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過暖暖的紅糖水, 宿雙稍微恢覆了點精神。身下漿糊似的難受得很，立即擡腿下床, 脫了臟汙的衣褲，用水盆邊掛著的幹凈布巾沾著熱水開始擦拭身下的狼藉。

而回避到帳外的二人在門口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李赫率先開口, “你們住在哪個帳篷，帶我去看看。”

戎律半邊臉已經腫起來, 眼睛都顯得一大一小, 斜眼瞪著李赫的樣子別提多滑稽。

“呵，還要裝啞巴？” 李赫牽起鬥篷上的兜帽蓋住頭頸, 外面風雪實在是太大，“再瞪, 別怪我這個做師父的連著你那邊臉一起揍腫了。”

“嘁……” 戎律沒好氣地啐了一口, 徑直走進風雪裏, 卻是在帶路朝他們住的帳篷那邊走。

大將軍突然出現讓忙過一圈聚在帳篷裏躲避風雪的後勤兵個個連滾帶爬地從地鋪上彈起來。李赫一走進帳篷就被撲面而來混雜著各種難言味道的臭味給刺得皺眉。

“你們睡哪裏？”

戎律下巴一擡，示意自己不知道看嗎？

李赫瞥一眼大兵們腳下踩著的地鋪，蘇宛就這樣跟一群糙漢子擠在一起睡了兩個月？

噢，也沒有那麽久，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路上或是在打仗，但想到一個嬌弱的女人竟然混在男人堆裏受了這麽久委屈，他還是有些煩躁。

今天看她痛苦的樣子，那上個月，上上月她都是怎麽過的？又想起她當初從屍堆裏冒出來的時候，李赫自嘲般嘆口氣, 這女人還真是能忍。

不過他也能理解她刻意隱瞞的用意，正因為是女子，在不清楚軍隊情況的時候，裝男人受苦受累總比被人欺辱好上千倍萬倍。

“今後紮營你們就住我的帳篷。今天就算了，雪一停就要拔營，待會兒記得讓他們騰出輛車給你姐姐。” 從那臭氣熏天的男人窩出來的時候李赫朝戎律吩咐。

戎律聽他這麽說感覺今天挨打也是值了，他早就受不了讓那女人每次紮營就擔驚受怕，住進將軍帳篷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而且李赫是讓他一起住進去，這樣也不用擔心他對素、對那女人有什麽不軌企圖。

往回走的路上，戎律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她生了什麽病？為什麽不讓黃軍醫進去瞧？”

李赫腳下一個踉蹌，感情這小子還不知道他姐姐這是月信來了！站定後回頭看這個還沒到自己胸口的男孩兒，也是，開年才九歲，這方面還沒開蒙實屬常情。

“她沒病，做女人生來就比咱們做男人來得辛苦，以後你就會懂。將來若是你也娶妻，記得對你妻子好一點。”李赫已經把這小子當做自己徒弟，順便就想教他一點做人的道理。

戎律偏著腦袋，沒想明白李赫為什麽說這話，他當然會對自己的妻子好。他的妻子，不就是那女人？因為王兄說過，他不在了，他的女人就是自己的。

想到王兄，戎律心情一下子低落起來，他寧可不要這樣的一語成讖。

而現在殺了王兄的人就近在咫尺，他卻無能為力，甚至還要拜在仇人門下。

“怎麽不說話？” 李赫發現姐弟的性格差別還真大，這個弟弟就是個鋸嘴葫蘆，好像從剛才出來到現在都逛一圈回來了，這人就嘁了一聲外加剛才那句傻裏傻氣的問話。

哎，還是姐姐可愛，將軍將軍的叫得多好聽。

戎律不搭理他，埋著頭快走幾步超身過去。

二人回到將軍主帳的時候宿雙已經收拾好自己，那條黃軍醫趕制的月事帶很合用，宿雙決定趁著還沒拔營自己再仿著多做幾條出來。

李赫沒有直接闖，在門口問過確定沒問題之後才掀開厚布簾進去。

而剛進門，就見身子還不利索的人朝著自己雙膝跪地。

“跪著幹什麽？有什麽話起來說。” 地上雖然鋪著毯子，但也是很涼的啊，李赫有些心疼，兩步過去把人拉起來小心地推著她坐回榻上去。

“將軍，蘇宛多有隱瞞，將軍還能對我們姐弟如此包容，實在慚愧。” 宿雙臉上的愧疚是真心的，特別是現在她還在說著謊話，但是不管是宛素還是慕容素，都不是能讓李赫聽到的名字。

