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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櫻樹詛咒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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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動靜。印墨寒面露不可置信,聲音中已經帶了絕望,透著一股聲嘶力竭的慘然和無奈。

“酥兒,你不是想見玄洛嗎?”

“你睜開眼……”

“孩子很好……”

“你不是恨我嗎?你快醒來,酥兒,別嚇我……”

351 殺妻陪葬

叮叮咚咚,耳邊各種奇怪的聲音驟然響起,什麽東西瘋狂地靠近,又急切地遠去。

好吵……

在一片嘈雜聲中,阮酥緩緩睜開了眼睛。入目的情景讓她一楞,她晃了晃神,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可一下秒手腕上幾只素白的銀鐲措不及防地闖入眼簾時,阮酥猛地僵在了當場,心神俱都凍住!

“小姐,您醒來了?”

耳邊的呼喚讓阮酥驀然回神,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長著一張圓臉模樣頗為討喜的丫鬟朝自己走來。恨陌生,阮酥根本不認識;她稱呼自己為“小姐”?不過顯然錯了,她不是她的小姐,或者說這個身體根本就不是她的!

阮酥深深閉眼,蘇醒之前她似乎正在印墨寒的小院中生孩子,只不過不太走運,遭遇了難產;想起意識消失前那一陣響亮的啼哭,阮酥些些安慰,想來孩子已經平安誕下了,有萬靈素在,應該能熬到玄洛回來吧?

提起那個名字,阮酥一時失神,目中憂慮、思念種種情緒一閃而過。不過她很快便冷靜下來,雖然對孩子以及那個世界萬分不舍,但眼下最有必要的便是搞清楚現狀。這具身體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她這是……借屍還魂?

“小姐,小姐……”

丫鬟見阮酥一副神游太虛的呆樣,不由著急。

“小姐您這是怎麽了?夫人的棺木便要起動了,印相說只要您醒來便讓您盡快去前面扶靈!”

一句話,聽得阮酥稀裏糊塗,卻瞬時抓住了其中的某個重點,腦中電光火石一閃,脫口道。

“印相,你是說印墨寒?”

丫鬟驚得張大了嘴巴,她呆呆地看了阮酥半晌,一把捂住她的嘴。

“噓——我的好小姐,您這是不想繼續呆下去了?”見阮酥目中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丫鬟打了個激靈,一下撲到阮酥懷裏直掉眼淚。

“莫不是被夫人嚇傻了吧,小姐,其實那副場景果兒也怕……您千萬不要嚇果兒,現在這個府裏就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原來她叫果兒,且聽她方才的話,那個印相確實是印墨寒!不過這裏果真是印相府的話,豈不是——

一個荒謬又瘋狂的想法逐漸浮上了阮酥的腦海,她睜大眼睛,猛地抓住果兒的手,聲音中不知道是因刺激太大還是世事無常帶上了顫。

“果兒,你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我又叫什麽名字,這個夫人是不是印墨寒迎娶的七公主祁金玉?”

再次聽她直呼貴人名諱,果兒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不過看眼前人情緒頗為失控,果兒也發現不對,她一下子收住淚,呆呆看著阮酥。

“小,小姐,您到底怎麽了?”

阮酥早已等得不耐煩,冷聲催促。“還不快說!”

被她冰凍的眸光一掃,果兒抖了抖,小姐雖然還是平常的形容,怎麽生起氣來氣勢卻已經截然不同。她看著阮酥,小心翼翼一字一頓道。

“現在是天順三年,小姐曾經的名諱乃是季椒,而現在相府中的夫人……”

她面露糾結,突然停住,顯然在思索如何在避諱的前提下向阮酥解釋清楚這其中的淵源。

“天順三年,季椒……”

阮酥重覆了一遍,雙眸幽沈似海,波濤洶湧。

“阮酥可是我的……表姑?”

盡管已經領教了她前面的出言不遜,不過果兒還是分外震驚,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急切道。

“小姐您怎麽可以直呼夫人名諱?若是讓相爺聽到……只怕……”她臉色蒼白,不敢說下去。

果然如此……

一抹意味不明的表情浮上了阮酥的臉頰,她想仰天大笑,同時又分外想哭!誰能料到,她結束了作為重生阮酥的人生後,竟莫名回到了前世!且從時間判斷,天順正是祁澈登基的年號,現在一過三年,算起來正是自己前世殞命之時,如此說來,這個印府中所謂即將起棺的夫人自然便是前世的自己!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在她未完成臨死前的誓言時,卻又讓她附身到了另外一人身上,回到了那個心殤滿地的前世!

