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關燈
小
中
大
顯陽殿是皇後的寓所，但當今天子尚幼，還沒有皇後，於是它就被空了出來。本來庾文君可以繼續待在這裏的，她卻執意要遷走。
這裏還真沒有什麽美好的回憶。
加粗後又增加高浮雕的梁柱靜默而盡職地佇立，四年前一場地震使梁柱震動後，它們就變更成了這樣，夏秋交替之際留下的青色帳幔留到兩年後的春夏之間，盡管有人不時打掃，無主的寂寞還是無時不縈繞這座美麗殿堂，光隙之中遺漏下來的塵埃把雕梁畫棟的四壁折射得朦朧而陳舊，也把窗簾撩起後突然利箭般的明亮籠罩得柔軟。角落裏被撣得破碎的蛛網絲線無風自動，青瓷器上白茫茫一片，像披了薄薄的雪粒。
庾文君就這樣被鎖在顯陽殿——這座她兩年前的舊居——四周看守的人身上的兵甲圍成一圈鐵桶的側身，反射冰冷的青藍色光。這樣的待遇，已無異於軟禁。
其實這和她以前的生活也沒差多少，不過就是一個人，待在能待一百個人的宮殿裏，從早待到晚，再從漆黑一片中等待清光如簾幕一樣灑進來，只是以前還需要去太極殿垂簾聽政，現在不用了，以前掀起針線閉指用至寒鋒芒刺透牡丹花，現在沒有這種心情了。
一天一夜，她在靠近窗欞的地方跪坐下來，靜靜地看深青的暮色漸染夕光如醉酒後的紅暈，看從西堂後邊逐漸露出的窈窕的上弦月，看邈遠九霄後不時傳來的極細微的閃爍，就像是螽斯之類的草蟲在深廣的草原裏忽的竄過留下的響動，附和著小心翼翼顫抖的微弱卻柔和的燈光，有那麽一點點身處靜謐而微瀾閃動的海底世界的意境。然後她又看著上弦月慢慢消失，陪伴她的低沈卻莫名令人安定的夜光默默黯淡下去，宛如她最忠誠仆從的青釉瓷燈的燈芯燃盡生命後啪的一聲散去了光亮，依舊顯眼的還是乳白滾邊的燈邊草，它卻不知好歹反襯得燈的身子更暗了。庾文君的眼眶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盛滿了的淚水，它們終究沒有落下來，反而隨著黎明不均衡的光線打照進來，照進她的眼後漸漸幹涸了。
她眨了眨眼，伏下身子，趴倒在憑幾上，直到，朝既盈矣。
她渾渾噩噩，像平常一樣整理好儀容，用過朝食，向殿外走去。剛邁出兩步，猛然想起現在她是被囚禁的。不是天子不需要自己了，是自己不必去找他了。
習慣真可怕。一切理由都是空話。虛空最難忍受。她前段時間總是推脫各種政務、繁雜的筵席，當她真的空閑下來的時候，現在還要反過來去習慣。
她又來到最貼近室外的窗欞前，撩起一角窗簾，想不起來這個時候應該做什麽。溫暖的太陽包容世間萬物，祝福在它眼皮底下落下的春天的細雨。細雨冥濛，無依無靠，不聲不響，爭先恐後迫不及待鉆進泥地裏。海棠花持續浴水之後，儂麗的鮮紅皮囊被浸透，滿身露水，像在錦緞裏悶出來的薄汗，或是嬌花本身氤氳分泌的淚水。
蘇峻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筆直跪坐，面向窗外的姿態。
蘇峻依舊十分隨意，進出後宮如同行走在自家中，竟然直接從前堂走到後寢。室內無風，庾文君覺察到帷帳響動，並不回頭，也不理睬。
她的臉沐浴在陽光下，溫柔光滑。她似乎不怎麽戴彰顯身份的十二鈿，現在更是只剩步搖和一支羽釵，十字髻垂下的烏發順從地貼在耳邊。縹色長裙如含苞半開的青蓮一樣鋪在蒲團上，與鮮艷的海棠花相映成趣。她低垂著眸子，任由自己和風景融為一體，白茫茫的粉塵在她附近流動，顯得她聖潔不可侵犯。
美麗得像一尊玉像。
雖美，卻太冷。
蘇峻徑自在她面前坐下，語氣喑啞又目光灼灼：“皇太後的美資儀，實在令臣心動。”
珪璋雖冷，卻讓人想握在手心裏把玩；牡丹雖然貴重，卻讓人忍不住想要褻瀆。
庾文君忍受不了他這樣的眼光，裝也裝不下去旁若無人的樣子，轉過眼冷淡地盯著他的寬衫。他換掉戰袍之後更像是個儒士，卻偏要作草莽的樣子。
“你還記得你冊後的詔文罷。”蘇峻更加放肆，懶洋洋地往後一靠，背靠在憑幾上，屈起手指輕輕叩著，仿佛熟讀了太寧元年的那道詔，信口便道，“婦道承姑，崇粢盛之禮，敦螽斯之義，是以利在永貞，□□堂基，母儀天下，潛暢陰教。”
