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 虔婆醉打唐牛兒 千諾智勸閻婆惜(上)

關燈
安千諾也終於尋了個機會出去,滑上滑板進城找宋江。

夜黑風高,她卻看見了閻婆,便追上去。

看見閻婆趕上前面的人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請,好貴人,難見面!便是小賤人有些言語高低傷觸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訓他與押司陪話。今晚老身有緣,得見押司,同走一遭去。”

安千諾一楞,押司?宋江?

聽得那人道:“我今日縣裏事務忙,擺撥不開,改日卻來。”

果然是宋江!

安千諾跳下滑板,拿著,悄悄走近。

閻婆道:“這個使不得。我女兒在家裏專望,押司胡亂溫顧他便了。直恁地下得!”

宋江道:“端的忙些個,明日準來。”

閻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

那老女人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發話道:“是誰挑撥你?我娘兒兩個下半世過活,都靠著押司。外人說的閑事閑非,都不要聽他,押司自做個主張。我女兒但有差錯,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亂去走一遭。”

安千諾暗罵,老女人,瘋婆子,還纏呼保義!看老娘怎麽玩你!

宋江道:“你不要纏,我的事務分撥不開在這裏。”

閻婆道:“押司便誤了些公事,知縣相公不到得便責罰你。這回錯過,後次難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裏自有告訴。”

宋江是個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纏不過,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

閻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趕不上。”

“且慢!”從黑暗中傳來聲音。

兩個人皆一楞。

安千諾走出來,笑道:“老婆婆,你這是要把灑家的人往哪帶啊?”

宋江道:“你,你…”

安千諾忙說:“我怎麽了我?還不是看你許久未歸,才上街找你。”

宋江又道:“可我,我…”

安千諾又打斷:“你什麽你!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她推開閻婆,拉起宋江,道:“這位老人家,你也知道的,我們家宋江呢,不近女色,所以我勸你,早早和你女兒另尋良人。”

那老女人楞住了,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安千諾又道:“罷了,我們也一道去看看你女兒。”

兩個跟著來到門前。

宋江立住了腳,閻婆把手一攔,說道:“押司來到這裏,終不成不入去了。”

安千諾厲聲道:“放手!”

那閻婆可憐道:“好漢,進一遭吧。”

兩人進到裏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

只怕宋江走了,便幫在身邊坐了,叫道:“我兒,你心愛的三郎在這裏!”

那閻婆惜倒在床上,對著盞孤燈,正在沒可尋思處,只等這小張三來。

聽得娘叫道“你的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婆娘只道是張三郎,慌忙起來,把手掠一掠雲髻,口裏喃喃的罵道:“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著!”

飛也似跑下樓來,就槅子眼裏張時,堂前琉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覆翻身轉又上樓去,依前倒在床上。

安千諾冷笑。

閻婆聽得女兒腳步下樓來了,又聽得再上樓去了。

婆子又叫道:“我兒,你的三郎在這裏,怎地倒走了去。”

那婆惜在床上應道:“這屋裏多遠,他不會來。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直等我來迎接他,沒了當絮絮聒聒地。”

閻婆道:“這賤人真個望不見押司來,氣苦了。恁地說,也好教押司受他兩句兒。”

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樓去。”

安千諾攔住,“且慢!灑家問幾句話!”

宋江和閻婆同時望過來。

安千諾道:“你女兒,可是真心喜歡我家宋江?我家宋江,又可真心待過你女兒?”

看閻婆不說話,安千諾起身拉過宋江,護在身後,大喝:“呦,大膽刁民,竟敢強人所難!”

那婆娘反問:“你到底哪位好漢?”

安千諾不回答,拉著宋江上樓。

原來是一間六椽樓屋。

宋江和安千諾來到樓上,閻婆便把宋江拖入房裏去。

宋江便向杌子上朝著床邊坐了。

安千諾抽出伸縮刀,大喝:“女人,馬上坐起來,否則,老子不介意拿你練手!”

閻婆把女兒從床上拖起來,說道:“押司在這裏,還有一位好漢。我兒,你只是性氣不好,把言語來傷觸他,惱得押司不上門,閑時卻在家裏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請得他來,你卻不起來陪句話兒,顛倒使性!”

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甚麽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

宋江聽了,也不做聲。

婆子便推過一把交椅,把宋江肩一按,便推他女兒過來,說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話便罷,不要焦躁。你兩個多時不見,也說一句有情的話兒。”

安千諾一把推開那老婆子,道:“別碰他,惡心!”

那女人也不肯過來,便去宋江對面坐了。

宋江低了頭不做聲。

婆子看女兒時,也別轉了臉。

閻婆道:“沒酒沒漿,做甚麽道場?老身有一瓶兒好酒在這裏,買些果品來與押司陪話。我兒,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來也。”

宋江想道:“我吃這婆子釘住了,脫身不得。等他下樓去,我隨後也走了。”

安千諾拍了拍宋江,示意他放心。

那婆子瞧見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門去,門上卻有屈戌,便把房門拽上,將屈戌搭了。

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安千諾低頭靠近宋江耳朵,道:“我是林沖,今天特地救你。”

宋江道:“救我?那我怎麽還在這?”