何其殘忍,何其……可笑?

而從季椒這個名字來看,想必就是生母季氏那邊的親眷。前世,不這一世,阮酥和印墨寒恩愛的那幾年,因為多年無子,她一直對印墨寒,對印府心懷愧疚,每每此時印墨寒總是安慰她,只要彼此陪伴便好,沒有孩子雖然遺憾,卻不是缺憾,他的身邊斷不能沒有她!

聽他這麽說,阮酥又是動容又是感激神佛的恩賜,真是何德何能,竟然給了她這麽一個貼心且彼此心悅的夫君,既然上天垂憐,她一定要盡心盡力對印墨寒好!於是雖然十分不舍,阮酥也試著建議印墨寒納妾,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越發感懷,告誡自己要惜福。

阮酥想起那一陣子,兩人也商量著要不要從族中過繼一個孩子。印墨寒不肯告知自己他的真實身份,只說印家的兒郎並無合適的人選;兩人便把目光投向了阮酥母親季氏一族。不過那時候,阮酥選擇的都是稚歲孩童,季椒這個名字全無印象……

想到這裏,阮酥腦中有些亂。

一半是未曾料到自己過世後,印墨寒會以夫人之禮下葬,且為她尋了一個子女寄在名下,中原有風俗,無後孤鬼踏入黃泉,將會淪入畜生道!

二來嘛,想到外面便是自己的靈堂……實在是……太過詭異!

她煩躁地擡了擡手,思緒又繼續定格,從這個身體來看,季椒只怕已過豆蔻,即便是過繼子女,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認下個十多歲的大姑娘,到底怪異,除非——

她心底一沈,吩咐果兒把銅鏡拿來。

昏黃色的鏡面上,依稀映出一張臉,阮酥一看那個五官,就再也笑不出來。

果然……如此……

因為季椒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五官,所以便把她認作義女嗎?

印墨寒啊印墨寒,你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阮酥苦笑,這一世虐我傷我,人死後又這般作態……而下一世又化作癡情種,剪不斷理還亂……

“小姐,您怎麽了?”

果兒見阮酥醒來便心神不定,面色幾番劇變,不由更加擔憂。

一抹淡笑浮上阮酥的面頰,不知為何,竟讓果兒有些毛骨悚然。

她昂起頭,神色倨傲而嘲諷。

“快服侍我穿衣,我可要看看印墨寒在我……表姑面前又要玩弄什麽花招!”

當阮酥穿戴好麻衣孝服由果兒攙扶著走到前院大廳的時候,沒有人註意到她的變化,只微微頜首便移過視線,更有甚者連看她一眼似乎都沒有時間,只因為眾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現場一名女子身上。只見她擋在了即將起棺的靈前,身上是華麗雍貴的大紅織金團花襖裙,頭上戴著全套的赤金點翠頭面,張揚跋扈且不成體統,在周圍一片素白縞素中顯得越發突兀且刺目,正是印墨寒續娶的夫人七公主祁金玉。

“印墨寒,本宮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她阮酥憑什麽要葬入印家祖墳?還冠上印氏一姓?她早就被賜婚與九卿大人,你這是要與玄洛、與皇兄為敵嗎?”

在她目光緊緊膠著之地,阮酥終於看到了印墨寒,他站在棺木前頭,身形單薄消瘦,微風撩過他的白衣,似乎一吹便會散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面容憔悴枯槁,原本清潤動人的雙眸竟如此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夫人?”

他雙唇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變得無比狠毒,他突然抽出身邊侍衛腰間的佩劍,毫不猶豫地刺進了祁金玉的胸膛。

“印某這輩子只有一個夫人,因為你,她現在躺在這口棺中,再也醒不過來了,祁金玉,我要你償命!”

始料未及的動作令眾人驚聲尖叫起來,祁金玉身邊的仆從連忙上前去扶中劍的她,卻被印墨寒反手一劍挑斷了脖頸。

“是誰對她下的手?是你?還是你?”

盡管祁金玉的胸口汩汩冒著血,但這一次,再沒有人敢上前一步,只是紛紛尖叫著四下逃竄。

“駙馬殺了公主!駙馬瘋了!駙馬瘋了!”