女性的德崇尚陰柔，婦道要奉承婆母，崇敬祭祀的禮節，看重多子多孫的道義。因此永遠貞節，就能光大皇家基業，做天下母親的典範，推行後宮教化。
他的眼睛裏閃動瘋狂和偏執，就像那晚上從覆舟山蔓延下來的火焰。
永貞，我想讓你永遠失貞。
庾文君想不起來那份不知道被她放在哪裏的詔書上是不是有這麽幾句話。她想到的只是，那個時候，那個人，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走上人間至高至險處，那些場景，歷歷在目清晰如昨；那些承諾，言猶在耳德音不忘。可惜，琴瑟和諧就像是一場表演，個中美言，當然是戲言。
而現在，雲煙已過，她還在人間，等白雪滿頭。眼前這個人還要不知好歹地湊上前來，湊到她鼻尖跟前，輕蔑地看著她，他的長滿薄繭的滾燙的手掌心撫摸她脆弱的脖頸，輕微用力，就能透過衣料抵住她凸出的鎖骨。
庾文君的明潤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微涼的皮膚觸感如一塊羊脂玉。一支羽釵尖利的尾椎部精準地刺在他張開的手指間那處脖頸。她手中握著羽釵硌手的頭部，緊繃著身體，還是維持筆直的坐姿，眼神堅定望著他，仿佛望見了一只渡往解脫堤岸的渡船，而非灰白相間的死亡之路。
蘇峻下意識去看她固定十字髻的結隙處，哪還有什麽羽釵？
再看她弧線美好的脖頸，隱約可見的青色經脈中間被羽釵戳得凹陷下去，只要再用點力氣，就會流出刺目的血液。
蘇峻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奪下她的羽釵，面上流露出驚奇神色，像是第一次認識庾文君似的。
他扔掉羽釵，也放開他的禁錮，站起身拍拍膝蓋，正色道：“庾太後，何不想想你的兒子？哦你似乎還有女兒？”
他側過身，對著前堂道：“你說是不是，南康長公主？”
庾文君無力地垂下手，手腕上一道紅痕顯眼無比。
整個空間安靜了一下，帷帳之後悄悄露出一角杏子紅的單衫和一只絲履。
庾文君一顆心猛地下沈，在蒲團上一撐狼狽地站起來，看了看抱臂好整以暇的蘇峻：“這就是你的目的？”
蘇峻立刻恢覆輕佻的模樣，臉上浮現暧昧的笑容：“不，剛才那個才是。”
庾文君顧不得管他，她快步走向前堂，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吐出字來：“南康……”
司馬興男已經成長起來，有了少女明艷和嬌俏的影子，舉手投足也自帶英宇之氣，白皙的膚色，一雙淺茶色的眼睛和橙黃色頭發像極了她的父親。她身後立著好幾個內侍模樣的人。她這個時候已懂得了一些事情，大眼睛眨了又眨，輕輕喚道：“母親。”
庾文君無視那幾個看管的人，雙手按在司馬興男的肩胛處，把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確定她沒受什麽傷才放下心來，又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有些焦急道：“你弟弟呢？”
“阿岳也沒事。”司馬興男認真說道，“我們是被從高祖父送回來的。”
庾文君楞住了，她還以為他們是被抓捕到的，原來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無用功麽。
“長公主累了吧。”蘇峻見不得她們溫情的樣子，有點不耐煩地吩咐道，“帶公主去休息。”
內侍們上前去拽她，被她掙脫。
“不許碰我！”司馬興男掙紮得厲害，活像一只發怒的獅子，她齜牙咧嘴地望望蘇峻，露出兩顆虎牙，“我自己走。”
她轉過身，大踏步走出去，她還是驕傲又倔強的公主。
“公主很可愛。很像明帝。”蘇峻仿佛回憶著什麽事情，笑意未明。
