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落花有意向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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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耳朵長了繭,只專註地吃著美味的烤魚,神思不屬地說:“仙君,為何你好像比我自己更關心我到底是誰?”

仙君不答我,只是又一次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他說過,我的眼睛長得像他一位故人。

雖然我長得醜,可是卻有一雙很美的眼睛,烏黑明亮,凝眸如深海波瀾不驚,流轉如星月晶瑩璀璨。我曾聽同門中有人悄悄議論過我的眼睛,說是長在我這樣一張臉上,真是白瞎了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

仙君喝了酒,那美玉一般的面上泛著微微的紅,俊朗無雙的眉目中似流出幾分柔柔的漣漪,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更平添了些許不羈的魅惑。

他只顧出神地看著我的眼睛,那朗月般的臉貼得離我越來越近卻不自知。我聞到他身上醇香的酒味和淡淡的雪蓮花的清香,仿佛能隔著空氣感覺到他那微紅的面龐上熾熱的溫度,沒來由地緊張,我低了頭不敢與他那雙會勾人的眸子對視,半晌憋出一句話來:“仙君······我很醜······”

他怔了一下,繼而輕笑出聲,倒是拉開了與我的安全距離,讓我的呼吸瞬間恢覆了正常,他說:“放心,你就是不醜,我也不會對你有想法。”

我在心裏郁悶地罵著自己,口不擇言,都說了啥呢!

我問:“仙君多時不來找師尊了,可是外出雲游回來?”

“不是雲游,是尋人。”他默了默,“天下之大,要尋一個人,真是難啊······”

原來是尋人無果,難怪仙君今日這樣郁悶。

仙君說:“今日去與你師尊聊了些事情,後來見過你上清師叔,聽他說,你今日課上,倒是為我叫屈了?”

我認真地點點頭:“仙君,難道你自己沒有半分委屈過嗎?”

“委屈?或許吧······”他輕嘆了一下,“縱使委屈也從未後悔過,若不是那次力戰妖王柏無蹤,我也不會遇見她······世人只知歌功頌德,凡事皆被說得冠冕堂皇。單說這天山弟子中,如你這般想過的,怕也就你一人了。且不說別的,我那時確是將妖王斬於劍下,可是自己,又何嘗比他強多少呢?何況,若不是當時妖王在與魔君一戰中重傷未癒,恐怕,死於劍下的,便是我自己了。”

“你當時受傷了?”

“嗯,很重的傷······”

我就說嘛,妖王哪裏是那麽好殺的!仙君真是可憐!我了然地點點頭:“難怪仙君種下一大片雪蓮,定是因為傷重,將雪蓮這樣珍貴的藥材當飯一般吃,才治好的吧?”

仙君額角青筋跳了跳,到底是涵養好,沒有與我辯駁。卻聽見一個如黃鶯婉轉的聲音嬌聲說道:“聽聞仙君此番再遇妖界中人,受了些傷,不在衡芷齋內休養,卻原來在這裏與個小丫頭說笑呢。”

音落人至,來人一襲青色翠煙衫,人影綽約,肩削腰細,發髻高挽,斜插著一支明晃晃的金步搖,精致的瓜子臉上透著逼人的清高之色,讓人不敢直視。

仙君淡淡地說了句:“原來是妙言仙子大駕。”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恭敬和欣喜之色。

我知道這個妙言仙子,她時常來天山之巔騷擾······哦不,探望仙君,因來得多了,常有門中弟子看見。我曾聽些愛八卦的師姐們說過,這位妙言仙子是天宮中天後的親外甥女,天後多年來並無所出,天君膝下三位世子皆是庶出,天後把這個外甥女視為掌上明珠,十分寵愛。她一心思慕仙君,那心思除了天後還被蒙在鼓裏,旁的人只要不瞎,都是心知肚明。

她一臉鄙夷地看了看我那烤魚的架子,說:“想不到,仙君也會戀上些凡塵的煙火氣。”

仙君沒有說話,我幹笑兩聲道:“其實,這凡塵的煙火氣確實很不錯的,仙子不信,你也過來嘗嘗?”我客氣地伸手拉了一下她那仙氣飄飄的衣角,當即留下幾個黑糊糊的手印,她嫌棄地瞪著我,我怏怏地收回了我那因為烤魚,弄得油膩漆黑的爪子。

她目不斜視,冷冷地說:“我與仙君有話要說,閑雜人還不回避麽!”

