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花葉世世難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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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浩渺渡忘川,

奈何橋邊茶一碗。

莫道難舍前塵事,

大夢一場過情關。

前眼是波濤滾滾的忘川河,據說, 河中是沒有魚的,有的只是亡者的記憶和執念。奈何橋邊坐著一個老阿婆, 她守著她的茶攤子已經不知道有幾千幾萬年了,那小小的茶壺中裝著琥珀色的茶湯, 卻是永遠也倒不完。橋上只有人走過去, 從不見人走回來,奈何橋上嘆奈何,前塵往事皆不過是過眼煙雲,大夢一場。

此間,便是幽冥司。幽冥司雖然歸屬於魔界,然而, 卻是個三界之中最為特殊的地方, 因為來到這裏的, 可能是來轉世的人和妖,也可能是下凡歷劫的神仙。此地人仙魔妖混雜, 前塵來世交替, 是個看盡世間百態的地方。

在那忘川河畔, 有一大片如火如荼的紅色花海,宛如鮮血鋪就的地毯,花瓣反卷,如一只只向天祈禱的手掌, 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這,便是彼岸花。

此時,子煊便牽著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這片彼岸花海,發著呆。他已經默默地看了很久,直到我漸漸地開始走神,他才開了口:“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帶你來這裏。”

“你可曾聽過‘彼岸花開一千年,葉落一千年,花葉永不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相傳,很久很久以前,守護著彼岸花的,是兩個妖,花妖曼珠,和葉妖沙華。他們千萬年地守護著彼岸花,相識相知卻永遠不能相見相戀,因為,有花時葉已枯,有葉時花已謝,花葉世世難相逢。他們雖然瘋狂地想念著彼此,卻永生永世地忍受著痛苦的折磨。”

又是一段淒婉的愛情傳說,讓我唏噓不已,然而,我並未明白,他為何要帶我來這裏,對我說這些。

我問道:“子煊,我們從前是不是認識,你可以告訴我,關於我從前的事嗎?”

他的眼中,一如初見時那般的溫柔與落漠,皎潔如月的臉上凝著揮不去的愁緒,默了許久,他沒有回答,卻是反問道:“無憂,若有一日,你知道我曾做過負你之事,你會如何?”

我未曾細想,只是隨口答道:“會殺了你。”

他楞了楞,啞然失笑道:“原來這麽多年了,你的回答竟還和當初的一樣。你雖然變了這樣多,變得讓我差點認不出你,可是,你卻還是那個飛揚灑脫,愛憎分明的你,一點不曾變過。這樣的你,讓我是愛是憂······”他長嘆了口氣,“無憂,那從前的事,你既已忘了,便當做沒有發生過,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不知道世上可有能夠重新開始的時光,只是從幽冥司回來,我便見到了滿滿一桌佳肴,怪就怪在,每一樣都是極力迎合著我的口味,讓我甚是驚訝地發現,子煊與我曾經必然是十分相熟的,他才會對我的喜好如此了然於心。

還有那些草編的螞蚱,竹子做的蜻蜓,彩面捏的小人,繪著各式飛鳥魚蟲的紙鳶······絡繹不絕地被送進了洛玉閣,我看著新鮮喜歡,又總覺得似是十分的眼熟。

子煊在不用處理政務的時候,總是陪著我的。紫煌宮華麗莊重,我們總是在宮中的奇花園裏上樹,千鯉池邊撈魚,風羽臺上放紙鳶······每當此時,他都會很開心,一雙桃花眼明亮得像月下的琉璃,他會溫柔地問我:“你喜歡嗎?”我喜歡,卻又不喜歡,那感覺於熟悉之中帶著蕭索,我看著他絕美的雙眸,心中卻總是會不安。

最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子煊這堂堂一個魔君,竟然會對著食譜挽起袖子,親自為我洗手做羹湯。那紫袍玉帶,於裊裊炊煙之中顯得格外的紮眼,而他那張如花似玉的面龐,此時卻笑得格外幹凈明媚。我見過溫柔落漠的他,見過冷酷如霜的他,見過盛氣淩人的他,見過勾魂攝魄的他,而我卻發現,眼前這個簡簡單單的他讓我覺得最是熟悉親切。

這世上的時光不可能重來一次,所謂的重新開始,不過是用加倍的寵愛去彌補那些缺憾的過往,圓一場,不知是誰的舊夢。

子煊雖然待我極好,可是他卻限制了我的自由。當初只說為我的傷口上了藥,便放我走,可是如今已一住數日,他卻就是不肯放了我。我每日裏,只能在魔界範圍內活動,並且,不論去哪,雁兒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成了一只黃金籠子裏的囚鳥。

魔君對我的寵愛已讓紫煌宮中人盡皆知,或許連宮外的人也很快知道了,魔君喜歡上了一個凡人女子,同時冷落了他名正言順的那位魔後。

這日閑著無聊,我便帶上雁兒去幽冥司逛逛,這個在普通人看來陰森恐怖的地方,如今倒成了我的散心之所。

忘川河上吹來陣陣涼風,彼岸花仍自開得如火如荼,我和雁兒遠遠地便看見奈何橋上有三三兩兩的人走過,經過孟婆的茶攤時,孟婆總是不茍言笑地遞上一碗茶來。看著經過的人們喝著孟婆湯,旁邊站著個好脾氣的鬼差大哥還連聲說著:“慢慢喝,喝夠了好上路!”

