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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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提點了梁太君,她凝眉想了想。

“你說得有理,家和萬事興,她畢竟在阮家當了這麽多年家,總要給她幾分薄面,這件事先按下罷,你傳我的話,今後小姐們包括清平郡主的月例,一律從我這邊撥給,另外,再把我們從南邊帶來的布匹找幾匹給三位小姐做衣裳,先敲打夫人一下,若她還不知收斂,再做打算。”

白天這麽一鬧,當天夜裏,萬氏便命陪房錢媽媽贖了盤珠九鳳釵來給阮酥,那錢媽媽笑得滿臉堆褶子,遞上一包銀子。

“這是大小姐這個月的月例錢,管家老糊塗了,竟忘了給小姐送來。”

阮酥接過釵,輕飄飄瞟了銀子一眼,沒有去拿。

“多謝媽媽,只不過,月例錢方才老夫人已經派人送來了,我豈敢貪心,所以這一份,還請媽媽拿回去吧!”

錢媽媽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去了,阮酥便隨手將釵遞給知秋保管,有了素櫻的前車之鑒,知秋哪敢怠慢,連忙用絲帕裹了,小心地收在鏡匣中。

掌燈時分,阮酥才要睡下,知秋便捧了一個盒子進來。

“小姐,清平郡主差人送了見面禮過來。”

阮酥唇邊浮上一絲涼涼的笑意。

終於來了!

打開盒子,只見一對晶瑩剔透的琥珀耳環躺在紅色絲絨之中,裏頭碎金點點,如夢似幻。

“好玲瓏可愛的琥珀!”

饒是見慣了好東西的知秋,也不由讚道。

“聽說送給二小姐的也是一對耳環,也很珍貴,只是遠沒有小姐這對那麽精巧特別。”

阮酥沈默了,從盒中挑起一只,仔細打量,而後隨意丟回盒中。

“知秋,這耳環就賞給你吧,明天你讓人把這盆水仙擡去回贈給她便是。”

“小姐?”

知秋又驚又喜,帶著幾分不確定。

“可是小姐,這耳環不僅貴重,還是郡主送的見面禮啊!您若戴上,也算是對郡主示好了。”

示好?血海深仇,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我為什麽還要向她示好?

祁清平為人當真滴水不漏,前世,她並沒有因為自己在家中處境艱難而刻意冷淡,而是送了對與二妹一樣的玉耳環,就這一視同仁的舉動,還讓她感動了許久,認為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卻沒想到,這不過是因為她一貫小心謹慎,局勢沒摸清之前,不會輕易站隊罷了。

如今,她送自己的禮物壓過了阮絮,這就說明,在白天那場交鋒中,她已經看出了端倪,認為自己才是那可結交之人。

然而她錯了,死過一回的阮酥根本就不會領這份人情。

這耳環賞給知秋,一來可以不讓她看著生厭,二來,正好幫她籠絡人心,畢竟像她這麽窮,卻還對下人如此大方的主子,可不多見,看知秋喜歡的樣子,就知道效果如何了。

佛主托夢

過了幾日,阮酥的新衣裳終於做好了,雖然按梁太君的吩咐,包括清平郡主在內,每位小姐都是春夏秋冬各一套,但因為南邊帶來的布料有限,所以款式顏色都不一樣,阮酥不出所料,得到的果然是另外兩人選過之後剩下的。

阮酥摩挲著那些依然華美的衣服,眸子晦暗莫測,知秋在她耳傍小聲抱怨。

“清平郡主是客居,讓她先挑選,這無話可說,可按理,大小姐是長女,怎麽也該比二小姐先選才對……”

阮酥笑笑。

“我是姐姐,理應讓妹妹先選才對,何必計較這些。“

知秋,她還不能完全信任,在她面前,她還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緒,誰知道一個轉身,她會不會將自己的一舉一動匯報給老夫人知道,這樣,她之前所做的功夫就全部白費了。

“小姐真是大度!啊!對了,我方才聽說,因昨晚老爺被聖上宣召入宮,至今未歸,也沒個消息,老夫人擔心得緊,要全家上下一起去祠堂誦經祈福呢!可為何也沒人來知會小姐一聲。”

阮酥牽了牽嘴角。

祈福嗎?