庾文君失神地看著司馬興男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帷帳後面，好像這個人永遠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一樣，有什麽東西沈沈地墜落下去，心裏空落落的。
“西陽王會把他們送過來，我也沒料到。”蘇峻說，“其實永興元年長沙王死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他這個人了。他後來又被庾亮降爵，會支持我也不奇怪。”
“西陽王？”庾文君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裏，她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弋陽縣王，司馬羕？”
“我已使他官覆原職了。”蘇峻的回答很簡潔。
“他使你開心，你當然恢覆他的爵位。”庾文君低落道，“原來我早就無人可托付了。”
“司馬氏同室操戈，才使我們受益。可受益的又豈止只是我們？”他嘲諷道。
“我還不屑與你為伍。”庾文君厭惡地說。她指的是那個“我們”。
蘇峻不置可否，繼續他的理論：“五馬渡浮江，一馬化為龍。四馬如何作想？”他走到幾案前，仿著竹林間名士不羈的樣子側身一坐，把幾個甌盂盒罐一一擺開，執起早就涼透的茶壺，往瓷器中倒，卻見金波浮動，倒出一壺清酒。他又拾起那根羽釵，捏著已經變形的頭飾，一下覆一下地敲擊這些瓷盞，應節而歌：“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其處所……”
庾文君像個沒有魂魄的木偶似的，腳步虛浮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打翻一只瓷盞，閃亮的酒水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就落在蒲團上，極快滲入進去，變得黯淡無比。她用沒有起伏的冷淡語氣請求他：“請你，放過我的孩子。”
簡直毫無誠意。
“本來這場戰鬥就只是針對庾亮的。”
不過庾文君一臉不可能相信的樣子，蘇峻看著散發出酒味的蒲團，又把羽釵扔在上面，找處幹凈的地方吝惜地擦了擦自己的手，也很冷淡地說：“我當然不敢為難公主和瑯琊王。不過其他的人……我並不保證。”
其他的人……她想不到其他什麽人，只能想到一個人。一想到這個人，她覺得她的血液都有跡象倒流。“你敢謀害天子？”
“那不叫謀害，”他很無辜地看向她，“你要是不聽話，司馬衍就算暴斃、夭折，傳位給他的兄弟，也無不可，反正都是你的兒子。你覺得呢？”
她的頭腦已經開始發暈，他那些話如同魔咒，被他用一種邪惡的口吻渲染，隱隱約約滲透進她的腦子。
“你那位兄長，我已經看清楚了。現在，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東西重要過你的世家氣度。”
或許他更想看她為了所謂氣度掙紮，或許他更希望她拿出潁川大族的烈骨，似乎這樣他就能暫時放過她，但是她不敢賭。
她曾經是一位世家女，接受了二十年的家族教育和熏陶。現在麽，她想，她只是一位母親。
庾文君閉上幹澀的眼睛，狠狠地扯掉自己的衣帶。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一些腦洞:
唉，只在臺詞和回憶中出現的大舅子……還被蘇峻黑的體無完膚……心疼你。
所以陶侃一開始是因為遺詔的事情不滿庾亮（明帝遺詔中的輔政大臣，沒有陶侃和祖約，二人懷疑是庾亮刪除了遺詔上的有關部分，就說了一些有怨氣的話。），然後又因為庾亮引起蘇峻之亂開始死傲嬌？（看了詞條之後我深深地懷疑我家元規是被黑的，雖然他本來就很黑了。但為什麽什麽都是他的錯？！我只承認他很矯情。）
然而我又腦補出一串東西。……
蘇峻已經兵臨京師。
