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下)

關燈
盧俊義道:“你們不要胡說,誰人敢來賺我!梁山泊那夥賊男女打甚麽緊!我看他如何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學成武藝顯揚於天下,也算個男子大丈夫!”

說猶未了,屏風背後,走出娘子賈氏來,也勸道:“丈夫,我聽你說多時了。出外一裏,不如屋裏。休聽那算命的胡說,撇下海闊一個家業,耽驚受怕,去虎穴龍潭做買賣。你在家裏收拾別室,清心寡欲,高居靜坐,自然無事。”

盧俊義道:“你婦人家省得甚麽!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語。”

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蔭,學得些個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說嘴,幫著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個草寇出來,小人也敢發落得三五十個開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服侍主人走一遭。”

盧俊義道:“便是我買賣上不省得,要帶李固去;他須省得,便替我大半氣力;因此留你在看守。自有別人管帳,只教你做個樁主。”

李固道:“小人近日有些腳氣的癥候,十分走不得多路。”

盧俊義聽了,大怒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許多推故!若是那一個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頭的滋味!”

李固嚇得只看娘子,娘子便漾漾地走進去,燕青亦更不用說。

眾人散了,李固只得忍氣吞聲,自去安排行李,討了十輛太平車子,喚了十個腳夫,四五十拽頭口,把行李裝上車子,行貨拴縛完備。

盧俊義自去結束。

第三日燒了神福,給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個個都吩咐了,當晚先叫李固吊兩個當值的盡收拾了出城。

李固去了。

娘子看了車仗,流淚而入。

次日五更,盧俊義起來,沐浴罷,更換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後堂裏辭別了祖先香火。

臨時出門上路,吩咐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個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

賈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頻寄書信回來!”

說罷,燕青流淚拜別。

盧俊義吩咐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以出去三瓦兩舍打哄。”

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

盧俊義提了棍棒,出到城外。

李固接著。

盧俊義道:“你引兩個伴當先去。但有幹凈客店,先做下飯等候:車仗腳夫,到來便吃,省得耽擱了路程。”

李固也提條桿棒,先和兩個伴當去了。

盧俊義和數個當值的,隨後押著車仗行;但見途中山明水秀,路闊坡平,心中歡喜道:“我若是在家,那裏見這般景致!”

行了四十餘裏,李固接著主人;吃點心中飯罷,李固又先去了。

再行四五十裏,到客店裏,李固接著車仗人馬宿食。

盧俊義來到店房內,倚了棍棒,掛了氈笠兒,解下腰刀,換了鞋襪宿食。

次日清早起來,打火做飯,眾人吃了,收拾車輛頭口,上路又行。

自此在路夜宿曉行,已經數日,來到一個客店裏宿食。

天明要行,只見店小二哥對盧俊義說道:“離小人店不得二十裏路,正打梁山泊邊口子前過去。山上公明大王,雖然不害來往客人,官人須是悄悄過去,休得大驚小怪。”

盧俊義聽了道:“原來如此。”

便叫當值的取下衣箱,打開鎖,去裏面提出一個包,包內取出四面白絹旗;

問小二哥了四竹竿,每一枝縛起一面旗來,每面栲栳大小七個字,寫道:『慷慨北京盧俊義,金裝玉匣來探地。太平車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貨去!』

李固,當值的,腳夫,店小二,看了,一齊叫起苦來。

店小二問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親麽?”

盧俊義道:“我自是北京財主,卻和這賊們有甚麽親!我特地要來捉宋江這廝!”

小二哥道:“官人低聲些!不要連累小人!不是要處!你便有一萬人馬,也近他不得!”

盧俊義道:“放屁!你這廝們都合那賊人做一路!”

店小二掩耳不疊。

眾腳夫都癡呆了。

李固和當值的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憐見眾人,留了這條性命回鄉去,強似做羅天大醮!”

盧俊義喝道:“你省得甚麽!這等燕雀,安敢和鴻鵠廝拼?我思量平生學得一身本事,不曾逢著買主!今日幸然逢此機會,不就這裏發賣,更待何時?我那車子上叉袋裏不是貨物,卻是準備下袋熟麻索!”

“倘若這賊們當死合亡,撞在我手裏,一樸刀一個砍翻,你們眾人與我便縛在車子裏!”