那鬼差轉頭看見了我們,他不認得我,卻認得我身邊的雁兒,一溜小跑著過來,點頭哈腰地向著她打著招呼:“這不是宮裏的雁兒姑娘嗎?什麽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這鬼差可真會說話,雁兒這樣小的丫頭片子,居然也叫上了老人家。雁兒幹咳了一下,說道:“這是我的新主子,無憂姑娘。”

那鬼差一聽更是殷勤,立馬找了個通風采光皆好的位置,還為我們搬了兩把椅子,上了兩杯茶。我端起杯子看了看,那茶氣味獨特,醇郁誘人,卻是與尋常的茶香大相徑庭。我一邊品著茶,一邊問道:“未請教鬼差大哥尊姓大名?”

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姓範,名統。”

我第一口茶便噴在了他的臉上。他被我噴得一楞,用手隨意地抹了一把臉,又慌忙用自己的衣袖,和雁兒一起來擦我衣服上的水漬,嘴裏惶惶然說道:“是小的不是,這茶可是太燙了?”

我連忙答道:“沒有沒有。”覆又端起杯子送到嘴邊。

他見我沒有責怪,終於安了些心,嘴裏又好心地提醒著:“姑娘慢慢喝,慢慢喝,喝夠了好上路······”

第二口再次噴了出來······

雁兒嫌棄地瞪了他一眼,他覆又請罪道:“得罪了得罪了,只因這幽冥司清苦,並無拿得出手的招待,故而小的才去孟婆處討了兩杯茶來款待二位貴客,方才一時緊張,說順了嘴。”

孟婆的茶······我又噴了!

他這次是嚇得一邊磕頭一邊解釋:“姑娘放心,此茶雖是孟婆處討來的,卻並不是孟婆湯。孟婆烹茶的手藝同她的名號一樣,那是三界聞名的,她烹的茶香味獨特,確是好茶,還請姑娘品嘗!”

還品嘗什麽!小小的一杯茶全讓我噴完了,噴得我好想哭,我對他說道:“你走開!以後我喝茶的時候你能不能別說話?”

範統果然委屈地閉了嘴,垂手在一邊站下,我終於將還沒噴完的茶水喝到了一小口,果然好茶!

喝完了茶,我不忍他那委屈的樣子,叫了聲:“範統啊!”叫得我自己甚是別扭,可他卻是立即恭敬地面帶微笑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問道:“不知你現在幽冥司任何職啊?”

“小的平日只是打打雜,若是來的人多了,便組織排個隊,或給孟婆打個下手。”

看來他是真的很閑,難怪有工夫在這裏陪著我閑聊,然而我終是看在他態度殷勤的份上,不好意思太過打擊他,只得委婉地說道:“你倒是與我印象裏的鬼差很不一樣呢。”

“真的麽?”他兩眼熠熠生輝,一張平庸得丟進人群再找不到的臉上掛著別樣的神采,激動地對我說道,“姑娘果然目光如炬,慧眼識珠啊!”

還好茶已經喝完了!天地良心啊,我並沒有半點讚他的意思,卻是戳中了他的話匣子,他喋喋不休地向我說道:“姑娘有所不知,其實我在調來幽冥司之前確是久經磨煉的。想當年,上任妖王興兵伐魔,我曾跟隨前魔君奔赴戰場,大戰柏無蹤!額······大戰柏無蹤手下的妖兵。”

我和雁兒聽得大出意料,異口同聲地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幸虧我跑得快,活著回來了。”

“什麽?你當了逃兵?”

“怎能說得這樣難聽呢?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若是被當場拿住,萬一用我的性命來威脅魔君的安危,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我和雁兒面面相覷,皆無言以對。

“那一役之後,小的便被調到了宮裏做了個雜役,這才認識了雁兒姐姐。”

我聽著他的話,擡頭看了看他那張可以讓雁兒叫上一聲大叔的臉,真不知那聲姐姐是如何叫得出來。我問道:“在宮中做雜役也不錯,為何又調來了這裏?”

他嘆了口氣:“小的也不明白啊,小的做事那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啊,打掃了三次內堂,只摔破了一個夜光盞,兩個琉璃瓶,打掃了三次園子,只弄死了七八株奇香菊,當了五次轎夫,也只把主子摔了一回······”

“夠了夠了,”果然是個名符其實的主兒,也不知當初為他取名字的是不是親爹娘,我嘆道,“你果然是個能做‘大事’的人,相信你在此地也定能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的!”

我平日裏並未見得有多料事如神,不想今日卻是一語成讖!

作者有話要說: 看我這麽可憐······就收藏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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