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瑟無端五十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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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萬壽節,這最後一夜便顯得愈發重要起來。

宮人們四處穿梭,忙碌非常。若非必要,鮮少有人低聲交談。禦膳房附近,眾人更是大氣也不敢出。每走一步都是既迅速又小心,生怕毀壞了什麽珍貴的食材,使得壽宴出了差錯。

禦廚馮樟卻是個嘴大的。想起白日慈寧宮私下派人傳的話,看了看周圍,見旁人大都專心於自己的事情,無暇關註他那處,便忍不住與身邊的張禦廚閑聊起來。

“明日攝政王妃要來此處?”

張禦廚眼神一閃,似是不想理他:“公公不是都說了嗎?”

然後一刀將魚切開。

馮樟看著他的刀法,有些奇怪:“你今日怎麽這麽切?”

張禦廚一楞,很快神色恢覆平靜:“今日想換個法子,看有沒有什麽不同。”

不想與馮樟細說此事,重提了他方才的話題:“你那麽關心攝政王妃作什麽?”

馮樟忙搖頭:“我這身份,不過就說說罷了。”轉瞬又十分疑惑,“可你說,這些王妃、妃嬪啥的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兒的人,到禦膳房能鼓搗出個啥?”

張禦廚平日的雖很是幹凈利落,可今次卻帶著些淩厲。將魚幾刀切好扔進了籃子裏,神色淡淡:“管她能做出什麽。總歸我們盡好本分就是了。”

馮樟覺著他說得有理,點了點頭。可看他的目光卻帶著些古怪。

張禦廚瞥了一眼他:“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麽?”

“也沒啥。就覺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具體是啥也說不上來。”

張禦廚將新拿的魚扔給他,慌得他七手八腳才將魚抱好。

“行了,別想些有的沒的。殺魚吧。”

韓悠得知了禦膳房的對話,忍不住挑眉一笑:“果然是委屈他了。”

擷漣謹慎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可需要奴婢去禦膳房……”

話還未完便看見韓悠擺了擺手:“攝政王府和顧府的暗衛都來了兩撥兒了,若你行為有異,和直接告訴他們有何區別?”

擷漣面色一紅。采漪見了,亦上前一步,眉頭輕蹙:“若是他們已發現甚蛛絲馬跡,恐會壞了太後娘娘的興致。”

擷漣朝她感激地一笑。采漪淡笑著示意無妨。

韓悠倒是不以為意:“他們不過是例行查探一下而已。”摸了摸頭上的發簪,語氣稍微嚴肅了些,可依舊脫不了慵懶之態,“最重要的還是跟在顧霜身邊的暗衛。務必要一擊即中。”

采漪面露猶豫:“但攝政王妃身邊的暗衛乃是高手,恐怕……”損失會很大。

“照哀家的話去做就可以了。”

聽出其中的不耐煩,擷漣采漪皆神色一肅,語氣恭順:“奴婢遵命。”

韓悠淡淡瞥了兩人一眼:“好了,都下去吧。”微頓了頓,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采漪留下。”

太皇太後的壽辰如期而至。因著日子特殊,蕭徹與顧霜需穿兩套衣服。一套姑且可算作常服,有五重,在正式宴席之前穿;一套則是中規中矩的朝服,足足有九重,在正式宴席時穿。

兩人的衣服皆是玄色調。只是蕭徹的朝服黑色居多,而顧霜的朝服赤色居多。

顧霜便先替蕭徹穿戴常服。這原本該是侍女做的事,可她卻不願假手於人。她以為像民間夫婦那般自在相處是極好的。

何況她現在連個荷包都繡不好。若是連他的日常都無法打理,便總覺少了什麽。

但在替他系腰帶時,不慎被他趁機逗弄了會兒。

忍不住抱怨:“妾還在服侍您呢!”

