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眾裏尋他千百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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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霜一覺醒來,差不多又到了晚膳的時候。屋內比前幾日更顯昏暗,她慢慢睜開眼睛,一度以為已到了子時。然後就聽見了雨聲。

原來是因為下雨了。她起身,悉悉索索地穿著衣服。輕衣一直在外間,透過窗戶,數著雨聲。覺察到內室的動靜,忙起身敲了敲門:“王妃,你醒了嗎?”

聽見熟悉的聲音,顧霜忽然就有些想哭。她一直不是什麽情緒化的人,但許是懷了孩子,有些事情便似乎超過了她的控制。

“恩,你進來吧。”

輕衣發現有些不對勁,皺了皺眉,推門走了進來。見她已穿好了衣服,人卻還半躺在床上。

她過來時葉木恰好有事走開,未能告訴她始末。

看出顧霜心情的低落,面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娘親心情不好,可是會影響腹中孩子的。”走至床邊,自然地坐下,“你也不希望生出來的孩子,是個只會皺眉的小老頭吧。”

顧霜摸了摸已經顯懷的小腹,扯了扯嘴角,低低嗯了一聲。

輕衣輕聲開口,聲音幾乎快要被風聲淹沒:“到底怎麽了?”

顧霜默了默,緩了緩思緒,這才將一切細細訴說。

輕衣聽了,有些哭笑不得。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可以理解,大富大貴之家,宅鬥混亂不停,她亦能明白。可如今這兩位的矛盾,卻是——

“我會護著你,你什麽都不用操心。”

“我想要學著自己保護自己。”

前者認為在他的庇護之下,照樣可以與他比肩,後者卻認為這樣的比肩很是虛假。而在隱隱之中,蕭徹認為顧霜沒有接受他的保護,是對他的不信任,而顧霜認為蕭徹沒有接受她的獨立,也是對她的不信任。

兩人未能找到某個平衡點,於是就產生了如今的信任矛盾。

她畢竟不在局內,難以體會兩人的心思,不過民間常有七年之癢一說。其中蜿蜒,仍舊還需他們夫妻自己解決。

想了想:“或許你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顧霜笑笑:“我也是這樣想的。”方才初醒,腹中還不覺饑餓。眼下卻有些饞嘴,想吃些酸甜的小菜。

輕衣起身:“我先去吩咐廚房做菜。”

顧霜點點頭,待她走後,將被子無意識地拉高了一些,長長呼了口氣。

桌上的飯菜香味正好,顧霜卻忍著沒有動筷。眼神若有似無地向門口飄去。她如今已能記得他進屋時的每一個動作與表情。他面上一向嚴肅正經,但看到她時眼睛便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他的杏眼較之女子多了剛毅,望著她時卻很是柔和。

女子生氣時大多會翻舊賬,想起那人以往諸多的不好來。待氣一消,若還能得好心人的勸解,那些不好的記憶許會慢慢被好的所遮蓋。

顧霜此刻心情大體符合這樣的規律,唯一不同的是她並不後悔。

但當小廝前來傳話說,因國事繁忙,蕭徹將在宮中過夜時,顧霜的心思又不免變得微妙起來。四位嬤嬤並輕衣葉木皆是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顧霜淡淡嗯了一聲,將筷子拿起,夾了一根青菜。

韓縢聽著孫喆的回稟,嘴角一直噙著冷冷的笑。孫喆後背發涼,聲音中卻無怯意。半晌功夫,才將一切細細說完。

韓縢扯扯嘴角:“這麽說來,該暴露的一個也沒有剩下。”

“……是。”

韓縢輕哼一聲:“顧染將那麽多的權利給了一個小丫頭,也不怕中途出事。”

孫喆諾諾低頭,不敢有別的話。正是這個“小丫頭”,不知覺間將韓國公府查了個底掉,還將江湖勢力幾乎摸了個通透。以後若是行事,恐怕要費更多的心力。

不過這些倒在韓縢的預料之中。隱藏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更好的暴露。只是沒想到是由顧霜揭開而已。

眼下唐芍雖在顧家手上,可他暫時還用不著這枚棋子,不若讓顧霜先替他照看著。

“蕭徹那處可知曉了什麽?”

孫喆恭恭敬道:“攝政王府的人近來在私下查探近年進貢香料的皇商。”

低頭看著手指上光滑如玉的檀木扳指,眸光不定:“他還是執著於那件事。”

孫喆不語。

韓縢嘴角漸漸浮上一抹笑,卻並不冷,而是帶著莫名的快意。

“他小時候便這樣。總是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似乎一直不明白,有些事情,不若不知道。

想到什麽,輕笑一聲:“這點就比不上他的皇兄。”

孫喆一楞。怔怔地低頭立著。他有幸曾見過熙寧帝,氣質溫和,言談有禮,眸光良善。卻偏有著帝王最深沈的算計。

耳畔傳來韓縢不在意的聲音:“他既想鬧,就讓他去鬧吧。……總歸有人會更加著急。”

一切看似火燒眉毛,但韓縢明白,有些火,永遠燒不到他的身上。事事都講究一個證據,但有些證據,能不能拿出來,便已是一個問題。

見孫喆並未告退,韓縢的面色有些不好,沈聲問道:“韓曠在做些什麽?”皺皺眉,“那個歌姬還跟在他的身邊?”