前世也是如此,梁太君怕她這不祥之人沖撞了神仙,所以唯獨沒有叫她,看來這喪門星的身份一日不消除,自己是註定得不到老夫人垂憐的。

“知秋,你去幫我準備一疊白錢,再紮個紙人,要有垂須,臉上點著麻子的。”

知秋一驚,有些犯難,小心提醒。

“小姐,您要白錢做什麽?要知道,老夫人,老爺夫人都健在,您若是無故燒紙,可是犯忌諱的,讓有心生是非的人看見,卻是不好。”

阮酥但笑不語。

“讓你去,你就去,其餘不必多問,我自有計較。”

一切就緒,阮酥悠哉地吃過午飯,喝了藥,又翻了幾頁書,看看日頭,這才起身。

“走吧,擡著紙錢,我們去夫人住的梨香院。”

此時眾人已陪著梁太君誦了一早上的經,都回到了各自的住所,阮酥帶著知秋,走到梨香院門口的假山旁,將那些紮好的紙人、白錢全部擺放整齊,便命知秋焚燒。

知秋哪有這個膽子,依舊勸道。

“小姐……這,不好吧,你若一定要燒,我們在聽雪齋悄悄燒了便完事,何苦非要到夫人門前來燒,這豈不是觸夫人黴頭麽?”

見她不敢,阮酥親自搶過火石,劈啪一擦,引燃紙錢,頓時煙氣升騰,梨香院裏的奴才看見煙火,以為走水,紛紛擡著水桶出來搶救,卻沒想到是阮酥在哪裏燒紙,都是一楞,只有錢媽媽眼前一亮,一拍大腿。

“哎喲!作死呢這是!大小姐你好端端的在夫人門前燒紙,豈不是要咒夫人早死?奴婢不敢說您不是,只得去請老夫人、夫人來評理了!”

阮酥見狀,一拂衣袖,命知秋拿了隨身靠墊,鋪在假山石上,自己坐下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果然不出片刻,梁太君在馮媽媽和清平郡主的攙扶下,杵著龍頭拐杖匆匆趕了來,這下萬氏才和阮絮兩人從梨香院裏出來,板著張臉不說話。

梁太君一見那火盆,還有半截沒有全燒盡的紙人,果然大怒,龍頭拐杖指著阮酥罵道。

“你弄這些鬼名堂是想做什麽!難道不知你爹如今尚在宮中,消息全無?你這樣咒他!還有點為人子女的孝道嗎?”

阮酥早在梁太君來時便已起身,做出一副楚楚可憐不知所措的模樣來,擦著淚道。

“老夫人誤會了,這世上哪有女兒會詛咒自己父親的,孫女這樣做,亦全是為了父親啊!”

見眾人一臉不解,阮酥及時道。

“是這樣的,昨夜佛祖托夢給孫女,說是近日父親遭小人陷害,會身陷危機之中,酥兒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夢裏便給佛祖磕了一百個響頭,磕得額上流血,佛祖方才嘆了口氣道‘念你一片孝心,也罷,便告訴你破解之法,你醒來後尋著正午陽光最烈之時,到家裏東上閣北邊的假山邊,化七疊白錢,一個小人像,便可破解,記住,那小人滿臉麻子,你做紙人時,須點上去方才管用。”

化煞解困

萬氏緊皺眉頭,顯然這套說法糊弄不了她。

錢媽媽一看主子表情,便跪地趴伏在梁太君腳下,瞬間已是涕淚覆面。

見梁太君眉頭皺起,馮媽媽立馬厲聲喝住:

“你這是做什麽?”

