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醒來重披絳紗衣

關燈
走得近了, 只見那女子眉眼清秀,氣質溫婉,我肯定我從未見過她。然而奇怪得很, 她卻仿佛認得我一般,死死地盯著我, 那似要將我生生淩遲的目光,與她溫柔的氣質十分不符。

我如今半死不活, 實在沒那個精神與不認得的人糾纏, 可是她卻偏偏不許我繞過她去,她似是無比惋惜地嘆了口氣:“想不到,那個名揚天下,被世人驚為天人的蓬萊公主雲灩飛,竟然會落魄成這樣!”

她果然認得我!我用疑惑的目光冷冷地看了看她,她端著居高臨下的姿態, 不屑地與我對視著:“我便是當今魔界聖君淩子煊的妻子, 也就是他的魔後, 我叫任翩若。”

我努力維持著外表的平靜,心裏難免憤然, 我不去魔界找他們的麻煩, 她倒尋我尋到天上來了。我淡然問道:“你來做什麽?”

她輕輕地笑了笑, 那一笑端的溫柔沈靜,仿佛之前所有的淩厲都只是我的幻覺:“我來,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便是來告訴你一個真相。”

她見我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也不氣餒,仍是自顧地說著:“我是來告訴你,其實,子煊與你的一場相識,原不過只是我們布的一個局。我與他自幼青梅竹馬,他一早便許了我,他若為魔君,我必為魔後。你從來,便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他接近你,利用你,你應當明白是為了什麽······”

原以為愛過了,恨過了,心已經不會再痛了,可是聽了她的話,我只覺得剛剛被雷刑劈過的傷都連著五臟六腑一起疼了起來,我不想聽她說下去,只想快點離開。我一邊繼續蹣跚著向前走,一邊說:“我不認識什麽魔君魔後,也不認識什麽子煊。”

可我走了才不過兩三步,身後便有一股淩厲的殺氣突然襲來,我一個閃身,堪堪躲過了一條如奔命毒蛇般的白綾。她在我身後又陰又狠地說道:“我來的第二件事,便是替子煊,處理了你這枚棄子!”

我火冒三丈,若是在平時,我一定會像當年殺混沌那般,一頓亂劍將她砍死,可我此時,能砍死一只雞就不錯了。

雖然重傷在身,我仍是壓抑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氣,可我嘗試了,我確實只能砍得死一只雞。於是我跑了,於是她追我,她是一張甩不掉的美麗的狗皮膏藥,這一點她還真是從來沒有變過。

直到她追上了我,在我已虛弱至極的時候,對我使出了威力無比的一招,那一招過後,我神識全無,靈力受阻,只能眼睜睜地任由她一刀又一刀,生生地毀了我的容貌。

臉上說不出來的疼,鮮血汩汩地流進了我的嘴裏,我嘗著自己的血的味道,心中有火焰一般的恥辱和憤怒!

她那溫柔如水,溫婉動人的雙眸,此時在我的眼中,冷得似一把淬雪的刀。我衣裙帶血,在風中獵獵而舞,我在她的眼中,看見了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我在那難以忍受的疼痛中是何時失去了意識和記憶,也不知道我是怎樣墜下雲端,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從一個仙界的蓬萊公主,變成了天山上一個靈力全無的醜嬌娘······

愛一個人總是很簡單,無非心念所至,生萬千歡喜,懂一個人卻需要漫長歲月裏的溫柔耐心,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人們都說喝酒要喝六分醉,吃飯要吃七分飽,愛人要用八分情,可我硬是喝醉吃撐愛成了傻子。

一切恍如隔世,我又做回了雲灩飛,回來的時候,一如離開時那般,也是一身的傷痕累累,臉上仍自撕心裂肺地疼著,讓我分不清我的容貌到底是在恢覆,還是在被摧毀。縱然一切都回到了起點,可流逝的那些歲月到底不可能一去無痕。

再憶往事,心依然痛得無法呼吸,我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轉身,背離著子煊和那一大片跪倒在地的魔兵,邁出了一步,兩步······

我的身後,有一大片蓬萊的子民,有十萬金甲在身的天兵,子煊這一場求婚可真是會挑時候啊。在我微微掃過的餘光之中,我看見楚玄身側那一抹白色的身影黯然地轉了身,悄然走遠,我到底沒有忍住那一口吞咽不下的血水,向前一個俯身,眼前一黑,噴出一大口血來。我聽見瀲揚在我的耳邊一聲聲地喚著:“姐姐,姐姐······”

悠悠轉醒之時,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裏,豆姨守在我的身邊。她當年隨著我娘陪嫁來了蓬萊,便一直不曾嫁人,我們也將她當做了自己的家人,我從小便是被她寵得那樣般飛揚跋扈,無法無天,從不知道天高地厚。

豆姨見我醒來,咧開大嘴便笑了起來,她本就眼小嘴大,這一笑,嘴巴便占去了半個臉的位置,不過,我倒是從小便愛看豆姨的笑容,她一笑,總能讓我見而忘憂。她一面忙不疊地扶我起身,一面說道:“終於醒了,你這一睡,便睡了三天三夜!”

我道:“你也是個才覆生之人,不好好休養,卻守了我三天麽?”

