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89

關燈
黑熊回到宮裏, 不見宮人來迎接, 大殿外,卻跪著前皇後傅氏,一身縞素。數日前, 左相斛良才一家在濟南被捕, 以謀逆之罪就地處決, 乾寧帝中毒的真相查明,傅氏昨日才從宗人府被放出,

黑熊腳步頓了頓,走上前。

“這是何意?”

傅氏消瘦許多, 面色枯槁, 一見他, 便深深叩拜:“王爺!”接著便痛哭不止。

黑熊不耐, 越過她, 吩咐宮人:“送她回宮。”

“王爺留步!”傅氏趕忙膝行過來,拉住他的衣擺, “阿正, 看在我是你嬸母的份上,求求你,聽我說幾句話。”

黑熊撤開一步,垂眸看著她:“母妃待你如親姐妹, 當年六叔對我一家趕盡殺絕,你可曾想過,你是我的嬸母?”

傅氏大哭:“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嫂嫂……但那些事都是蕭昶所為,我沒有阻攔,是我的罪過;可阿臨是完全不知情的,他拿你當親弟弟,根本沒有想過害你啊!你不知道,是他抱著你逃出王府,托付給你父王的暗衛,才留住了你的性命。自己卻中了箭,傷到心肺,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險些救不回來。從此落下了病根,這些年,受了多少罪啊……”

黑熊面色沈沈,不發一言。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該活在這世上,唯有以死謝罪,才能了你心頭只恨,但是我求你放過阿臨,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傅氏重重向他磕頭,哭求道,“阿臨他命苦,從未害過任何人,卻因為我們的罪孽,遭了這麽多罪,惡疾纏身,如今又身中劇毒……我求求你,看在他曾救你一命的份上,放他一條生路!”

她不停地磕頭,一下一下,仿佛重錘敲在人心上。

額頭上漸漸出了血,她的動作絲毫未有停滯,悲痛而無望地乞求著。

“我若想要他的命,當日就不會叫人救他。”黑熊說完,再未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深夜,森森寒意被風裹挾至殯宮,引魂幡曳曳飄動。

蕭臨一人跪在靈柩前,周身透著病弱之氣。身後響起沈沈腳步聲,他未回頭,淡淡笑道:“我以為你絕不會踏進這裏。”

黑熊站在他身後,看著面前的金絲楠木梓宮。“我不是來悼念他的。”他低頭,看著蕭臨,眸色深幽。

“三哥。”

“你終於肯喚我三哥了。”蕭臨輕嘆一聲,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累了。

“你母親,在棲鳳宮自縊了。”黑熊緩緩道。

蕭臨瘦削的身形在風中晃了晃,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半晌,苦笑了一下。“也好,也好。”他的肩膀沈了下去,整個人透出一種疲態,輕飄飄的聲音散在蕭瑟的風中。

黑熊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你放心,我會讓人厚葬了他們。你曾救我一命,就當做還你的恩情。”

蕭臨搖了搖頭:“當年的事,是我一家對不住你。若不是你還活著,我這一世恐怕都不得安寧。”

黑熊在他身後立了許久,夜風瑟瑟,兄弟二人皆無言。不知過了多久,黑熊將披風解下,披在蕭臨的肩上,轉身離去。

三日後,先皇乾寧帝與先皇後出殯,合葬皇陵。

同日,太子蕭臨釋位,雲南王蕭正稱帝。

登基翌日,新帝便下詔立姜氏之女姜艾為後,其父姜寅封忠勤伯。

登極大典當日。

清早,禁衛軍屯守皇宮各門,禮部、鴻臚寺官員在太和殿中忙碌布置,自太和殿至□□外禦道兩旁,龐大華貴的法駕鹵簿陳列整齊,宮中樂隊嚴陣以待,氣氛莊嚴。

新皇卻不見了蹤影。

黑熊一早騎馬趕到姜府,將還在犯困的姜艾接了出來。

入冬後,天氣冷了許多,姜艾被黑熊抱上馬時,還有些迷糊未醒,盡管黑熊用披風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冰冷的風迎面刮過,姜艾還是打了個哆嗦。

黑馬慢慢悠悠地走著,十分平穩。黑熊擡手,摸了摸姜艾的臉頰,涼涼的,便道:“風太大了,轉過來坐?”

