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雨欲來風滿樓(10)

關燈
鳳新景泰七年,南國定康二十一年,中秋前夕。

南國使團順利抵達鳳新都城大安。

蕭徹一身玄朱朝服,親領朝中各部重要官員在城門口等候。

鳳新位於北方,是以秋季來得早些,加之城門口外一向不種高樹,風力便比它處大些,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蕭徹目力甚好,早早便看到遠處飛揚的塵沙,面色看似平板無波,心裏卻漸漸生出一絲緊張。雖說已從暗探和夫人處大致了解了左相的性情,可畢竟兩人之前素未謀面,而她在輩分上又比他高了那麽一層。

“娘親實是一個好說話的人,只要夫君行事不刻意就好。”腦海裏忽然響起夫人淺笑著的安慰,唇角不由一勾,一顆心又慢慢放了下去。

塵沙雖好似就在不遠處,可待使團真正到達時已是一刻鐘後的事情了。

顧染料到是蕭徹親自迎接,是以並未坐在馬車裏,卻騎著一匹黑馬徐徐而來。

隨行的諸位大臣皆只聽過顧染的名聲,那時便難免好奇,遑論見得真人。故而今日面色雖都古板正經,可眼神卻一齊悄悄向顧染那處瞄去。

顧染自是註意到了。從政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這樣的打量,實乃人之常情。也不以為忤,神色自若,策馬在離蕭徹五步內停下,淡淡一笑:“有勞攝政王親自前來。”

不愧是難得的女相。蕭徹心神一肅。方才遠看時雖瞧不清她的面容,鼻尖卻隱隱聞到了松木的清香,古樸安寧之中難掩沈穩威重。

如今離得近了,看出她身著的乃是南國二品官員的朝服,頭戴束冠,腰纏綬帶,腳適皂靴,從頭至尾一絲不茍,平整非常。

想是保養得宜,顧染近瞧不過二十七八。其神態雖是溫潤平和,眉眼之間卻暗藏淩厲,並無甚女子的嬌柔。

果真雌雄莫辨,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蕭徹最後方才註意她的容貌。

夫人容貌七分似韓曠,卻偏偏沒有韓曠那廝的妖孽,反倒清麗獨絕,原來是因著顧染的三分長相。

顧染生得好看,卻非一般女子的妍麗之美,相比之下甚難免顯得有些寡淡。

可看得久了,卻像是喝下一杯醇濃的古茶,極是舒心和悅。

這樣的容貌心境,不投身仕途,反會令人以為可惜吧。

蕭徹亦回以一笑:“左相客氣。路途漫長,車馬勞頓,還請左相隨本王進城到驛站歇息。”

說話時,覺察到除顧染外還有人在打量著自己,眸光一動,輕輕一瞥,卻是個清俊的少年。

謝洺知曉被他察覺,淡淡將目光移向別處。

顧染註意到兩人之間的波動,收起打量的目光,露出一抹笑:“這位是隨行的大理寺少卿,謝洺。”

蕭徹在公文上見過這個名字,未作他想,朝謝洺微微頷首:“謝大人。”

顧染不動聲色地朝謝洺輕輕一瞥,似還極輕地嘆了口氣。知曉是對他的提醒,只得暫且將所有心事收下,朝著蕭徹揖手回禮,恭敬卻不諂媚。

倒是讓蕭徹記住了。

蕭徹撥轉馬頭時見還有人偷偷瞧著顧染,知道是好美的癖好犯了,但三番兩次難免過分,當即收了笑臉,冷冷掃了眾臣一眼。

如此明顯的警告。諸人忙將頭低下,不敢再有所造次。

顧染見了,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策馬慢慢跟了上去。

“王妃,此處用墊繡許會更好些。”

顧霜點點頭,繼續笨拙地練習著刺繡。

她學旁的東西都挺快,唯獨這繡活兒,偷偷隨木姑姑練習了許久,進步卻是微末。

葉木清楚,刺繡不同管賬。後者只需聰明便好,而前者除了領悟,更重要的還是每日的練習。但王妃之前從未接觸過刺繡,是以底子太弱,一時半會兒很難達到別人十幾年的水準。

顧霜覺得,身為妻子,她應該替蕭徹繡些什麽才對,但亦知事無一步登天之說,是以並不覺得厭煩,只想著慢慢來就好。

何況今日是使團抵達的日子,想著即將和娘親見面,她便有些心不在焉,針腳也頻頻出錯。

葉木清楚她的心思,且不知怎的,她總覺近日王妃的反應比平日慢了些,想著許是累了,便笑著勸道:“王妃不如休息一日,總歸是不急的。”

顧霜略不好意思地朝葉木一笑,依言將針線放下。

可放下了針線,卻是不知該做些什麽了。

按照禮制,盡管左相是她的娘親,依舊須遞過拜帖後方可見面。再者,娘親此番前來,國事當為先,她身為女兒,自是應懂事些,不隨意去打擾才好。

只不過,輕衣的事情她是定要詢問的,可若是娘親還不肯說該怎麽辦呢?

葉木不知她所想,只瞧著王妃略微苦惱的神情,以為是因暫時見不著左相。想了想,笑著寬慰道:“後日才是萬壽節。今日左相萬裏而來,應是乏了。待左相歇息半日,想必便會派人來遞拜帖……明日就能與王妃見面了。”

顧霜心知她的好意,笑著點點頭,想起什麽,問道:“後日萬壽節需要的食材都備好了嗎?”

葉木一笑:“王妃一片孝心,奴婢怎敢辦得不妥當?”

顧霜也笑:“那替娘親準備的鳳新小食又如何?”