錢媽媽抹了一把眼淚,身體抖如篩糠,又伏地跪了一跪。

“老夫人快救救我家大小姐啊,都說佛主普度眾生,老奴卻從未聽說托夢燒紙人化解的,大小姐行徑古怪,恐怕托夢並非佛主,她身體一向不好,最易沾染不幹凈的狐妖鬼怪,被他們利用就糟了……”

一席話,非但把阮酥的行為全盤否定,同時更是明裏暗裏向老夫人強調她的不詳身份。

阮酥心中冷笑,卻還是做出一副柔弱可憐的姿態撲通在地上跪倒,身體雖在顫抖,聲音卻十分堅定。

“老夫人,佛主昨日托夢還道只要孫女照他老人家的話辦,未時三刻父親便能回來。”她看了看被萬氏丫鬟強搶走的紙人,面露焦急。

“為了父親,老夫人能否允孫女先把紙人燒完?”

說完,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個頭,伏地不起。嚇傻了了知秋總算也回過神來,大抵也意識到和新主子的一損共損一榮俱榮,撲騰一下也跪在地上。

“求老夫人讓大小姐燒完吧。大小姐對老爺可謂一片孝心,早上醒來奴婢便見她一臉煞白,卻不顧身體不妥,差奴婢去采買白紙等物事,這不,連藥也沒有吃,就趕過來為老爺破災解難了……”

聞言,阮酥有些意外,而知秋畢竟是梁太君身邊的人,她若有所思地在阮酥跪伏的身體看了一看,語氣稍稍放緩。

“如此,酥丫頭你就繼續吧。不過,若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話裏的警告意味卻顯而易見。

畢竟事情還沒個結果,自己的孫女她能隨意處置,佛主神仙什麽的卻斷斷不敢妄言的。

阮酥乖巧地道了聲謝,便在知秋的攙扶下,盈盈從地上站起,這一起身一回轉,動作如嬌花照水,霎是動人。

萬氏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但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黑著臉和阮絮站在一邊,冷眼看著阮酥的動作。

說來也怪,先前還是明晃晃的大太陽,在阮酥燒完紙人跪地祈禱的瞬間,忽來一陣狂風,眾人忙以袖掩面,待放下衣袖只見日頭昏落,正是大好的晴天霎時卻變成了一副昏沈的日暮情形。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不敢說,就連梁太君也變了顏色。萬氏和錢媽媽交換了一下眼神,眼看沙漏便要逼近未時三刻,阮風亭的身影還不見半縷,面上隱隱閃過一絲得意,卻還是做出一副哀大於心的姿態,攛掇梁太君拿下阮酥。

“老夫人,什麽佛主顯靈,兒媳看分明是大小姐沾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被魔魘了。來人吶,還不快把大小姐送到屋裏,錢媽媽,你趕緊去道觀請個師傅,為咱們的大小姐看看!哎,咱們可憐的大小姐,身體不見好,又碰上那些東西,你說這該怎麽辦啊……”

這番唱念俱佳,一下子就落實了朊酥的錯處,再者,未出閣的姑娘被傳出鬼魔上身,完全就斷了後路,她這招完全是殺人不見血。

知秋嚇得渾身發抖,然而見阮酥不但不躲,依舊氣定神閑不急不動,那要倒戈的念頭便生生壓下,咬牙便擋在她前面,哭道。

“老夫人,大小姐對老爺可是一片孝心啊,請老夫人明鑒!”

見狀,梁太君微訝,這知秋在她身邊跟了三年,雖不是最機靈的,卻也不是個軟綿好拿捏的性子,不過跟了阮酥幾日,竟然就被這丫頭收服了,想起她先前在阮府中的處境,目光莫測。

萬氏生怕梁太君有什麽變故,厲聲招呼婆子們把阮酥拉下去,知秋心下一沈,護阮酥更加賣力,她這一鬧,竟讓幾個婆子有些難以近身,猶在驚魂不定時,忽聽二門外清脆的一嗓。

“老爺回來啦!”