姜艾看著道路兩側投來好奇目光的百姓,紅了臉,悄悄瞪他一眼:“大家都看著呢。”

那句話一出口,黑熊自個兒也聯想到了某些香艷的場面,原本可沒什麽歪心思,見她臉蛋紅撲撲的,便忍不住逗她,湊到她耳邊,低語:“害羞什麽。你那次,明明也很喜歡……”

話沒說完,便被氣急敗壞的姜艾拿拳頭胡亂捶了幾下:“不許亂說啊!”

黑熊捉住她的小拳頭,眉角眼梢全是志得意滿的笑意。

遠遠瞧見巍峨的皇宮,黑熊低頭道:“艾艾,我將你扮成小太監,隨我一同登上太和殿,可好?”

姜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怎麽可以?不行不行,今日可是你登極,怎能兒戲。”帝王的登極大典,那般莊嚴的場合,她一個女人混進去,算什麽。

“管那些規矩作甚。”黑熊不以為意,“到時你跟著我便是。”

姜艾搖頭:“這樣不好。”

膽子怎麽這麽小。黑熊不再說什麽,只將披風下的手,偷偷在她短短半月便豐腴一圈的腰上捏了捏,被她氣鼓鼓打掉。

兩人一馬慢慢悠悠走到宮門,守門侍衛與等候的宮女內侍齊齊跪迎,高呼:“參見皇上、皇後娘娘。”

盡管兩位主子還未正式成親,這位皇後娘娘在宮中的名頭卻以十分響亮。誰人不知皇上與姜氏之女相識於微時,對她極為重視,當初便是因為她才與先帝反目,不惜背上謀逆的罪名。稱帝後第一件事便是立後,還三天兩頭地親自往姜府跑,毫無帝王威嚴可言。

石頭已經等了許久,焦急地來回踱步,馬馬虎虎行了跪拜禮便自己起來了,跑到跟前:“老大,吉時就要到了!你們怎麽還磨磨唧唧的,我都要急死了!”

“你急什麽?”黑熊小心將姜艾抱下馬。

石頭重重嘆了一聲:“可不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麽!”

姜艾噗嗤一聲樂了。

石頭瞪了瞪眼珠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跺了跺腳:“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他咳了一聲,四下看了一眼,有些難為情地湊過來,將聲音壓得很低:“老大,我怎麽辦啊?三當家的說,我要是還想跟著你,就得那個……了。”

黑熊看向他:“哪個?”

石頭扭扭捏捏地舉起右手,伸到胯前,比了個手勢。

黑熊盯著他的動作,沒忍住笑出了聲。姜艾也掩唇偷笑,眼睛彎彎的。黑熊反應過來,連忙把她的腦袋轉了過來,不許她看。“這時候怎麽不害臊了,嗯?”

姜艾被他捧著臉頰,黑亮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

“你、你們笑什麽!”石頭臊紅了臉,一個一個地都笑話他。他從小就跟著老大,可以說是老大的左膀右臂,要是不能追隨老大,他還真的不知道該幹什麽了。就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又做不了侍衛。

真是讓人發愁。石頭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哼哼唧唧道:“我還想娶媳婦呢。”

不過他家老大只顧著教訓“不害臊”的娘子,根本沒搭理他。

黑熊帶著姜艾回了寢宮,新帝的冕服早已準備妥當,姜艾為黑熊更衣。莊嚴的玄色冕服穿戴好,他身上那股子隨意和不羈,便被遮掩大半,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姜艾看著他,一時有些失神。

她想起那個望雲峰那個黑色勁裝、滿臉胡髯的土匪頭子。

黑熊卻嫌那十二旒冠冕太累贅,摘了下來,隨手便要放下,侍女慌忙上前,恭恭敬接了過去。擡頭瞧見姜艾目不錯珠地望著自己,黑熊眉梢一挑,將她攬了過來。

“看著我作甚?”

