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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映日荷花別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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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日, 朱炎又做了一件瘋子做的事。

那日,他在泡溫泉,我不方便近身保護, 便遠遠地隱著,也不便一直盯著他看, 便只是時不時地瞟上一眼。他身體在溫泉之下,背靠著池壁喝著酒, 一直喝到他面上泛紅時, 我一會兒沒看他,再去看時發現他竟然沒入了水中。

我大驚之下連忙現身過去察看,誰知剛走到池邊,他突然冒出來,伸出雙臂將我勾了下去。

我好容易抹幹臉上的水睜開眼睛,便看見他那泛著如玉般光彩的緊致皮膚兀自掛著晶瑩的水珠, 他的雙臂正愜意地環在我的腰上, 而他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正死死地盯著我, 似在享受著一個殺手的臉上原不該有的惱羞成怒。

我再次閉上眼不去看他,拖著一身透濕的紅裙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池沿, 渾身濕漉漉地滴著水, 我狼狽而惱怒地離去時, 聽見他在我身後用低低的聲音說:“其實,我真想你能隨時伴在我的身邊,而不是總躲在我看不見你的地方。”

我只是個殺手,我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 不見天日,我若走出去,則必見血光。然而,他的話讓我的心一陣悸動。

從那一刻起,我便犯了一個殺手平生之大忌,我為他,動了情。

他雖看不見我,可我確是時時伴在他的身邊的,我只能默默地註視他,護他一世的周全。我見過他豐神俊朗,侃侃而談,也見過他運籌帷幄,機關算盡,見過他愁眉不展,抑郁消沈,也見過他流連花叢,放浪形骸。

我雖不能伴在他身邊,可他的身邊卻從來不乏美女,從有名分的到沒有名分的,從端莊秀麗的大家閨秀到嫵媚動人的婢子歌姬,鶯鶯燕燕,看得我頭暈,看到我不願意去看。

於是,我求了無生閣的首領,偶爾派我去執行外面的任務,而不是只能時時刻刻地守著朱炎。雖然默默地看著他是我的快樂,但卻也是我的煎熬。或許,他的心中只有天下,沒有我。他也並不是真的需要我的陪伴,能陪伴他的人很多,他更需要能幫他坐擁天下的利劍!

而我,註定了只能做一把劍,一把無欲無求的劍。

首領向朱炎回了話,他果然允了我的請求,只是在看我的時候,偶爾多了幾分欲說還休。

我去刺殺他最大的政敵中書令的那晚,他正忙著親自挑選那些能讓宰相千金略加青眼的奇珍異寶,那晚,我受了傷。鮮血帶著我身體的熱量一點點流逝,讓我受傷的代價,當然是標靶人的性命。

我帶著重傷被人一路追趕,慌不擇路之間倉惶地越入了將軍府的院墻。我雖然帶傷,卻仍是盡量保持步履輕盈,一般人絕發現不了我,然而,他並非一般人,他是大周國的鎮遠將軍慕凡。

我此生見到慕凡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若敢將今晚見過我的事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此是夜間,他未穿鎧甲,只著一件家常的白衫,墨發雪衣之間絲毫不見一個將軍應有的殺伐之氣,卻是一派優雅從容,如一富貴人家的翩翩公子。他悠然一笑道:“姑娘以為,你此時還殺得了我麽?”

我亦慘淡地一笑,他說得對,鎮遠將軍武功之高,在整個大周都未必有人能殺得了他,何況,我此時的樣子,莫說殺他,便是殺只雞也未必做得到。既然我殺不了他,便只能將命交到他手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不再多想,一口真氣放下,竟難再支撐,只覺兩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當我略有知覺,我便掙紮著要起來,慕凡輕按了我的肩道:“莫動,你的傷口才剛止了血,如若起身,怕又要裂了。”

他見我瞟了瞟他按在我肩上的手,臉上竟然有些微微的紅,快速地收了手,背在身後,默了默,說道:“府中有人回報說,中書令遇刺身亡,約摸便是你出現不久前的事。”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其一,我失血過多,說話太累;其二,我無話可說,我既不會承認人是我殺的,也明顯沒有威脅他閉嘴的能力;其三,從他剛才臉上的表情,我猜到我的傷是他親自包紮的。要想不讓更多人知道我來過這裏,當然便只有他親自為我包紮最合適,雖然都是江湖兒女,危急之下顧不得避嫌,然而,我還是有些放不開。

我見他並沒有要把我交出去的意思,又再次起身準備離開,他輕嘆了一聲道:“你花容月貌一身武功,為何不能做個普通人?今日你殺人,焉知他日便不會被人所殺?江湖刀光劍影,不是你一個女子適合的地方。”

女子?我從未當自己是女子,只當自己是一把刀、一柄劍。我淡淡地說:“將軍救命之恩,絳兒銘記,大恩不言謝,就此別過。”

“絳兒?”他念著我的名字,有一刻的出神,繼而,他對我叫著,“你傷得那樣重,再運用真氣施展輕功,你會死的!”