孫喆眉心一跳:“歌姬處並無大礙,公子似已膩煩。”微有遲疑,“不過奴才以為,公子他,應是察覺了什麽。”偷瞧了韓縢一眼,“公子近日仿佛準備要去一趟遂城。”

屋內是良久的沈默。外面的鳥叫聲有些嘰喳。

“那就讓他去吧。”

韓縢的話讓孫喆一驚,不顧禮節地盯著他看。可韓國公的神色很是正常。他明白他這是下定決心了。

眼中生出擔憂之色:“但當年公子他——”

韓縢眸中冷光一閃,語氣雖輕但不容置疑:“這樣的事,豈容他拒絕第二次。”

近日攝政王府的氣氛有些不比尋常。奴仆們行事低調了許多,生怕突然撞上了主子的晦氣。

蕭徹似是對夜不歸府上了癮,接連三日都只是派小廝通傳。她竟難得沒有見他一面。心中好氣又好笑。三十歲的人了,作什麽還和小孩子似的慪氣。

其實這倒是誤會。事情最近恰都堆積在了一起,蕭徹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加之心中的隱刺,回府之事自然是放下了。

但還是很想夫人。白日偶爾得空,總要偷偷去看她一眼,又不願她發現,失了自己的面子。

秦昇每日在一旁看著,想笑又不敢笑。就在前幾日,蕭徹命他將謝洺的祖宗十八代皆查了一片。

再正常不過的南國公子,生平毫無指摘之處。唯一令自家王爺討厭的,許就是他小時候曾和王妃有過那麽一段——唉,也不能說一段吧,畢竟還是兩個小娃娃。長大了兩人不都避嫌了嗎?

可王爺那日面色臭的,簡直是慘不忍睹。

蕭徹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在家宴前將一切都處理完畢。長呼一口氣,轉瞬神色間卻有遲疑,欲言又止的模樣,哪裏像是平日裏說一不二的攝政王。

察覺到王爺若有似無的目光,秦昇心內嘆了一口氣,自覺地走上前來:“奴才昨日便派人回府告知王妃家宴一事,想來此時亦快至宮門,王爺是要先行一步,還是——”故意頓了頓,才說,“奴才猜著,太皇太後那裏,恐還是希望王爺王妃一道過去。”

這番言辭,若是換了時間地點人物,落在蕭徹的耳朵裏,難免成了旁人借韓素的威勢來壓他。可如今不同,他聽了竟甚為舒心。

他去宮門接王妃,不是因為想夫人了,只是因為要順著自家母後。

男子自欺欺人起來,亦是女子所不能比的。

顧霜在馬車裏扭捏地舉著銅鏡,認真看了許久,訥訥道:“葉木,這個樣子會不會——”唔,太妖了。

回話的是輕衣,語氣十分平淡:“我看著挺好。你作出那副模樣幹嘛,是嫌木姑姑的手藝還不夠好麽?”葉木近來已習慣輕衣這樣沒大沒小的說話,聞言只笑盈盈地看著顧霜。

顧霜將銅鏡放下,摸摸頭上的發簪,莫名有些忐忑。

今日午飯剛過,葉木和輕衣兩人就像吃錯藥似的,在屋內替她鼓搗了一個下午。

她們不知何時定做了一條紫色的齊胸襦裙,邊角處繡著清淡的木槿花。葉木後來解釋說,這是因著顧霜懷有身孕,不便做收緊腰身的衣服。

齊胸式較之上衣下裳式的襦裙本就更顯年輕,將顧霜清麗嬌小的瓜子臉襯出幾分稚氣,但一對上她的桃花眼,那稚氣漸漸退散,變成了靈氣。

葉木便就著這樣的靈氣為她梳了一個隨雲髻,打量了會兒,又用梳子稍稍挑了挑,落下幾撮耳發,發飾一下自然了許多。

然後便是上妝。顧霜原本想著就和平日一般,撲些粉上點口脂,總歸說了是家宴,還是樸素一點為好。

卻被輕衣葉木兩人齊齊拒絕。葉木對她一向尊敬,這忽然的強勢她倒是有些不適應。

葉木終歸不是輕衣,想了想,還是輕聲解釋:“王妃今次得了機會和王爺相見,打扮得好看些不會有錯的。”

顧霜一楞。葉木瞧著她的神色,舒了口氣,幸好王妃不是真的不上心。

成妝之後,輕衣默默看著鏡中的顧霜,低聲嘀咕:“這樣弄著,還真像個妖精。”不過當然是最純情的那種。

葉木眉目帶笑。顧霜的容貌氣質本就是頂好的,只是她為人憊懶,於妝容上向來不大在意。唯一正式些的,怕就是上次太皇太後的壽宴,但中間意外橫生,王爺尋著她時,已不覆最初的精致模樣。再說,當時的衣飾皆為了配合其攝政王妃的身份,哪裏有今日來得這般貼切。

顧霜才將銅鏡放下,又忍不住將其拿了起來。望著鏡中的自己,只覺別扭……但其實不過只是在臉上多塗抹了些東西。

許是無意識想到這是要給他看的吧。咦,似乎有些臉紅。

搖搖頭,忍下燥熱,將銅鏡真正放下,面上露出極為淡然的神色。

葉木笑著點頭:“王妃這樣就很好。”越冷淡,王爺才會越後悔。

輕衣怎不知葉木所想,心中嘖嘖兩聲,以為十分拜服。又想到接下來的情景,忍不住就生出看好戲的心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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