蘇宛，蘇律，這樣挺好。

“所以名字是真的？” 李赫盯著宿雙擦幹凈的臉看得有些入迷，他知道她長得好，但真的把臉上的黑灰收拾幹凈之後他才知道什麽叫驚為天人。

這樣美的燕女，怎麽會出現在被北戎占為新都的瞿城？

“不瞞將軍，家父原本是瞿城做皮草生意的商人，跟北戎素有來往，那年破城家人確實沒有逃出去，但因著跟戎人的交情，一家人也在城裏勉強安頓下來。小律其實並非蘇宛親弟，而是當年父親收養的戎族孤兒。”

宿雙將剛才編好的新版身世娓娓道來，這樣聽著匪夷所思真真假假的話，往往更能讓人相信。

“那日瞿城再遭戰亂，家人終究沒能躲過去……我藏在屍堆裏看到將軍，利用了將軍對瞿城遺民的善心，實屬為了活命的無奈……”

“若是我一人還好，但是多年來我與小律比親姐弟還親，他一個戎族少年，如果不用這樣的方式，恐怕早就活不成了……”

所以才謊稱被戎人迫為奴仆又被毒啞了嗓子，這樣那小子滿嘴北戎口音就不會露餡兒，李赫真是佩服，蘇宛有貌又有才，上天對她何其恩寵。

而在一旁的戎律是再次大開眼界，他的身份在這女人的嘴裏已經一波三折改頭換面幾次了？若不是彼此知根知底，他都快要相信她的信口胡編了，一時間竟然有些同情這個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敵國將軍。

如果讓他知道他認識的慕容素還有一個身份是丞相女兒宛素，而且芯子裏住著的是個叫宿雙的女人，不知道戎律會做何感想。

“如今瞿城已廢，等這次徹底解決北方隱患，聖上下旨重建不知道又要耽擱到什麽時候。” 李赫頓了頓，將自己的目的說出，“這場仗打完，你們跟我一起回京城吧。”

之前讓“兄弟倆”跟著他只是暫時的收留，等回到京城也許就隨便安置了，後來起了收蘇律為徒弟的心思，但現在，李赫是想要把姐弟一起帶回將軍府。

宿雙擡眼看李赫，對方話裏的暗示也寫在了臉上，瞬間有些無措，她該怎麽回答？在古代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弟弟住進男人家裏意味著什麽？

她承認李赫是個好人，是個好男人，長得好身世好人品也好。但她完全沒有準備就要這樣依附於他。如果真的帶著戎律進了將軍府，她算是他什麽人？小妾還是豢養的寵物？

李赫應該也二十好幾了吧，這樣的年紀在古代應該兒子都打醬油了。她可不想去面對男人的三妻四妾三兒兩女，宅鬥什麽的，不適合她，她也玩不轉。

“小律承蒙將軍厚愛能夠跟著將軍習武，我們當然願意隨將軍一起回京，” 宿雙垂著眼簾話語裏都是感激，“這話也許說得太早了，但蘇宛有一不情之請。”

李赫一聽她說願意跟他回京，心情已經有些雀躍，“你說。”

“父親在世時我也跟著學過做生意，雖然如今我姐弟孑然一身，但只要有個基礎，我相信以自己的能力還是能在京城立足，所以、所以回京之後，蘇宛希望能向將軍借一點起家的本錢。”

宿雙說著已經有些臉紅，頭越埋越低，似乎是在為自己竟然開口朝大將軍借錢而羞愧。當然，這都是演技，這是一石二鳥，既委婉地拒絕了男人那方面的邀請，又給自己今後的發展鋪下基石。

“這……” 李赫懵了，她竟然是想要在京城自食其力？！

這與自己想要金屋藏嬌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馳啊！不過他還能說什麽？以自己的性子必然不會強迫於人，難道要說你的身子我都看光了，我的身子你不僅看光還上手摸過了，所以必須要負責？

“當然沒問題。” 於是最後也只有忍著酸澀答應。

宿雙臉上露出喜悅神色，又是連連道謝，還要叫著弟弟一起來謝，這讓戎律很是崩潰。

以他現在八|九歲的見識當然聽不懂二人之間剛才那幾句裏的機鋒，他哪裏知道自己認定的未來媳婦兒差點就被人拐走了，只知道是這女人又三言兩語從傻大個將軍那裏騙到了一筆不菲銀錢。

