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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兮長相憶(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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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安都在落雪。紛紛揚揚,攜著與生俱來的純潔幹凈。

顧霜從蕭徹的身側走到他的面前,輕聲地一遍遍道:“對不起,對不起……”她以為他知道了。看來暗衛磨合得沒有她想象中的好。

蕭徹朝她笑得很溫柔,將悲傷統統收斂,他怎麽可以在她面前脆弱。

“無事。”見顧霜不信,將聲音放大了一些,溫柔卻未變,“有夫人在身邊,就無事。”

韓悠面色一白,將頭埋得很低。從頭至尾她一句話都未說。她向來都在這樣不上不下的位置,看似每句話都有分量,真正願意聽的卻沒有幾人。

顧霜面上擔憂終於散去一些。

“剩下的,交給我吧。”她的語氣不重,卻很篤定。

蕭徹挑眉:“當然。”

顧霜笑了笑,轉身看著韓縢,一字一句道:“三十一年前,你從遂城帶回了一個孩子,讓他在宮中暫住了一段時間,然後,將他帶到了國公府,給了他新的身份。那個孩子,就是曾經的國公府世子,韓曠。”

韓悠似是聽懂,驚詫地擡起了頭,看著韓縢:“父親,她的話是什麽意思?”

韓縢似是有些疲憊,沒有理她,亦沒有理會顧霜。仿佛只是一個局外人。

顧霜淡淡看著太皇太後:“但這不是桂嬤嬤死去的原因。若韓曠只是韓國公府的私生子,沒有必要將當年照顧過他的宮女除得一幹二凈。事實上,他與鳳新一分關系也沒有。”

她又將目光落在韓悠身上,似是替她解惑:“韓曠的真名應當是耶律皓,大赫克索汗耶律猛的兒子。”

韓悠不可置信地站了起來:“這怎麽可能?耶律皓曾多次帶兵攻打鳳新……那時哥哥應在各國游歷,怎麽可能會是他?”

“韓曠是耶律皓,但他確實沒有帶兵攻打過鳳新。帶兵的那位,是耶律佑。”

韓悠被她繞暈,十分不解:“耶律佑?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事情要從三十一年前講起。”

“韓縢將韓曠從遂城帶走時——準確一點是偷走——韓曠已有五歲,對周遭的一切,尤其是對母親,有著很深的印象。所以他向南疆拿了一味藥,喚作‘鹿箭’,可以消去人的記憶。也是在這時,他得知了南疆和曲蘇的恩怨。然後就是長大。我想他應在無意間得知自己並非韓國公親子,便主動請辭世子之位。母後知道內情,權衡之下,自然是準了。”

說著看了一眼韓素。韓素微微頷首。

“再然後——”顧霜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他在南國遇見了我的娘親。也是在這年,韓縢將一切都告訴了韓曠,希望他做些什麽——我猜是希望他能回到大赫,爭奪王位。但韓曠拒絕了。韓縢為了免生意外,便再次用了特配的‘鹿箭’,消除了他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可這藥卻留下了痕跡,使得韓曠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年輕許多。”

顧霜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後,我奉命嫁到了鳳新。家中長輩欲讓我與生父見面,便書信一封至韓曠處。信中內容我並不知情,但韓曠確因此回到了鳳新。在韓縢的精心安排下,韓曠再一次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最終選擇進入地道拿取大赫兵符。”

韓悠皺眉:“那耶律佑又是誰?”

顧霜神色淡淡,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

“耶律佑就是上次劫持我的人。他師從‘千面先生’,擅易容,隨意選了一個模樣,對外稱是耶律皓。”換言之,千面先生的徒兒從來只有一位。

韓縢的面色忽然很難看。顧霜瞧了,輕輕一笑:“國公爺聽出來了,是不是?”

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

顧霜朱唇輕啟:“耶律佑雖還活著,但世人皆以為,他早就死在了斬刑之下。……真正的耶律皓亦被困於地道。那麽,將來大赫的汗又會是誰呢?”

韓縢看著她:“是耶律佑。”他可以繼續用耶律皓的身份。

顧霜淡淡看著他,卻說起了別的:“韓縢,你早就知道,不是每一位大赫的皇子都有資格成為大赫的汗。否則耶律猛也不會為一個失蹤多年的皇子留著名分,甚至還讓沒有資格繼承汗位的次子一直用兄長的身份活著,為他積累名望。”

顧霜冷冷盯著韓縢:“你欺騙了耶律猛,你告訴他,耶律皓的眼睛是藍色的。”

在大赫,只有藍色眼睛才會被視為正統。幸得娘親及時發信告知了她此事。

“大赫的汗一生一般只有一位藍眼睛的繼承人,既然耶律皓是,他自然就將心思放在了這位長子身上。”想到什麽,嘲諷一笑,“只可惜,你這樣的謊言,十年前便被戳破了。”

韓縢面部抽搐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裏看不清神色:“什麽意思?”