未時三刻一分不多,一秒未少。

萬氏與錢媽媽俱是一震,梁太君更是喜不自禁,撇開清平和馮媽媽走上前,見到兒子,聲音中已掩不住激動。

“兒啊,你總算回來了。昨日一夜未歸,究竟發生了何事?”

“母親。”阮風亭見過梁太君,面上郁色未消。

“有個吏部侍郎,一臉麻子的,竟敢彈劾於我,皇上審了一夜,結果他偷雞不成蝕把米,竟讓太子查出他曾經私汙朝廷發往江南的賑災糧款,真是活該!”

此言一出,眾人大震,紛紛看向仍就跪地的軟酥,面露驚愕。

見梁太君若有所思,阮風亭不明所以,擡眼奇道。

“母親,怎麽……”

梁太君輕嘆了一口氣,瞥了一眼身邊的萬氏,見她雖也驚愕,然而面上更多的卻是不甘和憤怒。再看向自阮風亭出現後便一言不發的阮酥,暗道如果真是不詳之人,為何佛祖不托夢給別人,單單托夢給她呢?

這樣想著,她親自走到阮酥跟前,把她從地上扶起。

“兒啊,你這次平安回來,酥兒可是立了大功!”

地位微妙

一時之間,阮酥的地位變得微妙。

平日裏只會先讓阮絮先挑揀的東西,不知不覺她這裏都會暗暗留下一份最好的;府中下人們對她的態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巴結奉承不在少數;而老太君那邊,阮酥只說要弄個小廚房,她便親自在自己的廚子中撥了一個到她的院中……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作為阮酥身邊唯一的丫鬟,知秋的身價也水漲船高。若說前日裏對阮酥還帶著三分試探的話,這下,已如吃了定心丸,一心一意只安心為阮酥辦事。

她的這些變化,阮酥自然看在眼裏。

而阮風亭也第一次對這個女兒上了心,看她身邊伺候的人少,本欲從府中調撥幾個得力的到她那裏,卻被梁太君阻止了,幹脆讓管家到牙婆子處采買了幾個丫鬟,任阮酥挑揀。

而冬桃便是其中之一。

阮酥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便暗暗心驚。

前世,這個圓圓臉性格木訥的丫頭本是梁太君身邊的人,她第一次出現,應該是來年的春祭上,阮府女眷路遇她賣身葬父,梁太君心善,便掏銀子買下了她。

然而除了老實乖巧,相貌平平,這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別無長處,漸漸被人遺忘。直到好幾年後阮府女眷外出遭遇山賊突襲,冬桃一人殺出重圍,救出梁太君,大家才明白這個不起眼的姑娘居然低調隱藏了一身好武藝,可是,自那次之後,她似乎就消失了……

雖然直覺裏面定有隱情,但阮酥還是想也沒想還是把她收歸己用。眾人只道大小姐看上她的單純無心,並未在意,然而阮酥心中卻如石起千層浪。

——冬桃的提前出現,是不是意味著重生後的一切也在漸漸脫離前世的既定軌道,變得撲所迷離起來?

轉眼,便在一場瑞雪後迎來了臘月。

臘月時節,遠在柳州求學的阮琦便會歸家,各地的帳房也齊聚阮府交賬,而府中眾人更是為即將來臨的除夕一團忙碌……

就連萬氏也為準備各府的拜帖與新年禮物,忙得腳不沾地。清平心高氣傲,處處想壓人一等,博得頭籌,眼下也頗為賣力,漸漸顯露了她縝密的思維與大局的考量,深得梁太君心;阮絮也不甘落後,換在往年只會著急置辦自己的新衣首飾,力圖在新年宮宴中艷壓群芳,如今也一反常態地幫著萬氏打下手,處處和清平作對。

搞到最後,整個府裏最清閑的反倒變成了阮酥。

阮酥倒是樂得清凈,知秋卻老大不高興。

“大小姐明明已經……怎麽老太太、老爺還這樣?小姐,咱們要不要主動去老太太面前多走動走動?”