葉木面上笑容更大了些:“此事王妃更不必擔心。王爺早就吩咐了奴婢收集鳳新各地的特色佳肴,只待左相拜訪。”

顧霜有些意外,這事蕭徹卻是沒有與她提過,想想他的性子,試探道:“王爺不會還讓你去尋陸城的字和孫逸的畫吧?”

葉木搖搖頭,顧霜正欲呼出一口氣,她卻繼續道:“那事是秦總管在辦的。”

顧霜一楞,轉念又釋然,只好奇道:“那可尋到了嗎?”這兩人的字畫在世上統共不過八幅,可真的是有價無市。她只記得在聶伯伯屋裏見過一幅真跡,唔,南國皇宮裏應也有兩幅。

葉木搖頭只作不知:“若得空,奴婢去問問秦總管。”

她雖是不說,顧霜也猜出了結果,不再就此事多問,轉而問起旁的。

“輕衣呢?我自上午便未見著她了。”

雖說閑散些確無甚大礙,可近日並非是她獨自一人待著的好時候。

葉木搖頭,面色不知為何卻是有些猶豫,頗有幾分欲言又止。

顧霜心中微微一沈:“發生了何事?”竟讓木姑姑露出這般的神色?

葉木低垂著頭,斟酌了片刻方道:“奴婢就是想問問王妃,輕衣姑娘可是與普通侍女有何,恩,有何不同之處?”

顧霜未能明白:“我不知木姑姑具體指得是什麽?”

葉木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似是真的疑惑,一時也有些拿不準,只好將自己看到的先說出來:“前些日子,奴婢瞧見有人在王府的屋檐上坐著。起先以為是府中的暗衛,可,可瞧著那人的身形,倒有幾分像是輕衣姑娘。”

顧霜一楞,下意識地開口:“木姑姑會不會瞧錯了?”

光憑著王妃的這個反應,葉木就有些後悔提這件事,連忙請罪道:“許是奴婢眼拙了,還望王妃切勿怪罪。”

顧霜這才意識到方才的話有些不妥。可見葉木難掩惶恐,便知她真心以為那人是輕衣。

……原來她方才的問題,是在詢問輕衣是不是她身邊的護衛。

顧霜壓下諸多思緒,安撫道:“並非什麽大事,木姑姑不必如此。”見葉木略微放松,繼續道,“輕衣自小與我長大,只是貼身服侍我的普通婢女罷了。——想來那夜木姑姑所見的應是另有她人吧。”

葉木自是接過臺階:“王妃說得在理。”想想又說了個不大不小的謊,“外院有幾個小丫頭,恍一看身形,也像輕衣姑娘。那夜月光又不甚好,恐怕奴婢難免就看岔了。”

顧霜笑著點點頭。見葉木似仍有些不自在,便讓她先退下了。

葉木離開後,顧霜不自覺地皺眉。

暫且不論那人是不是輕衣,可葉木的話卻給她提供了旁的思路。

若輕衣的身世確實並不平凡呢?之前一直以為是娘親瞞著她和輕衣,可若是,娘親只瞞了她一人呢?

因和輕衣一同長大,她一直對她抱有天然的信任,是以很少深想她言語動作後的深意。可如今回想些往事,並不難覺察到一絲古怪。

比如那首小調。雖然輕衣的乳母的確來自邊境,還確實會哼著小調哄她入睡。可一定便是輕衣哼唱的那首嗎?且長大後無意間得知,小時候輕衣的乳母總是換得很勤,平均兩三月便換一個,說是乳母家中有事,可怎麽個個都是如此?

斷奶後,顧府便不再招乳母,她和輕衣都被委托給了顧阿嬤。

然後就是漸漸長大。

雖說兩人吃住都是一起,可她並非時時刻刻都與輕衣在一處,尤其是輕衣犯病的時候。

顧霜不由揉揉眉心,若是娘親一人還好,可若她真與輕衣一道瞞她,那便未必問得出什麽了。

九華山的風景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可是這片花海,未免過於妖艷了些……且他之前竟從未見過。

聽到呼吸聲,韓曠眉心一皺,忙收斂住氣息。待巡視的人影掠過後,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蕭徹倒是將此處保護得極好,連他也費了許多的工夫才尋到。只是,老頭子沒事讓他找這個做什麽?更奇怪的是,此處地形他雖未見過,卻隱隱有著熟悉。

背後呼吸聲無意間悄然而至。韓曠身形一滯,聽到了一個模糊的聲音:“韓大人夜探此處,不知為何?”

韓曠靜默片刻,覺察到來人並無殺氣,這才轉身,淡淡看著面前的蒙面人:“你並非攝政王府的人。”

蒙面人的聲音依舊模糊,讓他難辨男女。

“看來韓大人並不願意回答某的問題。”

韓曠眉梢一挑:“不若換我來問你。你深夜來此,又是為了什麽?”

蒙面人卻不理會他的問題,只道:“韓大人方才是在想,此處究竟是何地方吧。”

韓曠眼中迅速閃過一縷幽光,笑意卻是不改:“猜得倒是不錯。”

“先皇禦醫沈易,失足游玩九華山時不幸落下山崖,少年早逝。”見韓曠笑意漸消,依舊不緊不慢道,“好像韓大人依舊錯過了這場祭奠。”

依舊錯過。韓曠握了握拳。內心深處以為已經消失的傷口原來還是會痛的。

他再看了一眼地形,沈默良久,方才看著蒙面人,目光幽深:“你知曉得倒是挺多。”

看出韓曠想要動手,蒙面人依舊不慌不忙。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嘲諷。

“人世三十餘載,大人容顏卻幾乎未改。難道真的是上天眷顧嗎?”

韓曠一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