祁金玉不可置信地抖手握住刺進她身體內的利劍,擡起頭看著印墨寒,血淚交流。

“我早就知道……你心裏……果然……還想著阮酥那個賤人……你明知道我懷了孩子……還肯娶我,也都……是為了阮酥那個賤人……你……好無情!”

一口血沫自她口中噴出,印墨寒冷酷地從祁金玉胸口拔出長劍,看也沒看倒在地上的祁金玉一眼,只是寒聲吩咐。

“去告訴陛下,公主與北魏奸細私通,懷了孽胎,已被我誅殺,等喪事辦完,印墨寒自會進宮請罪。”

說罷,他瞟了一眼妄圖逃跑的陪嫁仆從,面無表情道。

“一個不留。”

院子裏的侍衛全是印墨寒的人,得令之後,紛紛拔出腰刀截殺那些祁金玉身邊的餘黨,一時間,血濺三尺,哭號四起,院中很快多出數十具屍體,空中彌漫著血腥味,印墨寒棄了劍,撫著棺木冷聲道。

“酥兒,你說黃泉路上太寂寞,我便多送些人下去陪你走。”

說罷,他突然擡頭看向一旁的“季淑”。

“還不過來給你母親扶靈?”

果兒還未從這一片慘狀中緩解過來,見印墨寒望向這邊,瞬間嚇得面色慘白,下意識抓緊了阮酥的衣袖,阮酥此時也是面色發白,但卻不是被印墨寒的狠絕癲狂驚嚇,而是來自內心深深的震撼與驚疑。

當初對她棄如敝履,百般折磨的人,卻又在她死後,不惜手刃公主給她陪葬,這算什麽?精神分裂麽?

還有祁金玉臨死前所說的話,似乎腹中的骨血與印墨寒毫無關系,只怕他們這明面上的恩愛夫妻,也不過是有名無實。

阮酥顫手接過自己的靈牌,一動不動盯著印墨寒蒼白的側顏,腦中有千萬個疑問在翻滾,她發現,或許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印墨寒。

352 慘烈真相

送葬的隊伍伴隨著一場雨來至印家墓園,白錢如雪,紛紛揚揚,漫長的沈默中,阮酥看著自己的棺木被安放在墓穴之中,心中五味雜陳。

“墓穴不必封死,留下一可容棺木通行之道,我將來……還要與她同墓。”

印墨寒的聲音有些疲憊,聽得匠人們不由一楞,試探著勸說道。

“大人還很年輕,即便要與夫人合葬,也要等上好多年,這盜墓猖獗又有蛇鼠蟲蟻,還是先封了墓,以後再……”

印墨寒淡淡道。

“不必了,很快……”

阮酥一驚,不由側目看向印墨寒,卻見他面上無甚表情,雙眼一直盯著那金絲楠木棺槨。

一切儀式完畢,印墨寒卻還站在墓室之中,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眾人都頗為難,淡雨上前準備勸說,還未開口,印墨寒卻擺手道。

“你們走吧!”

眾人不敢違逆他的意思,都悄然退出墓室,阮酥被果兒拉著走到墓口,卻又定住腳步。

“你先出去。”

果兒大驚,輕輕拉她袖子,見對方卻毫無反應,果兒心中害怕,不得已只得先行離去。阮酥悄然走回墓穴,繞到巨大的鎮墓獸後,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整個墓室都被死亡的悲涼氣息所籠罩,印墨寒靠著棺木坐在石階上,自袖袋中摸出一縷用紅線束著的白發,哀哀笑道。

“我終究,還是沒能保住你……“

阮酥緊緊咬著下唇。

自己死後的印墨寒,她在腦中構想過千遍萬遍,卻從未料到,竟是如此的……失魂落魄。

她不明白,論起對自己的絕情,印墨寒比祁金玉、祁清平還要更甚勝百倍!又何必做此悲痛欲絕之態?別告訴她他這是失去之後才悔恨未曾憐取眼前人,那就太可笑了!她寧願他是害怕她化作冤鬼前來索命,也絕不接受他所謂的追思悔恨!