我環視了一下,只有三人在場,那閑雜人,可不就是我麽。我是真心不想走的,這裏離師門有好一段山路,以我現在的腳力,若是靠走,定是爬得氣喘籲籲,若是禦劍,定是摔得頭破血流。

奈何妙言仙子只是繃著一張臉,似是沒有商量的餘地,而仙君也像是冷眼旁觀,有些看熱鬧地瞧著我不說話,我想著,若是一會兒兩人真的說幾句情話,我杵在這裏,也是多有不便。於是只得把心一橫,告辭離開。

上山的路旁有一棵千年大榕樹,枝繁葉茂,得天地之靈氣,或許也快修成正果了,我此時便趴在茂密的枝葉之間隱藏著自己,此處居高臨下,正可以把下面二人看得一清二楚。

只聽得妙言仙子語帶忿然地說:“她不過是個粗俗的醜丫頭,仙君卻待她比待我更好,難道仙君就這樣不將我放在心裏嗎?”

仙君語氣平平:“無憂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凡人,仙子將自己與她相提並論,豈非是自降身份麽?”

仙君這一句話便讓妙言仙子的臉色有了好轉,她又恢覆了那副高貴傲慢的神態,面帶幾分得意之色:“姑母近日已經放下話來,會將我許配給未來的天宮太子,將來以正中宮。”

我心中嘆著,這個天後還真是打得一副如意算盤,她自己雖無所出,日後無論哪個世子繼承大位,她都是名正言順的嫡母,名利富貴早已是無人可匹,她還不滿足,非要讓自己的外甥女嫁給太子,日後就是下一任天後,這無雙的榮耀便將長長久久地留在她的家族中。

仙君卻似並沒有多大的反應,仍是淡淡地道了句:“那麽便要恭喜仙子了。”

“仙君,妙言今日來,豈是為了討你一句恭喜麽?”妙言仙子竟換了副低眉順眼的小女兒之態來,輕言細語道,“妙言對仙君之意,想來仙君也是明了的,難道仙君就不為將來打算,就真的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將自己是天君之子的身份公諸天下,如此日後才有機會繼承大位。仙君縱是不為自己著想,妙言也希望日後能於至尊之位,伴君左右······”

“仙子慎言!”仙君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離慕從不曾覬覦天君之位,仙子這樣說話,若是讓天後知道,我可吃罪不起。何況,仙子應知,離慕是早有婚約之人。”

“你說的那個與你有婚約的人早已不知所蹤,這婚約遲早也是廢了,你又何苦以此來搪塞我?”她輕嘆了一下說,“我知道姑母一直容不得你,卻也不是你的原因,誰叫你有個魔界妖女的母親,又是那般狐媚惑主,幾萬年來讓天君對她念念不忘,姑母她難免寂寞生妒,更加厭惡你幾分。若是你能和你母親劃清界線,主動向姑母示好,姑母也一定可以像對待其他幾位世子那般,對你視如己出的。”

“視如己出?”仙君冷笑了一下,“天君長子楚皓,其母與天君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最終不明不白地病死,楚皓也自幼多病多災,一直體弱;次子楚玄,其母一直不得寵,楚玄也自小被寄養於昆侖,到底算是平安長大;唯有幼子楚瑜,其母原是天後的陪嫁丫環,母子倆唯天後之命適從,因此活得最好。這,便是仙子所說的視如己出麽?”

妙言仙子那張俏臉被仙君問得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真正煞是好看。

仙君一雙濃眉向上揚了揚,目光深邃,露出一個俊美不羈的笑容來湊近她,問:“離慕若是今日遂了仙子的願,借著仙子與天後的關系,他日得以正名位、繼大統,難道仙子便不擔心離慕愛的,只是那天君的寶座,只是富貴榮華?仙子便不擔心如當今的天後一般,雖是活得錦繡尊貴,卻每日裏與夫君同床異夢,貌合神離麽?”

“你······”她氣得舌頭都打了結,原本一張花容月貌的臉生生扭曲了,到底是顧著著仙家姿態,仍是壓著一腔怒火說,“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你竟這樣不識好歹,枉我好心做了驢肝肺!”

仙君冷哼一下,道:“當著別人兒子罵人母親是妖女,我實實已經算客氣了!仙子若是不想從此與離慕為敵,還請積些口德。”

“楚離慕!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妙言仙子負氣地跺了跺腳,終是無計可施,轉身招了朵雲來,憤然而去。

楚離慕,原來仙君竟然姓楚,是當今天君之子,這樣一個在仙界眾人看來至尊榮耀的姓氏,而他卻一直連提都不願提起······

“看夠了熱鬧便出來吧。”仙君偏頭向著我的方向淡淡地說。原來,他一直知道我在偷聽。

我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從樹上爬下來,問:“仙君如何知道我沒走?”

他不經心地覷了我一眼,像是懶得回答,卻說道:“你方才聽到的事,皆不可向外人道,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你的小命也可活得長久些。”說完,他又恢覆了妙言仙子來之前的狀態,坐在那叢鳶尾花旁,自顧地喝起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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