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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此情可待成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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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劍所指, 然而面前那黑衣男子卻並無半分的慌亂,挺拔的身姿緩緩轉過頭來,英姿不凡, 眉眼間深沈果毅,眸光內斂, 沈穩卻自帶一身貴氣。

在我暗暗吃驚之時,身後仙君已恭敬地喚了聲:“二哥。方才我正奇怪這女子似是有些熟悉, 想來, 她便是妖嬈的轉世吧。二哥果然是長情之人,至今仍是放不下她。”

不錯,眼前男子,正是會審鼠妖那日我曾見過的天宮二殿下楚玄,我亦認出,他便是那女子繪於三生石上之人, 原來, 她叫妖嬈。

我們三人尋了個僻靜的地方, 遠遠地仍然可以望見妖嬈家的院子,卻又不被人打擾。楚玄擡手捏了個訣, 這荒野之地, 梅林之中, 便多出一張石桌,三個石凳。他又掏出一壺酒來,向我問了句:“喝點嗎?”

我方要說“好”,覆又想起昨晚我才剛剛醉了一場, 將仙君的屋子弄得亂七八糟。果然,仙君也正覷著我,露著個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我訕訕地說道:“還是不喝了。”

楚玄看看他,又看看我,亦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他說了聲:“也罷。”便又掏出個紫色琉璃瓶來,放在我面前,說道:“近日無事,便在此間收了些紅梅之間的露水,以北極寒冰烹成一瓶冷香露,你便嘗嘗吧。”

他放了三個杯子在桌上,仙君便與他喝起酒來,我倒了些冷香露在杯裏,那液體竟是淺淺的粉色,仿佛是紅梅落下的淚水。嘗了一口,初時似沒什麽味道,繼而縷縷梅香在舌尖蔓延開來,久久縈繞,實在妙不可言。我忍不住讚了聲:“真好!”

仙君看了看我陶醉的樣子,向楚玄問道:“二哥幾時變得如此風雅了?喝水也要用梅花上的露珠來烹,莫不是常常在此間逗留?”

楚玄苦笑了一下:“其實,來了又如何,不來又如何,如今她的生生世世早已無我無關了,我來了,也不過是看一看她過得好不好,我若是忙了不得空來,她也會照樣過她的人生,婚喪嫁娶,花落人亡,過了一世又一世······”

“二殿下,”我想了想,仍是有些冒昧地開了口,“無憂很想知道,你與妖嬈之間,曾經有一段怎樣的過往。”

我看了看他,一身玄色袍服讓他看起來沈穩而內斂,此時,卻掩不住他眉宇之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數萬年了,妖嬈已過了十世,可他們彼此又何嘗放下了對方。

“是無憂冒昧,問及了二殿下的傷心事,二殿下不必為難。”

“無妨,”他淡淡地嘆了一聲,“這麽多年了,再深的愛恨情仇也早就看開了,沒有什麽不能提及的往事。”

楚玄本是天君的次子,其母從來不得寵,後宮之中天後霸道強勢。眼看著宮中稍微得寵些的妃子都無緣無故地倒了黴,天君的長子楚皓也是自幼多病多災,為保楚玄能夠平安長大,在他還小的時候,其母便以歷練為由,狠著心奏請天君將他送去了昆侖修行。

楚玄成年之後,天君因為長子楚皓體弱,三子楚瑜又資質太差,完全是稀泥扶不上墻,便欲招次子楚玄回天宮來。天後多次推阻,最後提出楚玄回天宮之前需得先去凡間歷個劫。

楚玄在凡間那一世,是鄭國的三殿下孟禹泓,文武雙全,才華出眾,其母德妃倍受帝王寵愛,卻佳人早逝,鄭國國君對其追思不已,故而,孟禹泓雖一非長子,二非嫡子,卻被執意立為了太子。

孟禹泓少年便被立為儲君,又失了母親為他撐腰,朝堂之上,後宮之中,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一言一行必為表率,倘若稍有差池便會引來諸多非議。

二月春寒料峭時,別家的孩子還圍在火爐邊取暖,太子府的後園中已有個黑袍玉帶的少年在晨起練劍;

四月春光明媚時,別家的孩子都在郊外騎馬踏青,太子府中的讀書聲卻日日不曾間斷過;

七月驕陽似火,別家的孩子都躲在樹蔭下吃著冰鎮梅子乘著涼,太子卻親下江南視察水患;

冬月大雪飛揚,別家的孩子都賞著雪景圍在雙親膝下撒著嬌,太子還在孜孜不倦地向太傅討教······

在孤獨而嚴苛的環境中,十五歲時,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堅韌內斂、沈默少言而又風姿出眾的翩翩少年。

不知是從何時起,太子府的後園中多了一雙明媚多情的眼睛,她總是靜靜地躲在凡人發現不了的地方,悄悄地看著他,看著他在那紅梅飄灑的樹下讀書練劍,看著他玉樹臨風的身姿徘徊在每一個晨昏的窗前。