“十年前,耶律猛得了一子,面貌與他極為相似,尤其是——那雙藍色的眼睛。他為他取名耶律俈。”

皓字之告,佑字之人。是懷念,也是放棄。

韓縢先殺蕭律,再借蕭律之手清蕭徹,用外戚之姿橫手國事,卻被韓素所阻。

之後他又欲利用耶律皓取得大赫的兵權……甚至是王位,但在十年前,這一切就已成了泡影。

有些人,天生不屬於權謀。不是不會,是不夠會。他們或能將別人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上,卻偏偏把控不了自己的。

失之毫厘,謬之千裏。

這天下,不是誰都可以爭的。

顧霜慢慢走近韓縢,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我不知為何耶律猛從未見過耶律皓,不知他們母子為何會從大赫走到鳳新的遂城。但他們既逃出來了,在那裏安然無恙地生活了五年,你為何非要逼他們回去?”

韓縢眼中忽然生出了好笑:“我逼他們回去?”笑了幾聲,他的身子一下往前,陡然一驚下,顧霜向後小退了半步。韓縢望著她的眼睛:“王妃還真是天真。”然後故作不解地皺眉,“難道在你眼中,活下來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嗎?”

顧霜回頭望了一眼蕭徹,只見他眸光微沈。

蕭徹慢慢走上前,攬住她的腰,垂眸看著她的小腹,輕聲道:“難受嗎?我帶你回家。”

顧霜一下抓住他的手,眼睛卻盯著韓縢:“我要聽他把話說完。”

耶律皓的娘親是曲蘇人。她的父親兄長被皇室誣陷暗販毒.藥,受刑流放,終生不能回到故國——所以曲蘇國主如意地將她的母親接進了王宮。

但她母親生性柔弱善良,沒多久便陷入宮爭,被亂棒活活打死。其時恰好大赫派來商隊與曲蘇貿易,希望可以購得上好的傷藥,她便混入商隊,去了大赫,用盡方法取得耶律猛的恩寵,懷上了孩子。耶律猛很高興,賜了一個皓字。

可母親的慘狀還在眼前。

或許她還不夠愛別人,所以她選擇了逃走,到了遂城,生下了孩子。鳳新人好美,是以對她很和善親切。她想著,有一個孩子,這樣活著也不錯,但總覺少了什麽。於是便一邊養家,一邊打聽父兄的消息。

日子十分安寧平順。然而就在耶律皓五歲那年,她得知自己的父兄偷跑回國,欲看望她們母女二人,卻被原來最好的鄰居發現並告發。他們被抓了起來,然後被做成了藥人。

在曲蘇,是不能有藥人的,這違反了曲蘇的律法。但違反的人正是國主。他太想征服南疆,選擇了最急功近利的一條路。

當然,做成藥人的不止她的父兄,監獄裏的囚犯大多都入了虎口。

藥人的出現確實為曲蘇研究藥物提供了諸多便利。所以曲蘇國主想要更多,便派人四處抓捕流浪者或是從人販手中購買奴隸。

這已不是當年的曲蘇了。沒有純潔無瑕的歌聲,只有惶惶不知終日的哀鳴。

她們曾經額那位鄰居,行商到了遂城,看見了她,心生歹毒,欲將她和孩子帶回曲蘇販賣,獲得賞金。

她知道唯一能救她們的人是耶律猛,於是故意散出了她們的消息。

但她等來的人,卻是韓縢。

韓縢淡淡笑著:“那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後來曲蘇滅國的毒.藥,就是她佯裝被抓,親手放下的。所以為什麽只有她活了下來,但她沒能及時出城,藏在廢墟裏被顧染找到,帶回了顧府,去照顧一個孩子。”說著掃了一眼輕衣。

但她沒有想過再去看望自己的孩子。她親手覆滅了一座城,她認為自己是劊子手,不配成為一個母親。

顧霜冷冷看著韓縢:“所以這就是你的口中所謂的壞人?”

韓縢的聲音很平靜:“她親手殺了曲蘇國所有的人。她做了,這是她的選擇。”頓了頓,擡頭看著顧霜,又看著屋裏所有其他的人,“就像她們,當年對蕭律做的事一樣。”

顧霜感覺到蕭徹放在她腰上的手正在輕微地顫抖。

“可一切的源頭都是你。若不是你下毒,若不是你帶走了耶律皓,她們根本不用選擇。”

韓縢看著她:“這選擇從來就不是我給的。我只是,抓住了每一個機會。”

顧霜想要反駁,卻又隱隱明白他的意思。

蕭律對蕭徹的殺心,曲蘇對南疆的執著。或許這些才算得上根源。

良久,顧霜看著蕭徹,目光清澈,話卻是對著韓縢說的:“但你可以選擇,不成為那樣的人。”

或許吧,或許有些罪惡的結局無法逃避,但我們可以選擇成為不打開它的人。因為罪惡的結局不應當成為它衍生的原因。

蕭徹朝著顧霜溫柔一笑。

兩人攜手,正要轉身離開,殿內突然響起了蕭琉的聲音。

“那趙霏又如何招惹了你,定要讓她像個十歲的稚童。”

顧霜和蕭徹對視一眼。

蕭琉面無表情地走到韓縢面前,似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韓縢眼中閃過一絲光:“這件事,陛下恐怕要詢問一下太皇太後了。”

蕭琉微楞,慢慢側身,看著端坐著的韓素。

蘭嬤嬤本就一直在偷偷抹眼睛,聞言一下跪道:“老奴懇求陛下不要再問了!如今趙姑娘覓得佳偶,一府和樂,何必再提往事呢!”

