“鳳凰?”

“嗯。”

談卿便很乖巧的偎在賀明鈺懷裏想了想,總結好語言,很聽話的道:“鳳凰是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領居……他很小氣的,只肯給我每月做兩個鳳凰尾巴毛毽子玩,上半月一個下半月一個。”

頓了頓,接著道,“對哦,他還限制我吃山雞,說大雞要生小雞,小雞還要長大……那我豈不是要餓死啦?不過他會給我做飯吃……”

談卿又轉了轉眼珠:“還不讓我殺村民,說會釀因果……後來我渡劫的時候,就是他替我承的因果……賀明鈺,你睡著了嗎?”

賀明鈺微微彎了下嘴角,張嘴就漾出一口血來:“沒有。”

談卿好奇的道:“那你為什麽傻笑呀?”

賀明鈺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談卿的頭發:“因為我發現……他為你做的,我也都能為你做到。”

包括為你而死。

最後一道雷沒有夾著雨,也沒有裹挾著閃電。

只有呼嘯的風聲,穿過悠遠而寂靜的密林深處。

伴隨著一記重重的雷擊落在了賀明鈺身上。

又穿過賀明鈺的身體,一並傷到了談卿的五臟六腑。

談卿抹了抹唇邊的血,安靜的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喊了句:“賀明鈺?”

只是這次賀明鈺卻沒有回答他。

談卿依舊覺得自己沒有害怕,也一定沒有難過。

他堅定又執著的朝著從樹梢之間露出的夜色豎了根中指,然後牢牢地抱緊了賀明鈺,細心的又問了一遍:“賀明鈺賀明鈺,你睡著了嗎?”

驟雨停歇後的樹林終於安靜。

天道的聲音卻似乎並沒有談卿料想的那麽高興。

而且不僅沒有消失,還孜孜不休的道:“妖狐談卿,你身邊的那個常人……”

“他死了。”

談卿又咳了兩口血出來,大大咧咧的道,“等等我也就會死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呀?”

天道:“……”

天道不知自己念念叨叨了什麽,隔了好半天又冒了出來:“他也不一定就死了……”

談卿:“……”

談卿身上的肺腑心脾基本沒哪出是好的,全仗著賀明鈺才多活了這一陣。

此時死都要死了,一定要把該罵的都罵回來再死。

“傻逼天道!”

“賀明鈺呼吸都停了,你有本事當時別劈我們啊?滾吧智障!你才該死!”

“你把賀明鈺還給我!辣雞玩意兒!”

天道:“……”

天道在窒息的辱罵中沈默了許久,最終留下了一句話:“等到天亮之前。”

天亮個仙人板板。

談卿靠在樹幹上急促的喘了幾口氣,距離天亮估計還有好幾個小時。

而且等到天亮又能怎麽樣?

能羽化而登仙麽?

談卿一只手緊緊的抱著賀明鈺,又用一只手背擦了擦眼睛。

反正他沒有哭。

誰愛哭誰哭。

他也沒有魂飛魄散,等到一會兒死了以後,還能去地獄裏好好打工,給賀明鈺下輩子投胎賺點賄賂費。

不知道下輩子這麽好的賀明鈺會便宜誰。

談卿撇了撇嘴,又望了一眼天際線的方向。

又帶著很小很小的希望,低頭看了看賀明鈺。

懷裏的身體沒有變冷,也沒有變硬,和談卿以前見過的死人都不一樣。

雖然天道是個辣雞。

但有一點盼頭,總比就在這裏一直等到死了好。

夜裏的時間過得很慢。

談卿身上披著的那件賀明鈺的外套逐漸被夜風吹幹,留下很淡的薄荷味道。

是賀明鈺慣常用的那款沐浴乳。

現在談卿也用這個。

談卿百無聊賴的盯著天那邊山頭的顏色看。

看著顏色從深黑到淺黑,從淺黑到青灰,又從青灰轉成淡淡的魚肚白。

這一天的天亮的似乎分外早。

那一抹淡色的魚肚白像是只存了片刻。

還未等談卿數好時間,一抹朝霞的霞光便披在了魚肚白上。

談卿身上能結痂的傷口都已經結成了厚厚的血痂,唯獨已經不能恢覆的五臟六腑在告訴他死亡很快就要到來。

魚肚白的淺色逐漸在天邊緩緩漫開,畫成好看的一片暖白。

談卿輕輕碰了碰賀明鈺:“餵,天亮啦。”

然而賀明鈺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談卿的面上看不出有多失望,如果細算大概只是有些遺憾。

他慢吞吞的又吐出一口氣,有些委屈的道:“我很努力的熬到天亮啦……你醒不來的話,我也沒辦法了哦。”

說完之後似乎覺得哪裏不對,談卿抿了抿唇,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很快也就死啦,我已經好疼好疼了……”

每一寸皮膚被隔開的疼痛。

每一根骨頭被折斷的疼痛。

心臟肺腑被捏碎的疼痛。

談卿又看了一眼天邊緩緩蒸騰的朝霞。

閉上眼睛之前。

他想。

其實做人也沒什麽好的。

因為生離死別總是太難過了。

而就在談卿靠著樹枝睡著的瞬間。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清晨寂靜的山林中所有的鳥雀突然躍出了梢頭,嘰嘰喳喳的盤旋在談卿腦袋頂上,像是在討論什麽令鳥驚訝又稀奇的事情。

起初只是稀薄的霞光在流光溢彩中仿佛活了起來,一道金色的光芒從霞光之中勾勒而出。

天光萬頃。

鳥語鸚鳴。

少頃之間。

一聲悠長而清亮的鳴啼響徹了整個山林。

山林間吵嚷的群鳥像是找到了指引,一瞬間又從談卿頭頂散了開來,循著各自的位置重新回到了密林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

一尾金紅色的鳳翎順著輕柔的晨風落在了談卿肩上。

身形頎長的男人腳步匆匆的撥開雜亂無章的樹枝,走到靠著古樹睡著的那個人身邊。

談卿的呼吸淺而輕柔。

男人似乎長長松了口氣,微微彎腰,拾起了那片金燦燦的鳳翎。

他如獲至寶般的將談卿抱了起來。

低頭,在愛人的唇角邊落下了一個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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