孔坦&陶回：請求乘蘇峻未到之時，急速截斷阜陵的通路，把守長江以西當利等路口，敵寡我眾，一戰即可決勝。如果蘇峻還未到，可以進軍威逼其城。如果現在不先行前往，蘇峻必會先行到達，蘇峻一旦到達，那麽人心危懼驚駭，就難以與他交戰了。這種時機不能失去。
王導：嗯，很對很對……元規，你怎麽看？
庾亮：不聽不聽王八念經。駁回上訴！醜拒！
王導：嘎？（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犯傻？）
蘇峻：哈哈哈哈庾亮這個ZZ。
庾亮：我後悔了行不行……QAQ。
溫嶠：那啥雖然你之前做的不對，但是只要改正就好啦，我還是會支持你的。
陶侃：不不不我還是覺得應該斬庾亮以謝天下。（不好意思想到了賈充的非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荀勖：附議。）
庾亮：QAQ嶠嶠？
溫嶠：……（所以元規大人，他這是死傲嬌了你快去道歉吧那樣就行了。）
庾亮：陶大大窩錯惹。
陶侃：沒誠意。（伏地叩首才行。）
庾亮：……陶大大，都是我的錯，錯的都是我。原諒我吧。喵喵喵？（爹先忍了。）
陶侃：哼唧。矯情。
KAO我要寫的是一個悲劇啊！不是賣萌片場啊！！！！！
其實庾家的人全都很矯情啊= =（不，矯情是魏晉國風。果然陶侃你才是異類吧，你孫子陶潛也很矯情的。）
講真我很疑惑，蘇峻起兵聯合了祖約，為什麽他不試圖聯絡一下陶侃？
我可能萌上賣萌了。
陶侃：我想廢除王導。
王導：QAQ。
郗鑒：拒絕。
陶侃，卒。
庾亮：我也想廢除王導。
郗鑒：拒絕。
王導：老郗你對我真好。
郗鑒：我並不喜歡你，只是更不喜歡庾亮。
庾亮：我想北伐。
王導：好誒你去吧。（王導你真是小花。）
郗鑒：呵呵，陶侃在的時候你都不一定成功，現在陶侃沒了，你還想北伐？
庾亮（失利之後）：郗鑒MMP。
郗鑒：我就是想讓你不爽，讓你不爽的事情我都想做。
庾亮：CCCCCCCCCCCCCCCCCCCCC。
我發現郗鑒很有高冷的潛質誒，庾亮他就是個不時腦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裏還真沒有什麽美好的回憶。
加粗後又增加高浮雕的梁柱靜默而盡職地佇立，四年前一場地震使梁柱震動後，它們就變更成了這樣，夏秋交替之際留下的青色帳幔留到兩年後的春夏之間，盡管有人不時打掃，無主的寂寞還是無時不縈繞這座美麗殿堂，光隙之中遺漏下來的塵埃把雕梁畫棟的四壁折射得朦朧而陳舊，也把窗簾撩起後突然利箭般的明亮籠罩得柔軟。角落裏被撣得破碎的蛛網絲線無風自動，青瓷器上白茫茫一片，像披了薄薄的雪粒。
庾文君就這樣被鎖在顯陽殿——這座她兩年前的舊居——四周看守的人身上的兵甲圍成一圈鐵桶的側身，反射冰冷的青藍色光。這樣的待遇，已無異於軟禁。
其實這和她以前的生活也沒差多少，不過就是一個人，待在能待一百個人的宮殿裏，從早待到晚，再從漆黑一片中等待清光如簾幕一樣灑進來，只是以前還需要去太極殿垂簾聽政，現在不用了，以前掀起針線閉指用至寒鋒芒刺透牡丹花，現在沒有這種心情了。
一天一夜，她在靠近窗欞的地方跪坐下來，靜靜地看深青的暮色漸染夕光如醉酒後的紅暈，看從西堂後邊逐漸露出的窈窕的上弦月，看邈遠九霄後不時傳來的極細微的閃爍，就像是螽斯之類的草蟲在深廣的草原裏忽的竄過留下的響動，附和著小心翼翼顫抖的微弱卻柔和的燈光，有那麽一點點身處靜謐而微瀾閃動的海底世界的意境。然後她又看著上弦月慢慢消失，陪伴她的低沈卻莫名令人安定的夜光默默黯淡下去，宛如她最忠誠仆從的青釉瓷燈的燈芯燃盡生命後啪的一聲散去了光亮，依舊顯眼的還是乳白滾邊的燈邊草，它卻不知好歹反襯得燈的身子更暗了。庾文君的眼眶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盛滿了的淚水，它們終究沒有落下來，反而隨著黎明不均衡的光線打照進來，照進她的眼後漸漸幹涸了。
她眨了眨眼，伏下身子，趴倒在憑幾上，直到，朝既盈矣。