“這個我可不敢居功,”她快人快語道,“守你三天三夜的實實另有其人。”

我楞了楞,卻是沒有作聲,若不是豆姨,我心中隱隱便已有了答案。果然,豆姨倒豆子似地說道:“初時你的靈力和容貌都在恢覆之中,睡得頗不安穩,仙君怕你睡著時碰了臉,故而······抱了你三天三夜。他一直抓著你的雙手,不讓你亂抓,讓你背靠在他身前睡的。直到今日天明之時,他見你靈力已穩,臉色也恢覆了正常,才告辭而去。”

她見我只顧呆楞著,也不說句話,以為我心有顧慮,又連忙解釋道:“公主放心,其間我時常進來照看公主的,仙君十分守禮,絕沒有輕薄公主。”

她的解釋反倒讓我有些掛不住,我輕聲說道:“豆姨說哪裏話,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回身又問,“島上如今是個什麽狀況?眾人都散了嗎?”

豆姨答道:“早已散了。那日公主傷重暈倒之後,魔君倒也識趣,走前還叮囑了我好生照顧公主。仙界之人也與君上和世子道了別,只有仙君放心不下,今晨才走。如今,君上和夫人皆已無大礙,只是可惜了君上那一身的修為······為了救我們,算是靈力全無,成了一介凡人,夫人天天抹淚呢。至於島上事務,公主放心,世子年紀雖小,做起事來卻是有模有樣的。”

“小喵呢?”

“唉喲,你的那位朋友啊······”豆姨皺著眉說道,“長得雖然是十分討喜,就是個頭太大了些,那日為了將他擡回廂房養傷,十來個強壯的小廝才擡得動他。可是折騰了半天也進不了廂房的門,連門都拆了還是太窄,後來就要拆墻了,虧了世子趕來,用靈力助他恢覆了人身,這才順利進了門。君上已經親自為他診過脈了,說是暫無性命之憂,只是還需養上一段時日,他如今還沒醒呢。”

我點點頭說道:“我這便起身去給爹娘請安。”我心中暗暗想著,那東海因為蓬萊而受了池魚之殃,平白遭逢一場大劫,我也當去看看敖煥。還有天山派,為了蓬萊出生入死,也當登門拜謝。

豆姨應了聲:“是。”便出了屋。

我起了身,於銅鏡之前坐下,鏡中出現了那張久已不見的傾世容顏。雙眸似水清波流盼,膚如凝脂氣若幽蘭,仙君將我畫得還真像。可是,我細細回憶著,卻怎麽也想不起我容貌盡毀之前,是何時見過他。倒是有個身影讓我心中疑惑,只是那人卻在凡間······

我嘆了口氣,他既守了我三天三夜,為何又不願等我醒來,與我見上一面,便匆匆離去?想來那日,子煊於大軍之前冒然求婚,他定然還是心懷芥蒂,才會獨自一人暗暗轉身。想我雲灩飛從不曾負過誰,唯一對不起的卻是自己的未婚夫,哪一個男子能容得他人於大庭廣眾之下向自己的未婚妻求婚······

我想著想著,那只握著玉篦的手卻似重得擡不起來。

重披絳紗衣,珠釵綰發髻,淡掃柳葉眉,腰佩寒山玉······

當我走出房間時,我已經完全恢覆成了從前的樣子,我想唯一不同的,只是容顏下的靈魂,已再不似從前。不似無憂的呆萌天真,也不似雲灩飛的初生牛犢,如今的我,已是再世為人。

蓬萊在一場浩劫之後百廢待興,而我爹失了靈力之後一直在休養身體,因此,我每日裏除了依禮向父母請安之外,便是和瀲揚一道操持島上繁瑣的事務。

我和瀲揚一道去了趟東海,那龍宮裏也是亂做一團,把敖煥忙了個焦頭爛額。偏偏東海龍王遇難之後,敖煥的娘十分地想不開,每日裏尋死覓活,讓敖煥更是煩惱。

於是我們便將龍後接到了蓬萊小住,一來可以散散心,避免她觸景傷情,二來,每日裏也有我娘這多年的鄰居好友陪她解解悶。

我還特意去了趟天山,拜謝雪中送炭之情。上陽真君因早知無憂便是蓬萊公主,因而,他是唯一一個淡定之人。見到我的時候,只聽見師兄師姐們齊齊的“啊”了一聲,我環視了一下,有好幾個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

唉!我醜的時候驚了他們,如今我美了,仿佛亦是驚得不輕。

我給蔽月和流雪兩位師姐備了些小禮物,同時又聽見那位最擅長評論我的眼睛的那位師姐侃侃說道:“一個人若是眼睛生得極美,那她一定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美人兒,我早就料到了,無憂一定醜不了多久······”

最誇張的是上清師叔,他此番待我竟然一反常態地斂了他那炸雷似的嗓門,說起話來溫和得緊,還一再地誇我“天縱英才,聰慧絕頂”!讓我實在是慚愧。

最後,師叔還不知道從哪裏弄了紙筆出來,說是蓬萊公主之名他早已如雷貫耳,今日定要求一幅我的墨寶。

我慎重思索再三,寫了一幅大大的“師叔威武”掛於他屋內最醒目之處,直至辭行之時,師叔兀自感動得痛哭流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