“我在想,以前的你。”姜艾望著他棱角分明的面龐,眼底漾著清淺的笑。

黑熊回想初初與她相識的那段日子,不禁莞爾,擡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的膽子比兔子還小,看到我就發抖。我有那麽可怕嗎?”

姜艾彎著眼睛笑。他粗獷又野蠻,整日冷冰冰的,像個煞神,誰不怕啊?

侍女呈來一套嶄新的內使冠服,黑熊親手拿了起來,興致勃勃地研究起來。姜艾看了眼就走到一邊去:“你不要鬧啦,要是被那些禦史知道,又要念你了。”

黑熊擺擺手,揮退侍女,站在那裏幽幽道:“你不穿,我就幫你穿了。”

姜艾果斷轉身向裏頭走,黑熊大步追過來,攔腰將她抱了起來。殿內只剩下兩人,姜艾求救無門,沒掙紮幾下便被他熟練地剝掉了外衫。

兩人你追我打地,姜艾終於還是被迫穿上了這套衣裳,紅色盤領窄袖衫,烏紗描金曲小帽,唇紅齒白,婀娜柳腰,模樣別提多俊俏。

皇帝陛下便忍不住獸性大發,把人按在龍榻上好一陣鬧。

東宮。

蕭臨身體尚未恢覆,仍居東宮。一早,便聽悠悠樂聲傳來。

蕭臨身披狐裘,站在院中,臉色仍然蒼白,難見血色。此刻拿著鳥食,正餵著籠中一只皮毛艷麗的鸚鵡。

“今日新帝登基,殿下不去觀禮嗎?”心腹在他身後問。

蕭臨微微笑著:“我這幅殘軀,就不去湊熱鬧了吧。”

心腹抿唇,想說什麽,卻又無言。片刻後,轉而道:“清早陛下派人送來了一碟糕點,不知是何意。”

“什麽糕點?”

“叫百果糕。”心腹有些不解道,“看著也沒什麽出奇,跟城裏鋪子賣的一模一樣。”

蕭臨卻是一怔,逗鳥的手停了下來。

心腹見他神色,低聲吩咐下人去將那碟糕點取了來。

蕭臨已經回屋,坐在桌前,看著那疊平平無奇的百果糕,良久,才拿起銀筷,夾起一塊,輕咬一口。他緩慢地咀嚼著,面色分明並無異樣,漸漸地,卻見那一雙慣常沈靜溫和的眼睛中,有了水光。

快到吉時,帝後二人才在宮人不斷地催促下,收拾得齊齊整整,攜手走出寢殿。明黃儀仗已經就位,大庭廣眾之下,姜艾連忙將自己的手抽回,垂首走在黑熊身後,扮演著小內侍的角色。

帝王儀仗在莊嚴肅穆的樂聲中行至太和殿。

日光映照在光輝奪目的重檐廡殿頂上,鎮瓦的仙人走獸屹立在岔脊上,無聲地守衛著這座宮殿。明亮聖潔的三層漢白玉臺階,從宮殿下方綿延至腳下,一身莊嚴冕服的黑熊邁上了石階。

姜艾在他身後,停下腳步,去聽他低低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跟上。”好似背後長了眼睛。

姜艾咬唇,擡步跟了上去。

肅穆的樂聲中,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踏上了這座金鑾殿。富麗堂皇的大殿中,金磚鋪地,和璽彩畫熠熠生輝,九龍金漆寶座穩穩坐立在明間中央。黑熊登上高臺,在龍椅前轉過身,殿中及殿外數百名臣子齊行跪拜之禮,“吾皇萬歲”的高呼聲響徹雲霄。

姜艾被那一剎那的神聖肅穆震懾住,突然間,交握身前的手被人牽起。接著廣袖的遮掩,黑熊悄悄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中,他的目光透過殿門,遠遠眺望。

“艾艾,這是我和你的天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黑熊:看,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

我的小可愛們,這就正式完結了哦,這本我寫的比較困難,非常感謝能陪我到現在的你們,挨個麽麽~

過幾天會更個番外,湊個整數;然後下本《初戀後遺癥》,這個月內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