她渾渾噩噩，像平常一樣整理好儀容，用過朝食，向殿外走去。剛邁出兩步，猛然想起現在她是被囚禁的。不是天子不需要自己了，是自己不必去找他了。
習慣真可怕。一切理由都是空話。虛空最難忍受。她前段時間總是推脫各種政務、繁雜的筵席，當她真的空閑下來的時候，現在還要反過來去習慣。
她又來到最貼近室外的窗欞前，撩起一角窗簾，想不起來這個時候應該做什麽。溫暖的太陽包容世間萬物，祝福在它眼皮底下落下的春天的細雨。細雨冥濛，無依無靠，不聲不響，爭先恐後迫不及待鉆進泥地裏。海棠花持續浴水之後，儂麗的鮮紅皮囊被浸透，滿身露水，像在錦緞裏悶出來的薄汗，或是嬌花本身氤氳分泌的淚水。
蘇峻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筆直跪坐，面向窗外的姿態。
蘇峻依舊十分隨意，進出後宮如同行走在自家中，竟然直接從前堂走到後寢。室內無風，庾文君覺察到帷帳響動，並不回頭，也不理睬。
她的臉沐浴在陽光下，溫柔光滑。她似乎不怎麽戴彰顯身份的十二鈿，現在更是只剩步搖和一支羽釵，十字髻垂下的烏發順從地貼在耳邊。縹色長裙如含苞半開的青蓮一樣鋪在蒲團上，與鮮艷的海棠花相映成趣。她低垂著眸子，任由自己和風景融為一體，白茫茫的粉塵在她附近流動，顯得她聖潔不可侵犯。
美麗得像一尊玉像。
雖美，卻太冷。
蘇峻徑自在她面前坐下，語氣喑啞又目光灼灼：“皇太後的美資儀，實在令臣心動。”
珪璋雖冷，卻讓人想握在手心裏把玩；牡丹雖然貴重，卻讓人忍不住想要褻瀆。
庾文君忍受不了他這樣的眼光，裝也裝不下去旁若無人的樣子，轉過眼冷淡地盯著他的寬衫。他換掉戰袍之後更像是個儒士，卻偏要作草莽的樣子。
“你還記得你冊後的詔文罷。”蘇峻更加放肆，懶洋洋地往後一靠，背靠在憑幾上，屈起手指輕輕叩著，仿佛熟讀了太寧元年的那道詔，信口便道，“婦道承姑，崇粢盛之禮，敦螽斯之義，是以利在永貞，□□堂基，母儀天下，潛暢陰教。”
女性的德崇尚陰柔，婦道要奉承婆母，崇敬祭祀的禮節，看重多子多孫的道義。因此永遠貞節，就能光大皇家基業，做天下母親的典範，推行後宮教化。
他的眼睛裏閃動瘋狂和偏執，就像那晚上從覆舟山蔓延下來的火焰。
永貞，我想讓你永遠失貞。
庾文君想不起來那份不知道被她放在哪裏的詔書上是不是有這麽幾句話。她想到的只是，那個時候，那個人，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走上人間至高至險處，那些場景，歷歷在目清晰如昨；那些承諾，言猶在耳德音不忘。可惜，琴瑟和諧就像是一場表演，個中美言，當然是戲言。
而現在，雲煙已過，她還在人間，等白雪滿頭。眼前這個人還要不知好歹地湊上前來，湊到她鼻尖跟前，輕蔑地看著她，他的長滿薄繭的滾燙的手掌心撫摸她脆弱的脖頸，輕微用力，就能透過衣料抵住她凸出的鎖骨。
庾文君的明潤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微涼的皮膚觸感如一塊羊脂玉。一支羽釵尖利的尾椎部精準地刺在他張開的手指間那處脖頸。她手中握著羽釵硌手的頭部，緊繃著身體，還是維持筆直的坐姿，眼神堅定望著他，仿佛望見了一只渡往解脫堤岸的渡船，而非灰白相間的死亡之路。
蘇峻下意識去看她固定十字髻的結隙處，哪還有什麽羽釵？
再看她弧線美好的脖頸，隱約可見的青色經脈中間被羽釵戳得凹陷下去，只要再用點力氣，就會流出刺目的血液。
蘇峻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奪下她的羽釵，面上流露出驚奇神色，像是第一次認識庾文君似的。
他扔掉羽釵，也放開他的禁錮，站起身拍拍膝蓋，正色道：“庾太後，何不想想你的兒子？哦你似乎還有女兒？”
他側過身，對著前堂道：“你說是不是，南康長公主？”
庾文君無力地垂下手，手腕上一道紅痕顯眼無比。
整個空間安靜了一下，帷帳之後悄悄露出一角杏子紅的單衫和一只絲履。