之後沒多久風雪總算過去，軍隊再次開拔。李赫雖然對宿雙起了心思，但眼下還在打仗，也沒什麽機會讓他發起攻勢，除了如今兩姐弟作為親隨侍從住進了主帳，一切都似乎都回到了原樣。

……

李赫的大軍在北方一路破敵，但礙於氣候不適宜持續作戰，再加上戎族殘餘勢力開始跟燕軍打起了游擊，這場仗一打就是一年多。

幸而最終的戰果不僅將燕國近年來失掉的領土全部收覆，甚至乘勝追擊一直把北戎殘兵趕至塞外大荒。

經此一系列大勝，燕國北面的戎族王國徹底消失，李赫戰神之名重新崛起。

而一直跟著軍隊的宿雙與戎律，在北方迎來北國春天，送走夏日秋風，再次經歷風雪寒冬，到開春的時候戎律已經年滿十歲。

這一年多裏，征戰之餘戎律都會被李赫親自“調|教”，雖然武藝招式沒機會學到多少，但每天的基礎訓練積累起來，個頭竄得飛快，虛歲十一的他個子已經比虛歲十八的宿雙還要稍稍高出一點。

沒變的是，戎律還是不愛說話，可能是因為如今讓他容身的軍隊一直在對他曾經的臣民動武，也可能是因為每天都會見到生死讓人沈郁。反正宿雙是知道，第一次見到時活潑可愛又貼心的小流氓是真的一去不覆返了。

北方夏末的時候，李赫大軍終於踏上歸途。

途徑瞿城，這裏已經被南邊調過來的換防軍駐守，只不過有了這些守軍，卻還是半個空城，要等到曾經南遷的燕民逐漸再遷回來，那還需要很長時間。

還沒到瞿城的時候宿雙就偷偷問過戎律想不想回去看看，李赫那邊她可以去忽悠。

不過臉上嬰兒肥全都不見的戎律只是淡淡地搖頭。昨日之日不可留，這是他從仇人師父那裏學來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再去看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他們跟著軍隊繞過瞿城朝著黑水河繼續前進。宿雙只有在心裏默默的為那個亂箭中英勇赴死的淳於將軍緬懷了許久。

剛來的時候黑水河正是冰封期，現在卻是一副滾滾長河東逝水，千裏煙波浩連天的壯闊景象。過河只有靠大船一趟趟擺渡，因此又耽擱了不少時間。

當宿雙坐在空了的糧草車裏遠遠望見燕國皇都高大城墻的時候，皇城郊外的林蔭道已經是一片金黃。

北征歸來的軍隊不會進城，李赫早就安排好下屬將部隊帶往京郊軍營安置，日後燕皇犒軍獎賞發放之後這些立下汗馬功勞的將士小部分將會卸甲歸田，一部分會去四境換防，只有李赫真正的核心戰力才會在京郊大本營駐守。

距離城門二裏地的時候，大部隊在岔路口轉向，只餘下一隊百人親隨是要跟著李赫回將軍府的。綴在後面的糧草車也要跟著大部隊走，經過在路口駐馬等候的李赫時被他揮手叫停。

宿雙這才發現，往城門方向的官道上候著一小隊跟他們這些戰場上下來一身狼狽的人形成鮮明對比的侍從，中間還停有一輛看著就很舒適的馬車。

所有人都看著大將軍策馬走近那輛破糧草車，翻身下馬，朝著車上的一個清秀小兵彎腰伸手。

宿雙不解地望著他，就聽對方開口。

“換車。其餘再慢慢籌備，暫且先跟我回將軍府。”

原來那等著的馬車是為了她麽！李赫肯定是早早就遣人回城安排了。

“多謝將軍！” 宿雙伸手放在李赫手心，從糧草車上下來。後面跟著已經比她高的戎律，李赫親自把他們送上將軍府的車，然後才再次上馬，百餘人的隊伍正式朝城門開去。

餘下的一路不再只是車輪滾動的聲音，從城門口延伸出來一裏遠，官道兩側站滿了得到消息出來迎接戰神的皇城百姓。

宿雙坐在馬車裏都不敢掀開窗簾往外看。只聽著不絕於耳的歡呼雀躍就能想象外面的氣氛有多麽熱烈，這完全比現代大明星走紅毯還要熱鬧。

約麽著已經到城門下的時候，外面的沸反盈天戛然而止。

怎麽突然安靜了？正在宿雙跟戎律面面相覷的時候外面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

“吾皇有詔，大將軍李赫接旨……”