墓室裏燭光一晃,一條修長人影幽然而至,腰間懸劍,風塵仆仆,身上依舊一襲紫衣,顯然是匆忙趕來不及更換。

阮酥躲在鎮墓獸後頭,怔楞地望著眼前的玄洛,沒有記錯的話,她前世和玄洛並無交集,那所謂的婚約不過一場鬧劇,她並不相信玄洛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那麽上心,讓本該在翼州的他,在得知自己死訊之後匆忙趕回。

“佳人已隨雲影杳,印兄還請節哀。”

玄洛卸下佩劍,拈起三株清香,躬身敬在棺槨前的香爐之中,微微一嘆,惋惜地道。

“聽聞尊夫人乃是個妙人,未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可惜了。”

“你來遲了。”

印墨寒擡起頭,面無表情地望著玄洛。

“她死了,我們的交易,便沒有任何意義了。”

玄洛眸光一閃,皺眉道。

“決戰在即,你難道要在此時退出?”

印墨寒沒有說話,他站了起來,輕聲道。

“答應過你的,我仍會兌現,我手上餘下的籌碼,也可全數奉上,因為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經不需要了。”

說著,他邁步向墓室外走去,玄洛望著他的背影,卻沒有出聲阻止,突然,他的目光猛地凝在鎮墓獸上,按住腰間的寶劍。

“出來!”

阮酥只得從從鎮墓獸後頭走了出來,她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那些只言片語當中,包裹著一些她仿佛聽得懂,卻又參不透的秘密,以至於在印墨寒擡腳離開時,她忍不住踏出腳步,被玄洛發現。

“你一直藏在那裏?”

玄洛的聲音平靜裏含著一絲料峭,指尖的長劍卻一點一點慢慢出鞘,阮酥知道,這一世的玄洛,不可能對自己手下留情,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印墨寒卻在此時頓住了腳步。

“她是我與酥兒認下的義女,還請九卿大人手下留情。”

說著,他瞥了阮酥一眼

“阿椒,過來。”

出得墓穴時,天已擦黑,細雨已經變成了細雪,在荒原之上覆了白白的一層,一大一小兩種腳印無聲踏過,不知過了許久,前面的印墨寒方才停下腳步。

“為什麽還跟著我?”

沒記錯的話,他已經把她帶離了玄洛的視線範圍,前頭就是熙熙攘攘城樓,往左走,便是回印府的方向,可是後面的丫頭卻依然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

阮酥壓下心潮湧動,低頭啞聲道。

“我沒有跟著你,這條路,誰都走得。”

印墨寒回頭看了她一眼,那與阮酥七八分相似的臉龐,稚嫩而年輕,在那倔強而清洌的眼神中,他仿佛看到了十六歲時的阮酥,於是他什麽也沒說,繼續朝前走去。

雪下得越來越大,幾乎迷住人眼,印墨寒的背影也在這一片亂雪之中變得有些模糊,阮酥終究還是忍不住道。

“不覺得諷刺麽?她活著的時候,你那樣對她,現在她死了,你又做這傷感姿態?不覺得諷刺麽?”

印墨寒沒有回答,他的腳印,深深淺淺地踩在雪地上,卻仿佛一步步踩踏在阮酥的心上。

“不要告訴我,你準備把她嫁給玄洛,原本是想保全她?這簡直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了!”

印墨寒依舊沈默地前行著,阮酥幾乎是憤怒地朝他吼道。

“那又為什麽要眼睜睜看著她身遭剜肉之苦?你說句話啊!印墨寒!”

印墨寒只是輕輕地道。

“你的話太多了,阿椒。”

印墨寒走得很快,季椒這具身體根本跟不上他的腳程,可除了跟著他,阮酥幾乎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她不知道上天為什麽安排她重新回到前世,透過另外一個人的身體去看印墨寒,可是不得不承認,在看到了這樣的印墨寒後,原本已經印刻在骨子裏的那些仇恨,已經產生了動搖,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挖出那些隱藏在印墨寒背後的真相,卻又害怕著那個真相,害怕自己恨了那麽多年,卻恨錯了人……

華燈初上的京城,寒冷也未能沖散繁華,印墨寒的身影沒入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一轉眼,便再也尋不到,阮酥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去往何方,一個清秀的小道士出現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姑娘若想尋人,還請隨我來。”