她那時是一個兔妖,才化出人形沒有多久,她記得當初離家時前山的猴大嬸說過,只要吃掉一個人,她的靈力便可以長得飛快。可是,她還從來沒有吃過人,她是一個眼光太高的兔妖,凡塵中的人雖然多,可是她卻非要找一個看著順眼的人來吃。

直到她有一日出現在太子府的後園中,見到了他,他雖然還只是個少年,卻身姿凜凜,儀表堂堂,她一下子便看順了眼。

這一日,本該到了太子練劍的時辰了,可是妖嬈在那後園中左等右等也沒看見他的身影,心中很是焦急。等了約摸一個時辰,估計著他是不會來了,妖嬈幹脆現了身,郁郁寡歡地在那紅梅樹下踱著步,看著紅梅開得嬌艷無方,園中郁郁蔥蔥,鳥語花香,心情倒似好了許多。

一時興起,她便情不自禁地隨著那漫天飛舞的梅瓣跳起舞來。妖嬈本來就是個愛跳舞的妖,猴大嬸曾經說過,若能日日見到妖嬈跳舞,她情願不吃桃!後來妖嬈才知道,猴大嬸自從修煉成了妖之後,早就嫌桃子太寡淡,山珍海味沒有她不吃的,再要吃桃,也總要用百花蜜腌一腌,再討了喜鵲姑姑的靈芝露拌一拌才肯吃的。

然而無論如何,妖嬈的舞姿即便說不上傾國傾城,也算得上婀娜多姿。

跳著跳著,她突然回頭,便看見了冷冷清清站在一邊的孟禹泓。他仍是穿著一身玄色的袍服,卻襯得整個人越發的俊美,有棱有角的面龐看起來英氣逼人,他在她眼中,便是這人間郎艷獨絕,世無其二的男子。

其實這日,孟禹泓是臨時被父皇召入宮去議事,便耽誤了練劍的時辰,誰知來了後園,卻意外地看見紅梅樹下有個女子正獨自一人翩翩起舞。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額上一點落梅妝,甚是嬌俏可愛。

孟禹泓見慣了宮中那些墨守成規的女子,和官宦之家那些三從四德的閨秀,一時間倒覺得眼前的女子活潑靈動,十分可愛,只是看起來眼生,倒像是不曾見過。他向她問道:“你應該不是我府中的人吧?你是何人,來此做甚?”

她美目流轉,笑得爛漫:“我叫妖嬈,我是一個喜歡梅花,也喜歡跳舞的小妖精,我來,是想要你的心啊!”

她說的是句大實話,然而卻讓他暗暗地忍俊不禁,饒是他少年沈穩,內斂少言,亦是讓她的天真無邪逗得憋不住,露出個無可奈何的淺笑來。時下雖說是民風開化,卻不知道幾時已到了這個地步,這樣含情脈脈的話,卻讓她落落大方地宣之於口,並且說這話的時候,她眸光清明澄澈,並無半點猥瑣。

他只當她是新進府的婢女歌姬,還沒被教過規矩,便說話這樣口沒遮攔的,也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她在他身後笑靨如花,這個少年甚是有趣呢,妖精要他的心,他竟然不怕,還對她笑得那樣好看,若是日後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的身邊,時時都能看到他那樣好看的笑容,那該是多讓人開心的一件事啊!

可是,在太子府隱身了這麽久,她已經知道了,他是當朝的太子,上次她還聽見兩個婢女在後園中悄悄地議論,太傅家的小姐,宰相家的千金,尚書大人的親妹妹······個個都惦記著他,就連他貼身的那個侍女碧蕪,亦是生得皓齒明眸,氣若幽蘭。這樣一個美女環繞的少年,何時才能輪到自己在他的身邊?

然而,沒過太久,她便等來了這樣一個機會。

那日黃昏,孟禹泓在燈下寫字,照例喚了碧蕪在身邊伺候,然而他很快便發現碧蕪今日有些不對勁。

她跟在他身邊伺候了多年,已是十分了解他的茶喝幾分燙,熏的是哪種香,何時需鋪紙,何時要研墨。今日,茶太燙了,熏的香亦不是他平日裏常用的龍涎香,卻是帶著甘冽清幽之感的霜梅寒露香,他放下杯子,聞著彌漫在房中的香味,淡淡地蹙了眉,看著身邊正在研墨的碧蕪,問道:“前幾日說是病了,可是還沒好嗎?若是不適,多歇幾日再過來伺候也無妨。”

身邊的女子未答話,那研墨的手法卻是和平日裏大不一樣,不僅毫無章法,還濺出許多墨來。

他一臉疑惑地看著她道:“你擡起頭來。”

她擡了頭,模樣與平日裏並無半點區別,只是一雙眸子卻更是靈動明亮,額上一點落梅妝,是碧蕪從來沒有的妝容。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纏綿的故事,想不想看下去啊?收藏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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