接下來是一聲馬嘶，應該是李赫下馬聽旨。

內容無外乎是用連篇的華麗辭藻歌功頌德讚揚李赫收覆北疆勞苦功高，大將軍已經是最高的軍銜，不能再升，於是加封了爵位沿用了李赫大軍的名頭號定遠侯，最後又跟著一長串物質上的賞賜。

宿雙豎著耳朵聽那人宣讀詔書，心裏很有些詫異。

如果為了昭顯天恩浩蕩，天子這個時候親自來迎親自頒詔的話既給了李赫面子，又在百姓面前刷了一次好感，但現在天子沒來，卻又把本該進宮面聖後再宣讀的封賞拿到城門口攤擺開在滿城百姓面前。

這種不倫不類的事情，燕皇怎麽做得出來的？完全看不透這個皇帝到底存了什麽樣的心思，是真的器重李赫還是想給他個隱晦的下馬威？

宿雙不知道的是，其實燕皇本來是打算親自來迎的，只不過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給耽擱了。什麽樣的小小意外？比如前夜縱欲過度，今天沒能爬起來……

長長的賞賜終於讀完，代表皇帝前來宣旨的那位終於收起官腔輕笑著走到李赫面前。

“李將軍一舉蕩平北疆，子欽著實佩服，這次秋招恐怕定遠軍門檻都要被踏破了吧。咱們皇城禁衛軍四十八衛所都只有撿剩下的份……”

咦，這人聲音明明好聽得要死，怎麽說出來的話聽著這麽讓人不舒服呢！宿雙正琢磨著，突然反應過來，那人自稱子欽？

這次終於忍不住，宿雙手指戳開窗簾，從縫隙裏偷偷朝前面望去，是宛子欽！

一身黃底彩繡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男人跟宛素記憶裏的“大哥”形象完全重合。

宛子欽現在應該是錦衣衛裏地位僅次於指揮使的指揮同知，但這樣的場合，燕皇跳過其他大臣，跳過錦衣衛指揮使，偏偏讓宛子欽代表他前來，宛素這位大哥在燕皇面前受寵的程度可見一斑。

不過宛子欽看起來跟李赫有點不對付啊，說話含槍帶棒酸氣撲鼻的……

“呵，多謝宛同知親自來迎，秋招麽，定遠軍自然是要挑好的，不過禁衛軍四十八衛所如何怎樣，好像也輪不到宛同知來操心吧？”

李赫畢竟是上過戰場的人，聲音厚重中氣十足，對於宛子欽的刻意挑釁也毫不嘴軟，直接就戳中對方痛腳。

宿雙看著宛子欽臉上故作平靜的神色忍不住悄聲笑了出來，李赫這男人，嘖嘖~只能說姜還是老的辣，

宛子欽所在的錦衣衛雖然在禁衛軍中地位超然，但名義上只占四十八衛所之中的一衛，他這樣大包大攬替整個禁衛軍操心確實有些托大。

戎律坐在宿雙對面，看著她突然笑出聲，有些莫名其妙，他不像宿雙有宛素的記憶所以了解燕國國情，對外面這對話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看她這樣戎律倒是來了興趣，也撩起窗簾一角朝外面看了看，然後就青了臉色，不就是個小白臉，這女人，難道不光是喜歡李赫那樣的威猛，也喜歡這樣的？

被戎律定義為小白臉的宛子欽卻不是個繡花枕頭，從小習武的人耳聰目明，剛才宿雙的笑，雖然聲音很低，但只隔著李赫一人一馬的距離，宛子欽還是準確的捕捉到。

他側目朝李赫身後看去，馬車裏是個女人？

“李將軍北疆一去就是一年半載，皇上還在為將軍的終身大事操心呢，不過現在看來，子欽倒是可以帶個好消息回去，皇上定將龍顏大悅……”

宛子欽這是暗指李赫出去打仗竟然還帶著女眷，如果不是他現在大勝而歸，單憑這一點就可以讓他去北鎮撫司喝喝茶。

“那便先謝過宛同知了。” 李赫一點不怕他話中的威脅，詔|獄？他倒是想去見識見識，不過也要皇帝下得了這個決心啊~

宛子欽怔了怔，李赫這是直接承認車裏面是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女人咯？這個燕國戰神還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暫時還動不了他，但總有一天要讓他在自己手上栽跟頭。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宛同知，借過。”