“貨物撇了不打緊,收拾車子裝賊;把這賊首解上京師,請功受賞,方表我平生之志。若你們一個不肯去的,就這裏把你們先殺了解!”

前面擺四輛車子,上插了四把絹旗;後面六輛車子,隨後了行。

李固和眾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

盧俊義取出樸刀,裝在桿棒上,三個丫兒扣牢了,趕著車子奔梁山泊路上來。

眾人見了崎嶇山路,行一步怕一步。

盧俊義只顧趕著要行。

從清早起來,行到已牌時分,遠遠地望見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樹。

行到林子邊,只聽得一聲呼哨響,嚇得李固和兩個當值的沒躲處。

盧俊義教把車仗押在一邊。

車夫眾人都躲在車子下叫苦。盧俊義喝道:“我若搠翻,你們與我便縛!”

說猶未了,只見林子邊走四五百小嘍羅來。

聽得後面鑼聲響處,又有四五百小嘍羅截住後路,林子裏一聲炮響,托地跳出一好漢,手搭雙斧,厲聲高叫:“盧員外!認得啞道童麽?”

盧俊義猛省,喝道:“我時常有心要來拿你這夥強盜,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下山投拜!倘或執迷,我片時間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

李逵大笑道:“員外,你今日被俺軍師算定了命,快來坐把交椅!”

盧俊義大怒,拿手中樸刀來鬥李逵。

李逵輪起雙斧來迎。

兩個鬥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來。

轉過身望林子裏便走。

盧俊義著樸刀隨後趕去。

李逵在林木叢中東閃西躲,引得盧俊義性發,破一步,搶入林來。

李逵飛奔亂松林中去了。

盧俊義趕過林子這裏,一個人也不見了。

卻待回身,只聽得松林傍轉出一夥人來,一個人高聲大叫:“員外不要走!難得到此,認認酒家去!”

盧俊義看時,是一個胖大和尚,身穿直裰,倒提鐵禪杖。

盧俊義喝道:“你是那裏來的和尚?”

魯智深大笑道:“酒家便是花和尚魯智深!今奉軍將令,著俺來迎接員外避難!”

盧俊義焦躁,大罵:“禿驢敢如此無禮!”

著樸刀,直取魯智深。

魯智深輪起鐵禪杖來迎。

兩個鬥不到三合,魯智深撥開樸刀,回身便走。

盧俊義趕將去。

正趕之間,嘍羅裏走出行者武松,輪兩口戒刀,直奔將來叫道:“員外!只隨我去,不到得有血光之分!”

盧俊義不趕智深,徑取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

盧俊義哈哈大笑道:“我不趕你!你這廝們何足道哉!”

說猶未了,只見山坡下一個人在那裏叫道:“盧員外,你不要誇口!豈不聞人怕落蕩,鐵怕落爐?軍師定下計策,猶如落地定了八字。你待走那裏去?”

盧俊義喝道:“你這廝是誰?”

那人笑道:“赤發鬼劉唐。”

盧俊義罵道:“草賊休走!”

手中樸刀,直取劉唐。

方才鬥得三合,剌斜裏一個人大叫道:“員外,沒遮攔穆弘在此!”

劉唐穆弘兩個,兩條樸刀,雙鬥盧俊義。

正鬥之間,不到三合,只聽得背後腳步響。

盧俊義喝聲『著』劉唐,穆弘跳退數步。

盧俊義急轉身看背後那人時,卻是撲天雕李應。

三個頭領,丁字腳圍定。

盧俊義全然不慌,越鬥越健,正好步鬥,只聽得山頂一聲鑼響,三個頭領,各自賣個破綻,一齊拔步走了。

盧俊義此時也自一身臭汗,不去趕他。

林子外來尋車仗人伴時,十輛車子,人件頭口,都不見了。

盧俊義便向高阜處四下裏打一望,只見遠遠地山坡下一夥小嘍羅把車仗頭口趕在前面。

將李固一幹人,連連串串,縛在後後。

鳴鑼擂鼓,解投松樹那邊去。

盧俊義望見,心頭火熾,鼻裏煙生,提著樸刀,直趕將去。

約摸離山坡不遠,只見兩籌好漢喝一聲道:“那裏去!”

一個是美髯公朱仝,一個是插翅虎雷橫。

盧俊義見了,高聲罵道:“你這夥草賊!好好把車仗人馬還我!”