阮酥擡頭,摘星樓的牌匾立在琉璃瓦下,不知不覺竟到了廣雲子所居之處,她動了動嘴唇,還是從善如流地跟著小道士走進樓中。

小道士引著她走進一間靜室,竹木鋪地,檀香裊裊,一道六幅屏風做成的隔斷立在中央,阮酥剛想繞過去,小道士卻對她擺擺手,示意她就站在此處。

阮酥正要開口問他,卻聽屏風之後,響起印墨寒的聲音。

“無論什麽樣的東西,凡印某所擁有的,盡可拿去,只望道長能夠救她。”

只聽廣雲子道。

“公子為何如此執著,老道已經說過,世上本無起死回生之術,除非逆天改命,重墜輪回。”

“這樣……也使得。”

廣雲子搖頭。

“公子可知,你的面相貴不可言,乃是天生帝王命格,只要渡過此劫,便能君臨天下,長命百歲,而逆天改命的人當遭天誅,註定世世生不得善終,死入阿鼻地獄,受酷刑之苦。”

印墨寒沈默了半晌,方輕輕道。

“我來此之前,已好做破釜沈舟的準備,並沒有打算活著離開。以命換命,很值得,只是……我想問道長一句,重入輪回,印某是否還能與阮酥相見?”

“自會相見,只不過,阮酥乃是懷著對你的怨恨而死,這份執念著實太深,你縱然能忘盡前塵,她卻不行,只怕相見之時,便是她向你尋仇之日,既便如此,你仍然希望她重活一次麽?”

沒有絲毫猶豫,印墨寒微微一笑。

“是的。”

廣雲子長長嘆息。

“好,服下此藥,一個時辰之內,你便會氣絕身亡與阮酥重入輪回,但公子莫要忘了,逆天改命,下一世,你也終將不得善終……”

被現實擊打得幾乎站立不住的阮酥,此時終於如夢初醒,奮力甩開前來拉她的小道士,沖出屏風,將手伸向印墨寒,可惜終究晚了一步,那粒紅色藥丸已經被他咽下。

“阿椒?”

阮酥一口血喋在衣襟上。

“這算什麽啊!印墨寒!你以為你這麽做,能感動得了誰?這算什麽啊!”

她捂住眼睛,淚珠順著指縫滑下。

走出摘星樓時,街上的人群已經散去,只餘幾盞未滅的紅燈籠和著飄雪在屋檐下打旋。印墨寒徑自慢慢走下臺階,阮酥臉上淚痕已經幹涸,帶著麻木的臉容繼續跟在他身後。

“你不是阿椒,你是誰?”

阮酥腳步一頓,她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許久沒有等到答案,印墨寒嘆了口氣,笑道。

“也罷,無論你是誰,都不重要了,我有些乏了,煩勞你扶我去一個地方可否?”

藥丸的效力已經開始生效,他感覺身體裏的力量慢慢被抽走,阮酥於是上前扶住他,她此時心中是空洞的,眼睛也是空洞的,人生的反轉讓她疲憊不堪,欲哭無淚,不知該怎樣面對這血淋林的現實。

“你想去哪?”

“京城北郊,有一座小院……”

阮酥扶著印墨寒,感覺他身上的溫度低得可怕,凍得她渾身一顫,兩人沈默地走在街心中,印墨寒突然開口。

“你曾問我,為何要如此對待酥兒,其實我也時常在問自己為什麽?起初,還是因為恨吧!酥兒與我隔著血海深仇,我無法忍受自己對仇人之女動了真情,可當知道真相時,已經無法自拔又該如何呢?我不想讓她離開,又受不了內心的煎熬,便只能讓她服下避子藥,我娶了仇家之女,已經愧對泉下親人,又怎能讓流著阮家血液的孩子出生? 後來我終究放下執念,酥兒她卻再也無法懷孕,這大約便是報應吧……”

他突然咳嗽起來。

“我這一生,都在為背負的仇恨而活,大仇得報之日,我以為自己終於得了解脫,想為自己活一次,與酥兒兩人天南地北,何處去不得?何處不能安家?可惜雖有抽身而退之心,奈何早已深陷囫圇,身不由己……我自以為手段高明,掌控了大局,卻不知已是養虎為患,畫地為牢,幾乎連酥兒都要保護不了……我原本以為,休妻能保她一時平安,卻哪知女人的妒嫉如此可怕,就算入了佛門清凈之地,也仍舊不肯放過她……”