李赫收起聖旨，翻身上馬，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意外，高大的馬兒沖著面前的宛子欽就是一個響鼻，噴了他一臉水。

宛子欽滿臉嫌惡地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仰頭看向馬背上的李赫卻接到對方一個，“看吧，都說借過了，你偏要往馬鼻子上撞”的眼神。

但最終他也只能咽下這口氣，大手一揮，身後的百人錦衣衛隊齊刷刷地朝兩側讓開。李赫的人則大搖大擺的從中穿過，倒像是錦衣衛專門為了迎接李赫得勝凱旋的儀仗似的。

見到這場交鋒以李赫的完勝結局，車裏的宿雙才後怕地順了順氣，要是因為她剛才的一聲笑讓李赫在錦衣衛手裏吃虧她可要自責死。

馬車在皇城寬闊的街道上前行，沒了錦衣衛的威懾，周圍一路跟著李赫隊伍的百姓又開始歡騰起來。這下就不怕說話被外面的人聽到，戎律終於可以提問，“剛才那人是誰？敢那樣跟李赫說話？”

“，說你多少次了，別李赫李赫的，要叫他師父！” 宿雙覺得她真是為這個小屁孩兒操碎了心，“想要做大事，不僅要有可以震懾他人的武力，還要學會怎麽為人處世，心裏再不情願，面子上也得端起來呀。”

“就像你這樣？” 戎律鄙夷地看她一樣。

“你這臭小子，那是什麽眼神！就說這個吧，我可是你姐姐，要是讓外人看到你對有養育之恩的人這樣的不尊重，少不得就要被安上個不孝的罪名，今後你就永遠不會有出頭的機會了！”

“我可沒姐姐……”

戎律收回視線，嘴裏嘟噥心裏也沒閑著，你是我媳婦兒，你們燕人不是講究夫唱婦隨麽，哼，要是讓外人知道你對自己丈夫這樣不尊重還到處招蜂引蝶，少不得就要被安上個不忠不賢的罪名，今後你就只有哭的份兒！

宿雙見他一臉不忿的樣子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習慣性地就伸手戳他。

“你不是問剛才那人是誰嗎？那可是惹不起的人物，錦衣衛聽說過嗎？如果以後你有出息了見著穿那種飛魚服的人一定要繞道走！”

“像你這樣不會處事疏漏百出的人，被錦衣衛逮到隨便安個罪名直接就下詔|獄，連衙門都管不著，進了詔|獄的人，就算活著出來那也肯定不再是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兒就是這裏瘋掉……”

宿雙比劃比劃腦袋，說得無比恐怖的樣子。

“那麽歷害？就沒人能管他們？” 戎律一點不怕宿雙描述的那些，反而對錦衣衛地位的特殊很感興趣。

“有啊，天底下就一個，那就是燕國的皇帝。錦衣衛是皇帝的親衛隊，上達天聽說一不二，你說厲不厲害？而且哈，很多事情皇帝其實都被蒙在鼓裏，錦衣衛先斬後奏的事情多了去了，總之還是那句話，離他們遠點兒！”

“連皇帝都被蒙在鼓裏？” 戎律難得地表情豐富起來，似乎對錦衣衛很是崇拜。

“混到錦衣衛的金字塔頂端，說是只手遮天也不過分，如果遇到心懷不軌的，沒準兒直接就能偷天換日，比如剛才那個，他除了錦衣衛指揮同知，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他是當朝第一權臣宛丞相的獨子……”

提到宛丞相，宿雙瞬間想到可憐的宛素，心裏呸了一聲。

戎律聽著她的話心裏已經掀起了波瀾，只手遮天？偷天換日？如果有一天他能走到那一步，直接了解了狗皇帝，豈不是給那麽多慘死的族人報仇了！

不過，“金字塔是什麽？”

“呃~” 宿雙差點咬到舌頭，說得激動，把金字塔都給用出來了，“恩，所以說小律你還差的遠吶，金字塔都不知道，那就是一種長成這樣的塔，常常被借來比喻……”

宿雙雙手比劃著三角形，直接把埃及法老的墳說成了燕國特產的三角形寶塔，說到後面自己都在汗顏。

“這比喻真是別致，不過金字塔我也是第一回 聽說呢。”