蕭琉面上青筋盡顯。他沒有理會蘭嬤嬤。執拗地望著韓素。

耳邊蘭嬤嬤的哭聲還未停止,韓素的鳳目裏威嚴不再。她最近像是蒼老得很快,快到她總是在夢裏看到那些往事。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應有盡有,卻唯獨沒有鹹味。她很少哭。

她朝面前的某處虛無望著,慢慢道:“趙霏是個好姑娘,哀家一直都知道,趙家也是一戶好人家……但她那日不該看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她不該在秋狝的時候亂跑。”她擡頭,對上蕭琉的目光,“撞見你父皇和……沈禦醫。”

殿內一片寂靜。蕭琉、韓悠和沈曇瞬間白了臉色。

“讓小孩子發燒很容易,哀家當日又派了沈易親自替趙霏診治,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怎樣做是最好的。”斷斷續續,又想到別的事,便索性一次都說了出來,“沈易發現了香料的古怪,可已為時晚矣。律兒駕崩後,他曾紅著眼睛,闖入壽康宮,希望哀家能主持公道。哀家拒絕了,並且派人將他得知的線索統統掐去。哀家以為他會忘記,但他卻跳下了山崖——哀家知道,他是自願跳下去的。”

韓素的眼眶裏隱隱有了鹹味:“或許就像沈曇所說,他想開出一片藍色的花來吧。”

藍色的花,恰如故人的性情。

屋外的雪仍在下,落在屋檐上、草地上、梅枝上,還有偏遠的廢宮上。

它們會一層層地堆積,將一切都染成白色。

五個月後,景泰八年,大安北定王府。

鳳新的冬日來得早,去得也早。四月的天氣,草長鶯飛,暖和得桃花樹樹開放,大雁也呈著一字,飛回故土。

趁著這樣的好光景,北定王府迎來了一位小世子,大名蕭煜,由顧霜爺爺顧鋒所取,小字湯包……由顧染所取。

多年後,蕭煜無意問到了取名的由來,恰好又在南國的顧府。老爺子好不容易在家,聞言立刻嘰嘰呱呱了一堆,一會兒是“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一會兒又是“鐘鼓鏗鍧,管弦燁煜。”簡言之,就是,熱到發光。

蕭煜:“……”

到了顧染這裏,只有一句話,三個字:“好吃呀!”然後就開始給外孫普及南國美食。

蕭煜:“……”

但這就是後話了。

一月後。

蕭琉身著便服,在城門外的十裏長亭,替蕭徹顧霜踐行。

這幾月,蕭徹借著韓縢的“謀逆罪”,替蕭琉清除了一些懷有二心的臣子,宋府首當其沖。同時,他上書了許多奏折,內容主要是針對鳳新的官僚體系。

蕭徹以為,封信的官職過於冗雜重覆,易導致政事效率的低下。好比太尉和兵部,廷尉和刑部。他建議鳳新采取南國的官職制度,上有左右二相,中有兵刑戶禮工吏,下有各州縣的州官縣令。

另外他還建議,鳳新科舉女子亦可參與。趙家的趙霽便有丞相之才。

這些事都是他攝政時礙於人情、規則所不能企及的。蕭琉是名正言順的帝王,改革雖有阻力,但慢慢地,更多的人會選擇支持他。

馬車裏忽然傳出湯包的哭聲,蕭徹面色一變,立刻轉身大步向車廂走去。

顧霜哭笑不得。蕭徹很緊張這個孩子。她歉意地朝蕭琉笑笑。

蕭琉示意無妨。他見過那個孩子,混合了父母長相的所有優點,聽說太皇太後見到時,很是愛不釋手,誇讚個不停。他將來一定會是個俊俏優秀的兒郎。

蕭琉的目光漸漸有些模糊,他輕聲道:“嬸嬸,我想父皇了。”

顧霜一楞。

那日蕭徹哄好了湯包,繼續與蕭琉道別。他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男子,唯一能表達的不過兩句。

“你會是一個好皇帝。”

以及。

“臣會為陛下,守住北方。”

原來的攝政王,現在的北定王蕭徹,再次踏上了前往北方的邊疆,唯一不同的是,從此他不再孤身一人。

顧霜抱著湯包,和蕭徹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小天使們,你們有什麽特別想看的番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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