人稱一改,那便就是真的惱了。蕭徹早已摸清夫人的脾性,立刻乖乖站好,神色十分正經。心裏卻有點小小的納悶,平日他這般倒未見她有這麽大的火氣,今日這是……忍不住偷瞟她,卻被逮個正著。

顧霜此時已在替他整理邊角處,捋平那些微不可見的皺褶。見他偷眼看她,有些奇怪,卻又覺得若是此刻與他說話,方才的抱怨就顯得十分多餘。便也未再說什麽,只繼續默默地替他理著衣服。

蕭徹見她整理得認真,以為不好打擾她,小動作便漸漸都收了起來。

只是一雙眼睛如何也不肯離開。

他喜歡看她如此專心地待在他的身邊,好像他就是她的一切。

顧霜習慣由下至上地整理。

低頭時雖察覺了他的目光,卻一直未分心去瞧他的神色。待整理到他的衣襟時,才下意識地擡頭望他。

只見他滿目柔和。明亮的杏眼裏只有她一人。

不知來由的煩悶漸漸消了下去,轉而湧上了難以言述的歡喜。她近日的情緒很是多變,但她卻不知該如何控制。

雖然很快便將眼簾放下,想要努力遮擋住自己的心事。

可嘴唇卻忍不住地上揚,再上揚。

蕭徹自是看到了,得意地挑眉一笑。

看著自家夫人微微踮腳,螓首低垂,心中一動,順勢就將她攬到了懷裏。

惹得她一聲低呼:“衣服恐要皺了!”

這個時候,還管什麽衣服。

他低頭將她的小嘴堵上,暢快半晌,才將她的唇放開。

只見她眸若春水地望著他,如往常一般,仍是無辜的模樣。似不明白他為何總是要占她的便宜。

他低低一笑,眉目間滿是愉悅:“皺就皺了,現在不皺,晚上也是要皺的。”

顧霜知曉他穿衣習慣並不大好。不像世家子弟,出門在外常十分註意自己的衣著,哪怕有一絲痕跡也要捋平。

可蕭徹所言並非如此。旁人怎樣穿衣服他才不會在意,何況他年少時又不是沒有註意過。

但如今夫人都有了,他想的事情便該與時俱進才是。

這幾日,他念著她休息得不夠,夜裏便總是忍著。是以當她安心地在他懷裏沈沈入睡時,他卻失眠起來,很是睡不著。

這兩日都是母後的壽辰,朝議也跟著休了兩日。他既不必起得很早,夫人昨日又休息得不錯,那麽——

蕭徹這意味深長的目光,原來不懂便罷了。但與他在一起這麽久,顧霜早已十分熟悉。她悄悄側頭,下意識地掙了掙,不過自是沒有什麽效果,反倒讓他摟得更緊了些。

“夫君,時辰快到了。”

蕭徹說:“我知道。”見她耳尖發紅的樣子很是可愛,忍不住俯身親了親她的耳朵。

顧霜只覺身子有些軟,擔心他此時胡來,聲音稍稍大了些:“一會兒夫君你還要去見各位大臣呢!”

按照禮制,蕭徹需先去慶豐殿,與陛下朝臣一起飲茶閑談。顧霜則需先去禦花園,同太皇太後、太後及各位內命婦一齊消遣時間。

鳳新國一般稱之為“茶會”。

待到了傍晚,茶會結束,兩群人便可前往太極宮匯合,共同赴宴。

雖說正式宴席要到傍晚才開始,但在茶會期間,各大世家內婦齊聚一堂,人物恩怨頗為覆雜,一言一語都出不得錯,反倒比歌舞升平的夜宴更累人些。

蕭徹原本就不願她與那群長舌婦待在一起。不僅失了清凈,恐還多加勞累。

此時見她還未換上衣服,以為她是不願去,心裏十分支持,便先轉了話題。

“夫人若是不願去的話,唔,其實夫人酉時直接來也沒什麽大礙。”

顧霜正奇怪他的話,待反應過來後,輕輕捶了他一下:“我不過是得先去將部分佳肴備好……換了衣服難免不便。哪裏就是不去了?”

蕭徹挑眉,想起了她那張長長的食譜單子:“我看你的“一會兒”怕是要許久,還不如直接酉時過去。”

顧霜搖頭:“我先前已和太後娘娘說好了。她念著我要替母後準備膳食,便準了我申時再過去。”

蕭徹許久沒有聽到韓悠的名字,此刻聽了亦無甚大的反應。

只低頭見自家夫人玩起了手指,似是沒有再理會他的打算,明白她這是希望他不要插手。

他自然只會遂了她的意。

雖然他其實並不放心她和韓悠過多的接觸。

那個女人……不知想起了什麽,蕭徹輕輕皺了皺眉。

若僅是韓悠尚可,但昨日得了消息,大赫的耶律皓半月前便下落不明。

可邊關文書卻並未有任何異常,甚可說是一絲波瀾也無。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征戰多年,耶律皓若想只身一人進入鳳新,可謂簡單。但二皇子耶律佑按理不會輕易放過他,應當已派人追殺。