安千諾笑道:“不急。”

閻婆下樓來,先去竈前點起個燈,竈裏現成燒著一鍋腳湯,再湊上些柴頭,拿了些碎銀子,出巷口去買了些食物。

回到家中,都把盤子盛了;取酒傾在盆裏,舀半旋子,在鍋裏燙熱了,傾在酒壺裏。

收拾了數盆菜蔬,三只酒盞,三雙箸,一桶盤托上樓來,放在春臺上。

開了房門,搬將入來,擺在桌子上。

看宋江時,只低著頭,看女兒時,也朝著別處。看安千諾時,靠著宋江沖自己笑。

閻婆道:“我兒起來把盞酒。”

婆惜道:“你們自吃,我不耐煩!”

婆子道:“我兒,爺娘手裏從小兒慣了你性兒,別人面上須使不得。”

婆惜道:“不把盞便怎地?終不成飛劍來取了我頭!”

那婆子倒笑起來,說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個風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見識。你不把酒便罷,且回過臉來吃盞酒兒。”

婆惜只不回過頭來。

那婆子又把酒來勸宋江,安千諾攔住,道:“不好意思,他吃不得酒,否則一會醉了,灑家可扶不住。”

婆子笑道:“好漢莫要見責。閑話都打疊起,明日慢慢告訴。外人見押司在這裏,多少幹熱的不怯氣,胡言亂語,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聽,且只顧吃酒。”

篩了三盞在桌子上,說道:“我兒不要使小孩兒的性,胡亂吃一盞酒。”

婆惜道:“沒得只顧纏我!我飽了,吃不得。”

閻婆道:“我兒,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盞酒使得。”

婆惜一頭聽了,一面肚裏尋思:“我只心在張三身上,兀誰耐煩相伴這廝!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來纏我。”

安千諾狠狠地一瞅,嚇得那婆惜手一抖,安千諾道:“你是不是喜歡別人?”

三個人全看向她。

婆惜點頭。

安千諾又看向閻婆,“餵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兒?因為錢才找宋江是吧?”

她說著,往桌子上拍了幾塊金條,“夠不夠?女人一輩子只想有個意中人開心生活,很明顯,她不喜歡宋江!一個女人,若不能與心愛之人一道,那又有什麽意義?”

婆惜一楞,走向安千諾,跪下:“好漢,小女喜歡張三,一心只喜歡他一人。”

安千諾扶起她,“放心,以後,便是可以自主追求愛情了。”

婆子笑道:“我兒只是醉了,且開懷吃兩盞兒睡。押司也滿飲幾杯。”

安千諾大喝:“且慢!老婆子你聾了嗎?灑家說了,他不能喝酒。”

那婆子尷尬,心中不悅,才見女兒回心吃酒,歡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惱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纏幾時,卻再商量。”

婆子一頭尋思,一面自在竈前吃了三大鐘酒,覺得有些癢麻上來,卻又篩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傾在註子裏。

待爬上樓來,見那宋江又低著頭不做聲,女兒也別轉著臉弄裙子。

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兩個又不是泥塑的,做甚麽都不做聲?押司,你不合是個男子漢,只得裝些溫柔,說些風話兒耍。”

安千諾冷笑,“不好意思,他的溫柔只給我。”

婆惜看了安千諾一眼,“好漢,莫非你…女扮男裝?”

宋江也看向她。

安千諾內心一激,尷尬道:“不,也算是吧。”

她心想,老娘可是女人魂穿男人身!說出去誰信?

那婆子吃了許多酒,口裏只管夾七帶八嘈,正在那裏張家長,李家短,說白道綠。

安千諾不耐煩,一拍桌子,大呵:“逼逼什麽?閉嘴!媽的,吵死了。”

鄆城縣一個賣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兒,如常在街上只是幫閑,常常得宋江賫助他。

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幾貫錢使。

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向前。

這一日晚正賭錢輸了,沒做道理處,卻去縣前尋宋江,奔到下處尋不見。

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尋誰,這般忙?”

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一地裏不見他。”

眾人道:“你的孤老是誰?”

唐牛兒道:“便是縣裏宋押司。”

眾人道:“我方才見他和閻婆兩個過去,還有個好漢跟著,一路走著。”

唐牛兒道:“是了。這閻婆惜賊賤蟲,他自和張三兩個打得火塊也似熱,只瞞著宋押司一個。他敢也知些風聲,好幾時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蟲假意兒纏了去。我正沒錢使,喉急了,胡亂去那裏尋幾貫錢使,就幫兩碗酒吃。”

一徑奔到閻婆門前,見裏面燈明,門卻不關。

唐牛兒捏腳捏手,上到樓上,板壁縫裏張時,見宋江和婆惜兩個都低著頭;那婆子坐在橫頭桌子邊,被一好漢嚇得低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