“多走動走動,然後順便要個差事?”

知秋見朊酥從座上站起,漫不經心地擺弄著窗前立地瓷瓶中的一枝梅花,竟一個輕飄飄的回眸就讓這一副靜態的景致鮮活明艷起來,紅衣烏發,梅間花蕊綻放,好一副美人圖。

她尤在怔楞,阮酥已經收回了視線,看向了窗外。

雖然自己暫時洗去了不詳身份,然而自小被萬氏當成野草一般對待,阮酥明白,梁太君就算有了另眼相看之心,有心栽培,卻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拿著全府的命運開玩笑。

畢竟,一個不得寵的嫡女,別說在權貴間長袖善舞、進退有度,就連禮術能否周全、妥當都是疑問。

“幫我準備一張三尺長、一尺寬的素錦,還有各色絲線,不用上品。”

知秋一楞,這些材料一聽便是要刺繡,然而偏又不用上品……她內心湧出無數多個疑問,然而見朊酥表情淡淡,聯想到上次匪夷所思的紙人事件,便自動把它理解為大小姐的一步棋路,只去準備不表。

前世阮酥因為在相府備受冷落,銀錢受困,不得不變賣家當首飾不說,還私下在外接繡活維持生計,這也鍛煉了她一手好針線。

知秋未料到自己的新主子有這樣一手,竟比老太太身邊最擅繡的淺梅還好。那些邊角的花兒果兒,被那串彩的線兒一帶,竟活靈活現起來,而各種針線繡發更是收放自如,變幻有度,打籽繡、平繡、飄繡……被那巧手兒一針一線串連上去,霎是動人……

特別是中間神色安然,一臉喜慶慈祥的壽星……知秋覺得越看越愛,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它的妙。

“小姐,你真厲害!老太太的壽辰正好是正月過後,她老人家收到一定會十分喜歡的!”

阮酥輕輕一笑,用牙齒咬斷繡線,卻在最後落手間一不註意便被插在外側的錐尖割到了右手背,隨著她動作一滑,便連皮帶肉撕拉出一個半寸來長的血口,雖未見血,那樣子卻分外瘆人。

“啊——小姐,你的手!”

知秋嚇得說話都不利索,這貴族女子最稀罕自己的容顏,別留疤了才好。忙不疊下去給阮酥找藥,見呆站在門外的冬梅便氣不打一處來。

“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去找郎中來!”

冬梅楞了一秒,正要動作,卻被阮酥叫住。

“不用去了。”

“小姐?”

“不礙事。”

見朊酥接過藥自顧自包紮,那動作竟說不上的熟稔,知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然而轉念一想以前她在府中的際遇,便了然回味,而觸到阮酥堅決的眼神,那欲言的話語便又咽了下去。

這比起前世的生剮之痛又算了得什麽呢?

百衣千線

第二日,阮酥去給梁太君請安的時候便讓她瞧見了那包得馬虎的傷口。

“酥丫頭,你那手是怎麽回事?”

阮酥正要回答,旁邊的知秋已是心疼地搶道。

“老夫人,您快勸勸我家小姐,大晚上費眼睛刺繡傷到手,去請郎中也只說是小傷,好歹離您的壽辰還有……”

說到這裏,知秋才覺失言,立馬止住,梁太君已是抓住了她話中的重點。

“我的壽辰?難道酥丫頭是為準備給我的東西才傷到手?”