庾文君一顆心猛地下沈，在蒲團上一撐狼狽地站起來，看了看抱臂好整以暇的蘇峻：“這就是你的目的？”
蘇峻立刻恢覆輕佻的模樣，臉上浮現暧昧的笑容：“不，剛才那個才是。”
庾文君顧不得管他，她快步走向前堂，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吐出字來：“南康……”
司馬興男已經成長起來，有了少女明艷和嬌俏的影子，舉手投足也自帶英宇之氣，白皙的膚色，一雙淺茶色的眼睛和橙黃色頭發像極了她的父親。她身後立著好幾個內侍模樣的人。她這個時候已懂得了一些事情，大眼睛眨了又眨，輕輕喚道：“母親。”
庾文君無視那幾個看管的人，雙手按在司馬興男的肩胛處，把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確定她沒受什麽傷才放下心來，又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有些焦急道：“你弟弟呢？”
“阿岳也沒事。”司馬興男認真說道，“我們是被從高祖父送回來的。”
庾文君楞住了，她還以為他們是被抓捕到的，原來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無用功麽。
“長公主累了吧。”蘇峻見不得她們溫情的樣子，有點不耐煩地吩咐道，“帶公主去休息。”
內侍們上前去拽她，被她掙脫。
“不許碰我！”司馬興男掙紮得厲害，活像一只發怒的獅子，她齜牙咧嘴地望望蘇峻，露出兩顆虎牙，“我自己走。”
她轉過身，大踏步走出去，她還是驕傲又倔強的公主。
“公主很可愛。很像明帝。”蘇峻仿佛回憶著什麽事情，笑意未明。
庾文君失神地看著司馬興男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帷帳後面，好像這個人永遠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一樣，有什麽東西沈沈地墜落下去，心裏空落落的。
“西陽王會把他們送過來，我也沒料到。”蘇峻說，“其實永興元年長沙王死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他這個人了。他後來又被庾亮降爵，會支持我也不奇怪。”
“西陽王？”庾文君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裏，她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弋陽縣王，司馬羕？”
“我已使他官覆原職了。”蘇峻的回答很簡潔。
“他使你開心，你當然恢覆他的爵位。”庾文君低落道，“原來我早就無人可托付了。”
“司馬氏同室操戈，才使我們受益。可受益的又豈止只是我們？”他嘲諷道。
“我還不屑與你為伍。”庾文君厭惡地說。她指的是那個“我們”。
蘇峻不置可否，繼續他的理論：“五馬渡浮江，一馬化為龍。四馬如何作想？”他走到幾案前，仿著竹林間名士不羈的樣子側身一坐，把幾個甌盂盒罐一一擺開，執起早就涼透的茶壺，往瓷器中倒，卻見金波浮動，倒出一壺清酒。他又拾起那根羽釵，捏著已經變形的頭飾，一下覆一下地敲擊這些瓷盞，應節而歌：“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其處所……”
庾文君像個沒有魂魄的木偶似的，腳步虛浮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打翻一只瓷盞，閃亮的酒水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就落在蒲團上，極快滲入進去，變得黯淡無比。她用沒有起伏的冷淡語氣請求他：“請你，放過我的孩子。”
簡直毫無誠意。
“本來這場戰鬥就只是針對庾亮的。”