馬車門突然被從外面拉開，李赫一臉玩味地看進來，把宿雙嚇了一跳，滿臉得瑟完全來不及收起來，就這麽被李赫盡收眼底。

她剛才說得興起，竟然沒發現外面已經安靜下來，他們這是已經到了將軍府！要完，李赫都聽到些什麽？！

“已經到了嗎？真快啊！” 宿雙生硬地轉折聽得戎律都忍不住想扶額。

李赫卻不以為意，他是從車裏說到錦衣衛的時候就開始豎起耳朵了，在他面前總是很得體守禮的蘇宛，在自己弟弟面前完全放松的時候竟然像是另一個人。

剛才滿口胡謅被撞破的瞬間她臉上生動的表情，倒是比平時的小心翼翼看起來更讓人覺得真實可愛。

“嗯，下來吧。” 李赫也不再多說什麽讓她尷尬，露出個溫柔的笑順著她轉移的話題接口。

李赫出生在武將世家，祖輩出了無數將領，這個將軍府也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只不過到了李赫這一代人丁稀少，父輩又過世得早，現在的將軍府只有他一個人。

從車上下來，宿雙發現馬車是直接從側門駛進了府裏，看看李赫身後站著的一眾垂首而立的家仆，並沒有預想中的三妻四妾兒女成群簇擁上來迎接家主歸來。

不真實！宿雙奇怪地看了一眼李赫，對方只是朝著她笑。

“我長期不在，府裏也沒幾個下人，提前讓人回來新買了幾個丫頭仆婦，你先將就使喚著，等我幫你物色好宅子，用得慣的都一起帶過去。”

李赫這話裏的意思是堂堂將軍府上竟然是沒有丫鬟的！這還是因為她要暫時借住，怕她不方便特意買了來伺候她的！

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宿雙還是沒忍住，“將軍府上沒有女眷？”

李赫聞言又是一笑，“現在不是有你了？” 隨即又自嘲般搖頭，“可惜只是暫時的，不然將軍府多了你這份顏色，也能有點生氣。”

宿雙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她問將軍府的女眷，他卻說“現在有你了”，真是令人尷尬。

“確實有些冷清，所以師父你還是趕緊娶個師娘回來吧，” 戎律見不得這兩個旁若無人地調情，立即謹遵“姐姐”教誨，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開口叫師父。

“那是自然。”李赫斜睨一眼這個突然開口叫師父的兔崽子，心想，娶肯定是要娶的，不過到時候你這小子還得繼續改口，師父什麽的也可以不叫了，給老子叫姐夫！

宿雙自己在那兒尷尬半天，卻突然發現完全沒有她發揮的餘地嘛，“咳咳，那我們姐弟二人就暫且叨擾了！”

……

在將軍府裏住下之後，宿雙終於恢覆了女人打扮，洗掉那一身臟汙，頭發根根梳開，穿上束腰長裙，李赫送給她的那些首飾卻基本沒用，就這麽素凈的打扮已經讓將軍府上下為之傾倒。

李赫答應了要幫他們姐弟找一處宅院，但不知道是他回京後公務繁忙沒有精力親自督辦還是因為他本就存著故意拖延的心思，反正一連半月，宿雙得到的回答都是暫時沒有合適的。

但將軍的繁忙並不影響戎律的文武雙修。這是宿雙最關心的事情，回來第二天就親自找上李赫，請求他幫戎律擔保送他進學。

戎律虛歲已經十一，在燕國已經算是高齡學童，他曾經在北戎的時候不過八歲多，戎族開蒙本就晚，而且學的都是戎文，戎律在燕國一切都必須從零開始。

好在李赫身份在那裏，送戎律去讀書完全不是問題，只要他自己能夠忍受學堂的枯燥。不過這些對於一心上進的戎律完全不是挑戰，宿雙說過的話他一直記在心底。

學仇人的本事然後打敗他。

對北戎王子來說，整個燕國都是仇敵，學燕國的文化武裝自己，這是多麽劃算的事情。

除了每天進學，回京之後李赫這個武藝師父才真正開始操練起來他這唯一的小徒弟。

戎律都是早晨天沒亮就開始基礎訓練，紮馬步跑圈打樁，完全是按照軍營裏的常規訓練來，完了吃過早飯就去學堂，下學之後跟著李赫練拳習劍，睡前還要在溫習白天新學的功課，日子過得無比充實。