阮酥臉微紅。

“左右也是閑著,也怪孫女手笨……這才……”

梁太君卻是來了興趣。

她有誥命在身,往年不在京中也罷了,這次回來再次在權貴顯赫中露面自然頗為微妙。這幾日把關相府送出的禮物就讓她頗費心力,特別是宮中那幾位貴人,萬氏把禮單幾次給她過目,雖都有板有眼,然而梁太君就是不滿意,具體要挑出什麽問題來,卻又無從破解,搞得萬氏背地裏罵她故意給自己難堪。清平也仗著自己在宮中生活的過往建議一二,卻見梁太君都不表態,最後也悻悻而去。

一件件事都讓人不省心,偏生還有個她差不多忘記的孫女惦記著自己。

想到這裏,梁太君已是呵呵笑著招呼阮酥把刺繡呈上來,可她本想粗粗一看,放松放松心情,然而見到壽星繡像的那一刻竟全然變了顏色。

不說這繡工巧奪天工,偏生還比其他的繡像多了一抹無人能及的神采。

不似真,卻已真。

只可惜這材質……

見梁太君眼神越來越專註,阮酥心底一笑,然竟是臉上一紅,忐忑道。

“孫女拙作,讓老夫人見笑了……”

梁太君倒吸了一口氣,招呼阮酥坐在自己身邊,抓著她包紮簡陋的右手心疼道。

“一會把陸太醫請到府中替酥丫頭看看。”

馮媽媽笑著道了聲好,梁太君這才把話繞到重點。

“酥兒,你再重新繡這樣一幅需要多少時日?”

“平常一月便足,現下恐怕……”

見朊酥困惑地打量著自己的右手,梁太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本來還想……罷了,罷了……”

阮酥眨眨眼睛,“老夫人是想讓孫女趕制一副?”

梁太君點了點頭。

“是啊,酥兒的禮物我很喜歡,也想著你現在這手再繡一副大抵也趕不上,估摸著把這幅裝裱了加到禮單裏,但是……這幅雖好,不過若是要送給宮中的貴人……”

見朊酥臉色更紅,一副羞窘的模樣,梁太君有些不忍,還以為小姑娘皮薄,自己無心刺中了她的痛楚,一時後悔。只道雖然現在條件改善,但大抵以前被萬氏刻薄虧待,否則也不至於拿不出點好繡料平平糟蹋了一手好繡藝,正想安撫兩句,便聽阮酥咬著嘴唇,猶疑開口。

“老太太,孫女倒是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太君一楞。

“你說。”

“……老太太可聽過百家衣,千家線?”

“百家衣,千家線……”梁太君重覆了一遍,看向阮酥的目光忽地不同。

“你的意思是……”

阮酥重重點了點頭。

“酥兒雖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然而也知道但凡哪家添了麟兒便會去找百家要布裁衣添個喜頭,似乎還聽民間有找千家要線做繡賀壽的說法,而這幅圖恰巧繡的是壽星他老人家,若咱們也在京中平安喜樂的人家中收千根線,倒也合情合理。”

是啊,不止主題符合,而且和這些次等的絲線搭配在一起也不顯突兀。

梁太君心中大定,困擾數日的難題得以破解,不由面露喜色。

“好,就按你說的辦,梁媽媽傳人下去,三日之內差人積齊一千根線,一一登名造冊。酥丫頭,你好好幹,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祖母。”

“孫女謝過祖母。”阮酥福了一福,她生得白皙,天生一副嬌態,卻又嫻靜端莊,一顰一笑均是拿捏得當,賞心悅目。

梁太君若有所思,卻聽少女嬌怯怯小聲開口。

“孫女一定重新為老夫人繡一副更好的!”

“好孩子——”

奇貨可居

梁媽媽效率飛快,很快就把積齊的各色絲線給阮酥送去,阮酥又向她要了一把米珠,後面幾日便關在屋裏閉門造車。等成品最後送到老夫人處,已是三天之後。不用說,梁太君對她的這幅壽星圖讚不絕口,她把千家線依顏色搭配繡了一蕊花苞,顏色過渡自然,再以各色米珠在整副繡畫上點綴,既不喧賓奪主,又讓整幅畫雅致異常,倒是忽略了材質給人的感官。

“好!好!好!”