天快亮了,我必須回去,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那人的面前。我手捧著疼痛的傷口,決絕地向外走去,頭也沒有回。

我很少再失手,我的劍又快又狠,而我的美貌成了殺人的又一件利器,我知道有人背地裏叫我蛇蠍美人,我也知道許多不服朱炎的人都暗暗地怕我。

怕我的人多了,恨我的人也便多了,恨我的人多了,想殺我的人便更多了,我不是朱炎,想殺他的人也多,可是他有人保護,而我沒有。於是,我常常受些小傷,受傷時,我總會獨自上藥,然後於城西的蓮花湖中,泛一只孤舟,喝幾口烈酒。

時值盛夏,正是蓮花盛開的時節,湖面流光波動著一池清香,風動時,荷花便如仙子舞袖,搖曳著傾城之姿。我懶懶地坐在船中,偶爾伸臂,於那映日花間摘幾個新鮮脆嫩的蓮蓬,下幾口酒。

不遠處,接天蓮葉之中,泛出一只小舟,漸漸靠了過來,舟上之人也在摘蓮蓬,我們就為了一個長得略飽滿些的蓮蓬打了起來,過了幾招之後,我才發現,那眉目如畫,墨發雪衣之人,竟是慕凡。

我撇了撇嘴,堂堂一個朝廷大員,什麽好東西沒見過,竟然為了個蓮蓬與人打架,真正丟了大周國的臉面。

他卻對我華麗麗的幾個大白眼視而不見,大大方方地上了我的船,又摘了些蓮蓬,與我一起喝起酒來。

他見我身上帶傷,便不許我多飲,可我哪會聽他的,於是,他趁我不備一把搶下了我的酒碗,將那一大碗酒一氣飲盡,然後示威似地看著我。

我輕笑著指了指船尾,他瞟眼望去,不禁神色一變。我不用看,我知道那船尾擺著幾壇子女兒紅,是我特意請人搬上來的。

於是,他為了不讓我多喝,獨自喝光了我船上所有的女兒紅,直到他醉倒在船上時,猶自固執著抱著酒壇不肯撒手。

我輕嘆地看著他俊朗絕世的臉,眉目間如有星光點點,俊顏上宛如冠玉一片,湖風吹來,他白衣翩翩,墨發如飄。我伸手為他捋了捋額間被風吹亂的發,我愛的是朱炎,可是給我溫暖的人卻是他!

那之後,我時常會在蓮花湖中見到他,他不再陪我喝酒,卻會為我煮茶。碧水藍天,別樣花紅,如詩,亦如畫。

他會無聲地為我遞一盞氤氳馨香的茶,也會默默地從我的發間為我撣去幾片殘敗的落葉,我們可以一起看花開花落、望雲卷雲舒,然而,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待他,只能是禮數有加,從不逾越。

我不敢奢求一場風花雪月,惟願安心地守一方山明水凈。

天元二十六年,北國入侵,周帝命皇七子朱炎領軍親征,任鎮遠將軍慕凡為先鋒。

北境氣候惡劣,行軍艱難,朱炎在一次沙塵暴之後與周軍主力失去了聯系,只有我和一小隊親兵跟隨左右。

然而就在此時,敵軍殺至,將我們團團包圍,我與一隊親兵為保主將奮力殺敵,待到殺得只剩下朱炎和我兩人的時候,他看了看那遍地的鮮血和屍體,仰天嘆道:“天要滅我!絳兒,你走吧,以你的武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搖搖頭,再次把他擋在我的身後,看著面前黑壓壓的敵軍,對身後的他說了兩個字:“絕不!”

就在我以為將要命喪於此的時候,我聽見了遠處的馬蹄聲滾滾而至,慕凡帶著他的先鋒軍於那天地之間向我策馬奔來。

先鋒軍兩萬人,而敵方大軍五萬已漸成合圍之勢向此地殺來,我叫慕凡護朱炎離開,由我帶人斷後。他雖遲疑了一下,終歸大局為重,朱炎是周軍主帥,不論何時,當以他的安危為先。

我再次陷入了孤軍奮戰之中,但是與方才不同,現在朱炎已經安全離開,我再無掛念,死便死了,我原本生下來,便註定了有一日被人所殺。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我已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已顧不得什麽招式,敵人太多,而我,已是精疲力竭,我只是想在死前再多殺一個是一個,我不再奢望有人來救我,因為我不是朱炎,我的命原本就不值錢。沒有人會傻到如飛蛾撲火那般,於千軍萬馬之中去救一個本就活得不見天日的殺手。

然而,我錯了,真的就有那樣一個願意飛蛾撲火的傻子,敢於轉身回來救我,於敵人的千軍萬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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