不過庾文君一臉不可能相信的樣子，蘇峻看著散發出酒味的蒲團，又把羽釵扔在上面，找處幹凈的地方吝惜地擦了擦自己的手，也很冷淡地說：“我當然不敢為難公主和瑯琊王。不過其他的人……我並不保證。”
其他的人……她想不到其他什麽人，只能想到一個人。一想到這個人，她覺得她的血液都有跡象倒流。“你敢謀害天子？”
“那不叫謀害，”他很無辜地看向她，“你要是不聽話，司馬衍就算暴斃、夭折，傳位給他的兄弟，也無不可，反正都是你的兒子。你覺得呢？”
她的頭腦已經開始發暈，他那些話如同魔咒，被他用一種邪惡的口吻渲染，隱隱約約滲透進她的腦子。
“你那位兄長，我已經看清楚了。現在，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東西重要過你的世家氣度。”
或許他更想看她為了所謂氣度掙紮，或許他更希望她拿出潁川大族的烈骨，似乎這樣他就能暫時放過她，但是她不敢賭。
她曾經是一位世家女，接受了二十年的家族教育和熏陶。現在麽，她想，她只是一位母親。
庾文君閉上幹澀的眼睛，狠狠地扯掉自己的衣帶。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一些腦洞:
唉，只在臺詞和回憶中出現的大舅子……還被蘇峻黑的體無完膚……心疼你。
所以陶侃一開始是因為遺詔的事情不滿庾亮（明帝遺詔中的輔政大臣，沒有陶侃和祖約，二人懷疑是庾亮刪除了遺詔上的有關部分，就說了一些有怨氣的話。），然後又因為庾亮引起蘇峻之亂開始死傲嬌？（看了詞條之後我深深地懷疑我家元規是被黑的，雖然他本來就很黑了。但為什麽什麽都是他的錯？！我只承認他很矯情。）
然而我又腦補出一串東西。……
蘇峻已經兵臨京師。
孔坦&陶回：請求乘蘇峻未到之時，急速截斷阜陵的通路，把守長江以西當利等路口，敵寡我眾，一戰即可決勝。如果蘇峻還未到，可以進軍威逼其城。如果現在不先行前往，蘇峻必會先行到達，蘇峻一旦到達，那麽人心危懼驚駭，就難以與他交戰了。這種時機不能失去。
王導：嗯，很對很對……元規，你怎麽看？
庾亮：不聽不聽王八念經。駁回上訴！醜拒！
王導：嘎？（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犯傻？）
蘇峻：哈哈哈哈庾亮這個ZZ。
庾亮：我後悔了行不行……QAQ。
溫嶠：那啥雖然你之前做的不對，但是只要改正就好啦，我還是會支持你的。
陶侃：不不不我還是覺得應該斬庾亮以謝天下。（不好意思想到了賈充的非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荀勖：附議。）
庾亮：QAQ嶠嶠？
溫嶠：……（所以元規大人，他這是死傲嬌了你快去道歉吧那樣就行了。）
庾亮：陶大大窩錯惹。
陶侃：沒誠意。（伏地叩首才行。）
庾亮：……陶大大，都是我的錯，錯的都是我。原諒我吧。喵喵喵？（爹先忍了。）
陶侃：哼唧。矯情。
KAO我要寫的是一個悲劇啊！不是賣萌片場啊！！！！！
其實庾家的人全都很矯情啊= =（不，矯情是魏晉國風。果然陶侃你才是異類吧，你孫子陶潛也很矯情的。）
講真我很疑惑，蘇峻起兵聯合了祖約，為什麽他不試圖聯絡一下陶侃？
我可能萌上賣萌了。
陶侃：我想廢除王導。
王導：QAQ。
郗鑒：拒絕。
陶侃，卒。
庾亮：我也想廢除王導。
郗鑒：拒絕。
王導：老郗你對我真好。
郗鑒：我並不喜歡你，只是更不喜歡庾亮。
庾亮：我想北伐。
王導：好誒你去吧。（王導你真是小花。）
郗鑒：呵呵，陶侃在的時候你都不一定成功，現在陶侃沒了，你還想北伐？
庾亮（失利之後）：郗鑒MMP。
郗鑒：我就是想讓你不爽，讓你不爽的事情我都想做。
庾亮：CCCCCCCCCCCCCCCCCCCCC。
我發現郗鑒很有高冷的潛質誒，庾亮他就是個不時腦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