梁太君喜氣盈盈,親自把刺繡用盒子裝號,納入禮物名冊。當天夜裏,馮媽媽就奉她的命又來送東西,都是些尋常的吃穿用度物事,卻在臨走時悄悄給她塞了一只八寶盒,只道是老太太私留給大小姐的。

阮酥打開一看,竟是各色珠釵耳珰手釧,樣子千秋各異,然而做工和用料都是上品。不過前世阮酥風頭最甚時,已是擁有過各種不凡之物,這些東西雖好,比起那些卻也只是了了……

驚訝於阮酥的平靜,馮媽媽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

“老夫人看大小姐也大了,也應該有些傍身之物,這些就是老夫人自己的體己,旁人可沒有的。”

這才在阮酥真誠的道謝中回去覆命。梁太君聽聞阮酥的不卑不亢,越發讚賞。

“酥丫頭先前拿來那張壽星圖,我還懷疑是她心多狡詐,知道當今太後喜歡福祿壽喜繡樣故而引我註意,現在看,倒是我想多了。”

“是啊,老奴看大小姐許是被夫人拘束得緊吧。老夫人的東西,上次只隨意分別給清平郡主並二小姐各一只蟬花紋飾的鐲子,郡主隨後雖表現得常常,然而第一眼的驚喜卻逃不過老奴的眼睛;而二小姐,喜怒哀樂更是寫在臉上。”

梁太君聞言一笑。

“清平性子高傲,越是喜歡的越是深藏不露,到底是宮中出生。而絮兒……還欠火候。倒是這個酥兒,若非真是心機深沈,便是真正的榮辱不驚,大將風範,倒是讓我想起了大姐。”

馮媽媽聞言一楞。這個梁太君口中的大姐不是別人,正是已故先帝的接發妻子梁飛鸞,是先帝還是太子時就被迎進太子府的太子妃,被梁家人寄予厚望,可惜還沒有等先帝榮登大寶便香消玉殞,離執掌鳳印終差一步。

“大姐去後,父親苦於梁家無後繼之人,只清平的祖母機敏善變,卻也在大選中未能踏入後宮,被淮陽王迎娶為妃,成為父親一生之憾,再加上幾個兄弟不濟,梁家也就漸漸沒落了……”

馮媽媽見她臉色郁郁,忙出言安慰。

“不過老奴看清平郡主便是不錯……”

“清平雖好,然而卻不及她祖母五層,倒是酥丫頭……”梁太君若有所思,“梁媽媽,信上說琦兒是不是明日就會回京?”

馮媽媽點點頭。

“不過五皇子興許會先回宮中拜見皇上、太後……”相府長子阮琦與五皇子祁澈同窗求學,卻不顧阮風亭的勸阻,和他頗為交好。

梁太君微笑,冷哼一聲。

“五皇子的廟太小。”

見馮媽媽疑惑,梁太君轉了轉手中的佛珠。

“奇貨可居,可不能誤落人手。”

棋子棄子

隔日,阮琦便歸了家。他與阮絮皆是萬氏所出,打小沒少欺負阮酥。前世阮酥和阮風亭斷絕關系,便也是他從中攛掇,而後更是變本加厲把她所有東西搜刮幹凈,竟是讓她身無分文出府。

說起來前世阮家被抄,可和五皇子祁澈交好的阮琦並沒有逃過一劫。阮酥起初還快意,卻未想到和印默寒扶持這樣無情無義無德的新君繼位,實則也是蒼生之禍。果不其然,自己最後的結局也可謂自食其果。

廳堂裏地暖燒得火熱,阮琦除去雪裝,重新換了一件孔雀翎的披風,這才來給梁太君磕頭。

“好孩子,別老是跪著,來,到我身邊坐著。”