說到此處,他想起自己那些口不對心的殘忍話語,可是看著她被深深傷害時,他又何嘗不痛?每當阮酥被他那些違心之語傷得體無完膚時,都仿佛在他心口深深劃下一刀,那冷漠的微笑背後,是幾乎崩潰的痛苦。

他狠心做出負心絕情之態,企圖騙過那個已對他癡戀成魔的祁清平,奈何卻騙不過自己的心,阮酥永遠不會知道,她長伴青燈古佛的那些寂寥夜晚,窗外默默註視的印墨寒也同她一樣心碎,也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前來騷擾她的登徒子,最後都死狀極慘。

若是當時能忍住不去管她便好了,只要再等一年,熬過這最艱難的一年之後,他們便能絕處逢生,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女人的直覺最為敏銳,察覺到他並未對阮酥死心,且祁金玉不過是轉移視線的一個幌子後,清平暴怒了,她目眥欲裂地望著印墨寒。

“印墨寒,論才貌,論智慧,論家世,我究竟哪一點比不上阮酥?為何那個白發的怪物卻令你如此著迷?以至於要為她做到這般地步?你明明知道,只要我一句話,德元公主、淮陽王府,甚至是梁王舊部,這些全都會是你的!你即便要改朝換代,也不過是一夕之間,你為什麽不肯?”

印墨寒看著這個美麗的,卻又扭曲的女人,眸中一片冰寒,唇邊卻依舊掛著最為溫柔體貼的微笑。

“娘娘多心,阮酥區區一介下堂棄婦,臣都幾乎快忘了,如何值得娘娘如此記掛?娘娘既然如此厭惡此女,不如將她流放南疆,省得心煩。”

流放也好,雖然吃些苦楚,但好歹他還可以著人暗中照拂,起碼性命無虞,只要能暫時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他便放心了。

“流放南疆?那如何能解我心頭之恨?依我之見……不如將她送入青樓,她生得不錯,定能成為一代名伶,取悅天下男子,你以為呢?”

印墨寒袖中的掌心瞬間收緊成拳,太陽穴的血管幾乎要爆裂開來,他看著面前瘋狂的女子,慢慢漾開一絲微笑。

“自然無妨,只是她好歹曾是臣的結發妻子,若是淪落風塵,臣只怕要受萬人指戳,若娘娘一定要折辱於她,不如將她送與九卿玄洛如何?阮酥一身上好皮肉,正好與他做一幅絕艷刺青。”

出宮之後,他火急火燎地趕往玄府,與玄洛做了一筆交易。

“印某知道九卿大人野心不小,只是如今局勢,只怕孤掌難鳴,除非你我二人聯手……將來若能扳倒朝中三顆毒瘤,你愛擁立新帝,或是自行登基,印某都願俯首稱臣,只希望你能在此時……護得阮酥周全,不知意下如何?”

玄洛狐貍一般的眸子微微一彎,愜意地打量著他。

“印相的條件開得極為誘人,以你之能,肯為了一個女子對玄某俯首稱臣,想必尊夫人定然是個妙人。”

印墨寒於是將阮酥接回府中蓄發待嫁,雖然萬般不願看到他心愛的女子再次為別人披上嫁衣,但只要她還能活著,一切就有希望,印墨寒如是想。

再忍一年,這一年,有玄洛相助,足夠他扭轉乾坤,屆時阮酥所受的傷害,他會用一生來撫平。

可是他卻沒料到,祁清平會跑到阮酥面前說那堆謊言刺激她,更沒有料到,絕望至極的阮酥會生生咬下對方一塊皮肉。

“本宮要將她片片淩遲,再丟入大火熬滾的油鍋中慢慢烹煮,以白子肉宴請百官,印大人以為如何?”

脖頸上包著紗布的清平淡淡地道,眸中卻已是無限殺意,她像一頭破籠而出的嗜血猛獸,再也沒人能拉得住,印墨寒明白,她殺心已起,他只要勸說,便是阮酥的死期。

“微臣自然無異議,只是娘娘莫要忘了,阮酥與玄洛已是訂了婚的,娘娘殺了她,豈不是在打玄洛的臉?”