而這段時間宿雙也沒閑著，白天兩個男人都不在府上的時候她就帶著對京城熟悉的丫鬟，戴著帷帽上街觀察市場行情。

現在住在將軍府是沒辦法，她必須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和戎律。對於現在李赫的援助，她心裏都一筆筆記著，今後都是要還的，如果不能用物質償還，經年累月那都會變成感情債，宿雙不想那樣。

在古代一個弱女子要怎麽自食其力？宿雙早在跟著軍隊在北疆征戰的日日夜夜就已經構想過很多可能。如今真正上街，只是想實地考察，以便最終做出決定。

帶著目的的宿雙直接就讓丫鬟帶著她去了京城最繁盛的“文化街”，這條街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折桂街。

因為整條街文坊書肆林立，這裏是京城乃至各地慕名而來的學子最常光顧的地方，特別是每年科考臨近的時候，這裏可比那些燈紅酒綠的花街酒巷更為熱鬧。

宿雙一家家逛過去，發現各家書坊明面上擺出來的大多是經史一類的“工具書”或是有文豪大家以及歷任春闈主考官親自批註的“參考書”。也有擺在店內高閣上，需要夥計拿著才能遠遠看一眼的各種古籍孤本。

當然每家都會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放著那麽些光看名字就讓人面皮發紅的小冊子。

什麽《雙峰記》、《巫山艷史》、《豹房秘史》、《品|簫寶鑒》、《飛花艷想》、《紅樓春夢》……多是一些艷|情小說話本、春宮圖卷。

宿雙看別的都沒動手，唯獨每家每戶小角落裏的藏書都是親自過去仔細地翻看。

這一舉動讓跟著她的小丫鬟從街頭到街尾全程都是臊紅著臉，特別是各家書坊裏的夥計掌櫃看著兩個女子沒羞沒臊專挑“角落書”來看，那視線如果有實質，她們的脊梁骨估計都被戳斷了。

但宿雙這種臉皮厚的現代人，絲毫不為旁人的眼光所動，往往是趁著上午精神好悠然自得地把各個書坊掃一圈，然後專門挑了處可以觀察到對街書坊生意的酒樓，天天來一坐就是一下午。

對於宿雙每天外出的事情，李赫當然要問，不過得到本人的回答都是了解行情，而問那丫鬟得到的回答都是看書。小丫鬟可沒那臉皮跟大將軍打小報告說您帶回來的女人天天跑外面去翻艷|情畫本看春宮。

如此觀察小半月，宿雙終於有了底氣，看來自己選中的這一行在古代還是很有前途的！

經過她連日觀察發現，古代的春宮畫卷粗制濫造，不僅人物扭曲嚴重失真一點沒有美感可言，而且都是不連貫的單幅場景堆訂成冊，沒有主題沒有故事情節。

而那些話本往往都只有香|艷的描寫，連插畫都沒有，嚴重降低了書本的可看性。

但就是這樣低端的書冊放在書坊不起眼的角落，每天買的人卻是遠遠多於夠買正經書籍的，流通量極大！但除了話本經常更新換代，圖冊卻翻來覆去就那麽些，也是難為京城兒女了。

宿雙對自己做過評估，她雖然來自現代，但那些現代科技她都是只會用不知其究理，她可沒有穿越小說裏女主們那麽本事，什麽肥皂玻璃釀酒統統信手拈來……論技術她只有一樣，那就是宛素身體記憶留下的不俗畫技。

這幾天她已經試過了，雖然作為宿雙的自己完全不會，但是融合了宛素的記憶之後真的能做到下筆如有神。

靠畫畫吃飯？勉強維持生計估計還行，但要滿足戎律上學的巨大開支就完全不夠。所以她要畫，但要畫個來錢快的！宛素的畫技加上她腦子裏的現代繪畫理念，保準古人要拍案稱奇。

對，宿雙決定要畫高級春宮！她打算從將軍府一搬出去就著手準備，畢竟現在在李赫的眼皮底下，萬一被撞見她的作畫場景就尷尬了。

數日後，被李赫拖了月餘的宅子終於落實，買下的小院雖然不大，但位置極好，跟將軍府就隔了一堵墻。

宿雙第一次過去看過之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人家說得很清楚，這樣方便戎律跟著他練功，也是擔心她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個半大孩子獨居，這是方便照顧。

她覺得李赫就差沒直接在那堵墻上開個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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