可如今竟連這批追殺的人馬都搜尋不到。

其中蹊蹺甚多。若耶律皓已經進入鳳新……

顧霜故意晾著某徹,自顧自地玩著,可半晌都未見他有何回應。以為奇怪,便擡頭看他。

蕭徹眸中若有所思,但眉宇已在不經意間皺了起來,

他鮮少在她面前皺眉,就算是,也總是悄悄的,以為她並未看見。

顧霜知曉他是不想令她擔心,可她喜歡他流露出一切最真實的感情。

她踮起腳,摸摸他的額頭,將皺紋捋平,如同捋平他衣襟上的褶子一樣。

呀,她想做這件事很久了。

聶伯伯雖然是個能人,可一國之相並非說說便可的。煩心事其實層出不窮。

他忍不住皺眉時,慶嘉嬸嬸就會將他拉到自己的身邊,踮起腳笑著去碰他的額頭。

時間久了,聶伯伯就形成了習慣,皺眉之後常會下意識地向前俯一俯身子。

娘親曾說,若有一日,慶嘉嬸嬸真的不在聶伯伯的身邊,不知他會怎樣。

她不願去想那麽久以後的事情。總歸他們現在是在一起的。

蕭徹被她認真卻又帶點孩子氣的舉動惹笑。

熟料顧霜這次卻沒有害羞,反而直直地看著他,眼神中並無一絲躲閃之處。

倒是蕭徹,被她這般認真地註視,反有些不自在起來。

咳嗽了一聲:“我的發冠呢?”

顧霜難得讓他不好意思。怎麽能輕易如了他的願。

上前一步,主動攬著他的腰,還在他胸前輕輕蹭了蹭。

擡頭時那一雙桃花眼明亮水潤得讓他的心怦怦直跳。

“夫君。”

蕭徹不自然地應了一聲。

顧霜似是尋著了什麽有趣的事,開始一聲接一聲地喚他。

“夫君。”

“……嗯。”

“夫君?”

蕭徹忍不住又咳嗽了一聲。

待顧霜還要再喚他時,瞇了瞇眼,嘴角突然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霜見好就收。

笑著從他懷裏溜了出來,拿起一旁的發冠,可怎麽踮腳都夠不著。

見蕭徹眼中帶笑,知曉他是故意的。索性不滿地嘟囔道:“就不會彎一下腰麽?”

蕭徹低低笑出聲來,將腰彎了彎。

顧霜如意地替他戴好了發冠,插上了玉簪,順便還理了理他的鬢角。

兩人這般笑鬧著,時間自是過得很快。

顧霜最後再從上到下地打量了蕭徹一遍,確定並無不妥,方才點點頭:“夫君可以去赴宴了。”

蕭徹失笑。夫人在他面前,神態語氣愈發像個孩子了。

但出門前卻是收了笑。神情很是嚴肅:“我不在你身邊時,一定要讓葉木和輕衣跟著你。”

葉木雖並不完全忠於王府,可行事仍舊會以王府為先。輕衣更是自小就跟著她,如何都不該有閃失。

顧霜卻有些猶豫:“小衣要和我一道去麽?”

蕭徹明白她的顧慮,安慰道:“你不必擔心。輕衣的身份不會有人知道。她若是總不現身,反令人生疑。”

顧霜想想以為有理,便點頭應下了。

蕭徹捏捏她的小手,準備出門。走出幾步卻仍有些不放心,又折了回來。

“今日泰山亦會前往,若夫人有何事,尋泰山也是一樣的。”

顧霜抿嘴一笑,以為他實在太多心了些,卻又很是感動:“我又不是什麽小孩子,再說皇宮大內,守衛森嚴,又會有什麽事情呢?夫君快去吧,誤了時辰就不好了。今日可是要和陛下一起的。”

雖說以他的身份,遲一會兒並算不上什麽,但這天下以後終究還是蕭琉的。

蕭徹摸摸她的頭發,勉強壓下忽生的心亂,轉身向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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