“言之有理,這麽死,也太過便宜了她。”

暗房之外,印墨寒看著被綁在鐵床上的阮酥,幾乎痛得不能呼吸,他轉身從袖袋中掏出一錠金子,遞給宮中前來取肉的嬤嬤,對方卻只是陪著笑臉不敢收下。

“印相莫要為難奴婢了,娘娘疑心重,遲早要親自來看的,若是見她身上無傷,只怕會變本加厲。”

印墨寒低聲道。

“我知道,我只是要你們手下留情。”

“可是……每日四片肉,若是少了,娘娘立馬便能發現,以牛羊肉代之亦不可能,畢竟人肉的滋味……”

印墨寒沒有說話,徑自擼起袖管,取過匕首往臂上一剜。

“所以剩下的一半,從我身上取。”

酥兒,皮肉上的疼痛,又怎比得上心上的疼痛?既然一定要遭此一劫,就讓我陪你一起生受,只求你能堅持住,就算是以對我的恨意為支撐也好,一定要堅持住,堅持到玄洛回來的那天,然後,你便自由了。

“明明再忍上幾日就好了,誰知祁金玉那個蠢貨……也罷,這大概就是命吧!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印墨寒望著天空,擡手接了一片雪花,任它化在掌心。

“呵,萍水相逢,我又為什麽要同你解釋這些呢?大概,我想同她解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阮酥模糊了雙眼,印墨寒露在袖外的手臂上,交錯的傷痕如同一柄柄尖刀,直戳她的心臟。

她突然伸手緊緊擁抱住印墨寒,可依舊控制不住渾身的顫抖。

為什麽真相竟會是如此殘酷?

原來他從未改變,也從未負她,改變的反而是她,是命運,可是陰差陽錯錯過了的人,如何還能繼續相守?而那顆已經移情別戀的心,又該如何歸位?

世間最痛,莫過於此。

353 勿要相忘

面對阮酥的慟哭,印墨寒有些怔楞。最新最快更新或許是在藥效的作用下,眼前那張與阮酥七八分相似的臉竟與心中鐫刻的魂靈彼此融合,這個想法讓印墨寒有些吃驚,他凝視著那張傷心欲絕流淚不止的臉,面上出現了一絲茫然。

“……阿椒從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也沒有膽子直呼我的名字……酥兒,是你……真的是你對不對?”

不待阮酥回答,他抖著手撫上了阮酥的面頰,卻在即將靠近的最後一秒又生生頓住,指尖停在空中不住打顫,神情竟有些癲狂的興奮,在雪夜中分外詭異。

“酥兒……你來接我了嗎?廣雲子說過點滿天燈七日,或許有緣能見你一面。可是我等了這麽多日,你卻始終沒有出現,不過還好——”

他癡戀的目光膠在阮酥臉上,一動不動,甚至連眨眼也舍不得,只想多看她一眼。只聽印墨寒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我們又回到了這裏。這裏的所有一切都沒有變,一如往昔。我之前便打算等所有事情過去了,便帶著你隱名埋姓,遠走高飛,不想……這都怪我太過自負,以為憑借一己之力便能讓一切盡在掌握,卻最終害了你的性命……”

見眼前女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印墨寒眼中也泛出了淚。

“酥兒,不要哭……是我對不起你,不敢祈求你的原諒,只求你……黃泉路上走慢一點,等一等我……”

“印墨寒,不要再說了!”

阮酥眼淚完全止不住,她心口疼得幾乎要爆炸開來,此時此刻,未來前路前世今生所有的東西壓得她實在無法呼吸,她不明白這個殘酷的真相為何來得這麽慢,讓她恨了印墨寒兩世之後,輕緩綿柔一寸一寸地又撕給她看……

“上天,你為何要這麽殘忍——”

“不怪老天,這都是我的錯……”

冰冷的指尖最終撫上了阮酥的臉頰,印墨寒聲音中已經帶了哽咽。

“都怪我,怪我沒有護住你……下一世,我會在一切還沒有改變前,找到你,好好地守護你,我只想和你永遠、永遠在一起。”

阮酥哭得不能自已。

“印墨寒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淚水模糊間,阮酥發現印墨寒嘔出一口血,她慌忙拿袖掩住,可那血卻似無法堵住,黏濕猩紅霎時便染紅了她的衣袖。

“酥兒……我很高興……還能在走前面見到你……”已經意識不清,偏生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清亮,一如他們初見時最美好的模樣。

“原諒我的自私……只求你再答應我……一件事。”

阮酥手捂著心口,那位置無法抑制的痛讓她身體猛烈打顫,她用力抱緊印墨寒體溫逐漸下降的身子,可惜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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