朱仝手撚長髯大笑道:“盧員外,你還恁地不曉事件!我常聽俺軍師說:一盤星辰,只有飛來,沒有飛去。事已如此,不如坐把交椅。”

盧俊義聽了大怒,挺起樸刀,直奔二人。

朱仝,雷橫各將兵器相迎。鬥不到三合,兩個回身便走。

盧俊義尋思道:“須是趕翻一個,卻才討得車仗!”

舍著性命,趕轉山坡,兩個好漢都不見了,只聽得山頂上擊鼓吹笛。

仰面看時,風刮起那面杏黃旗來,上面繡著『替天行道』四字;

轉過來打一望,望見紅羅銷金傘下蓋著宋江,左有吳用,右有公孫勝。

一行部從六七十人,一齊聲喏道:“員外,且喜無恙!”

盧俊義見了越怒,指名叫罵。

山上吳用勸道:“員外,且請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吳某親詣門墻,迎員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請休見外。”

盧俊義大罵:“無端草賊,怎敢賺我!”

宋江背後轉過小李廣花榮,拈弓取箭,看著盧俊義,喝道:“盧員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榮神箭!”

說猶未了,颼地一箭,正射落盧俊義頭上氈笠兒的紅纓,他吃了一驚,回身便走。

山上鼓聲震地,只見霹靂火秦明,安千諾,引一彪軍馬,搖旗吶喊,從東山邊殺出來。

又見雙鞭將呼延灼,金槍手徐寧,也領一彪軍馬,搖旗吶喊,從山西邊殺出來。

嚇得盧俊義走頭沒路。

看看天又晚,腳又痛,肚又饑,正是慌不擇路,望山僻小徑只顧走。

約摸黃昏時分,平煙如水,蠻霧沈山。

月少星多,不分叢莽。

看看走到一處,不是盡頭,須是地盡處。

擡頭一望,滿目蘆花,浩浩大水。

盧俊義立住腳,仰天長嘆道:“是我不聽人言,今日果有此禍!”

正煩惱間,只見蘆葦裏面一個漁人,搖著一只小船出來。

那漁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膽!這是梁山泊出沒的去處,半夜三更,怎地來到這裏!”

盧俊義道:“便是我迷蹤失路,尋不著宿頭。你救我則個!”

漁人道:“此間大寬轉有一個市井,卻用走三十餘裏向開路程;更兼路雜,最是難認;若是水路去時,只有三五裏遠近。你拾得十貫錢與我,我便把船載你過去。”

盧俊義道:“你若渡得我過去,尋得市井客店,我多與你些銀兩!”

漁人搖船傍岸,扶盧俊義下船,把鐵篙撐開。

約行三五裏水面,只聽得前面蘆葦叢中櫓聲響,一只小船飛也似來;

船上有兩個人,前面一個赤條條拿著一條木篙,後面的人橫定篙,口裏唱山歌:英雄不會讀書,只合梁山泊裏居。準備窩弓收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盧俊義聽得,吃弓一驚,不敢做聲。

又聽得左邊蘆葦叢中,也是兩個人搖一只小船出來:後面的搖著櫓,有咿啞之聲;

前面的橫定篙,口裏也唱山道歌:雖然我是潑皮身,殺賊原來不殺人。手拍胸前青豹子,眼船裏玉麒麟。

盧俊義聽了,只叫得苦。

當中一只小船,飛也似搖將來,船頭上立了一個人,倒提鐵鉆木篙,口裏亦唱著山砍道: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游。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

砍罷,三只船一齊唱喏,中間是阮小二,左邊是阮小五,右邊是阮小七。

那三只小船一齊撞將來。

盧俊義心內自想又不識水性,便聲便叫漁人:“快與我攏船近岸!”

那漁人哈哈大笑,對盧俊義說道:“我生在潯陽江,來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綽號混江龍李俊的便是!員外還不肯降,枉送了你性命!”

盧俊義大驚,喝一聲:“不是你,便是我!”

拿著樸刀,望李俊心窩裏搠將來。

李俊見樸刀搠將來,拿定棹牌,一個背拋筋鬥,撲搠的翻下水去了。

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轉,樸刀又搠將下去了。

只見船尾一個人從水底下鉆出來,叫一聲:“我是浪裏白條張順!”

把手挾住船梢,腳踏戈浪,把船只一側,船底朝天,英雄落水。

安千諾聽見水聲,吃了一驚,知道盧俊義落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