他眉目生得頗像阮風亭,卻夾雜了幾分萬氏的柔魅,身量高挑,氣度翩翩,比起古板肅穆的阮相,倒是個讓人移不開眼的世家貴公子。

梁太君越看越愛,又問了他一些功課之類的問題,見阮琦對答如流,梁太君甚是滿意。畢竟阮酥、阮絮再能幹,到底也是女兒身,而關系阮家千秋萬代的昌盛繁榮自然就落在阮家下一代的家主身上,阮風亭目前只得這一子二女,這繼承人自然也不言而喻了。

一一見過家中眾人,這才散去,梁太君這才覺得少了些什麽。

“酥兒沒有過來嗎?”

馮媽媽忙道。“早些時候大小姐身邊的冬桃來說小姐身體抱恙,恐是感染了風寒,都怪老身忙忘了。”

梁太君沈吟。

“酥丫頭這身子是得讓人好好調理,——不過也好。”

這前後詞不達意,然而馮媽媽眼珠一轉當即明了。這正月裏貴人間應酬最為頻繁,阮酥身為嫡女,這節骨眼不帶她出席定也不妥,然而若是露面太多,定然大打折扣,深藏久存後的驚艷亮相才更顯價值。

她,需要一個時機。

“走,帶我去看看酥丫頭。”

阮酥小院,知秋臉色不善地捧著一個匣子遞過來。

“小姐,這是大少爺從柳州給您帶回來的禮物。”

阮酥懶懶從書上移過視線,見裏面是一對包金的釧兒,上面墜著幾顆松石小珠,煞是可愛。然而東西雖然精致,卻不值幾個錢,別是他隨手帶回來哄府中丫頭的。不過比起前世什麽都沒有,這次好歹也有進步。

“把它收在我桌上吧。”

見阮酥表情淡淡,知秋一百個不高興。

“聽說大少爺給二小姐的是一對翡翠鐲子,就算咱們不比別的,給那清平郡主的也是一支鑲了紅寶石的鳳頭簪,怎麽偏生到我們這就這樣……”

阮酥聞言一笑,漫不經心道。

“罷了,別人送來禮物哪裏還有挑揀貴賤的道理。”,

知秋還想再說,但看阮酥的視線又回到了手中的書上,便癟癟嘴不甘地閉了嘴。

她三兩下把東西收好,正退出房間時,才掀起隔冷的厚簾,卻見梁太君並馮媽媽站在後面,也不知站了多久,心下一驚卻也立馬給二人見禮。

“酥丫頭在裏面嗎?”

“在,大小姐正在裏面看書呢。”

她聲音故意放大,阮酥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無奈地從桌下抽出幾本書,隨意攤開,正是前些日子梁太君給她送來的《女馴》、《女戒》一類。

做完這一切梁太君正好踏入裏屋,趁著馮媽媽幫她的大氅除下的當口,阮酥把手中的銅手爐也遞了過去。

見孫女乖巧地見禮,梁太君目中浮出慈愛。幾日不見,這酥丫頭身量似乎又漸長了,因是在自己的閨房,穿戴就沒有平素細致,此時,她不過穿了件尋常了家常衣裳,或許是因舊時衣裳,袖子只到手臂中間,卻也露出了她瑩潤的肌膚,而側身窈窕的曲線更是擋不住,無處彰顯著少女的曼妙,發髻只懶懶梳了一半,半垂在鬢邊,更添了幾分柔軟之美……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待再見到桌上的書,梁太君目中滿意更甚。

“明日清平便會被淮陽王府接回過年,過幾日的太後召見就由你隨老身一起去吧。”

阮酥面露驚訝,心中卻早有準備。這太後召見說白了便是各府去宮中給各位貴人拜年,按慣例便是萬氏並阮風亭一家四口,從來沒有她阮酥什麽事;前世的這個時候,因梁太君的到來,唯恐清平回府受冷遇,她說什麽還趕在入宮前把清平從侯府接出,只為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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