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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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六年 春

這一年,我的生活依舊是那樣,只是這一年的春天我依舊沒有等到那個人。

我寫到江東的信也沒有收到回信。我在想,他應該不在江東了吧。

天寶七年 春

這一年,我收到了一封信,太白兄說他早已離開了江東,居無定所,四處漂流,還說他應是很快便會去往長安。

我相信了。

天寶八年

天寶九年

我寄出去的信再也沒有回音....

這期間我參加過一些朝廷應試,可全都沒有下文。我想,我當真是辜負了姑母的期望,光耀不了杜家的門楣。

天寶八年時我曾向東魯李邕那裏寄過信,可也沒有消息,直到不久之後,我才從一個在長安做官的朋友那兒打聽到,李邕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

梨花開了落,落了又開。未曾想過人事竟變遷得如此之快......

就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徘徊在希望與失望之間。

天寶十二年,春

太白兄好像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我打聽不到他的消息,也收不到任何信。可我依舊會每日去看梨花,這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和吃飯睡覺一樣平常,雖然我常常告訴自己:七年了,不會出現了,再也不會了,不要再期待了......

直至天寶十四年,春

距離我初來長安時已過了十年,這十年裏我不停參加各種應試,結交一些官僚權貴,試圖入朝為官,只望能為國為民,建功立業。可終究是落空了。太白兄也從未出現過...

那一年我終是離開了長安,和思吾去了鄜洲奉先。思吾問過我,為什麽要離開長安。

其實,這個問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隱隱感到,長安似乎變得不一樣了,似乎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我看著身後滿長安的雪白花瓣,十年的時間,那些梨樹我看了無數遍,它們承載了我所有的希望與期待。

曾經,這裏有我最愛的一切,我懷抱著所有的期望來到這裏,後來,我毅然決然走了,把滿城的梨花拋在腦後,把這座給我希望與絕望的長安城拋在腦後......

離開長安後,我的身體也越來越差勁,經常不是腰酸背痛就是頭疼眼花。我想著,大概是人年紀大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思吾卻說,我是因為離開了長安才這樣的。

這一年,寒冬。

我聽聞一路名為安祿山的叛軍以討伐宰相楊國忠的名義起兵造反,且不久之後便攻陷了洛陽。我在家中難過了許久,身體更是差勁了。

待至天寶十五年,夏。

安祿山攻占長安的消息傳遍天下,皇上攜家眷與眾臣遷逃去了川蜀。

時年太子李亨在靈武稱帝,改年號至德。

適逢國家動蕩,政治衰退之際,新帝有中興大唐之志,心下思量,我便決定獨自去往靈武投奔新帝。

思吾顯然是不希望我去的,他說我現在身體經不起這般折騰,可他也是知道的,知道我放不下這瀕臨崩潰的國家,知道我無法坐視天下苦難百姓不理。

最終,我還是走了。

那天,思吾早早幫我收拾好了行裝,可他卻不出來送我。這麽多年,他跟在我身邊,每每我與他意見不一致,他又無法說服我的時候,他就會這樣。

就在那天黃昏,

我恍然發現,思吾的身體也不比我好到哪裏去,我在家中發現了他藏起來的藥草,似乎是用來治療心病的。

看著那滿滿一木盒的草藥,我在門前坐了好久。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那一刻,我發現自己大半生從未虧欠過誰,除了思吾......

然而,意外總是最先來臨,就在我去往靈武的路上被安祿山的叛軍捉住了。他們一路把我押送至長安。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再次回到長安,可是一切都變了,長安變了......

當我站在一片廢墟黑土之中,看著燒焦的房屋,灰暗的天空,還有早已死掉的梨花樹時,我所有的情緒瞬間崩潰了。

周圍全是衣衫破爛滿臉疲憊的難民,他們坐在地上,靠在廢墟裏,懨懨無力。當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覺得我很奇怪,因為在這裏遍地都是哭聲......

從前,我在這座城裏生活了十年,它是繁華的,是無與倫比的,它聚集了世間所有的華麗與興盛,它曾經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所有的人都崇拜它,每次到春天梨花開的時候,是它最美的時候。

我記得那時,我總會背著馮二狗家的阿瑜,擠在人群裏,阿瑜總會咯咯笑拍手:“梨花!梨花!小杜的梨花!”

如今,往事如同燒毀的畫卷一般,化成灰被風吹向天際......

我在長安被那群反賊壓了許久,終於一日,一群人前來劫獄,我趁亂逃了出來。

走在長安的街上,我不敢去看四周的百姓,只能低著頭走,那些悲慘的哭聲縈繞在我周身。我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忽然,我被人重重撞倒在地。

“該死的東西!沒爹教沒娘養!把饅頭還給我!”

我皺著眉,扶著腰緩緩起身,去看爭吵的那邊。

只見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灰色的破爛衣服,滿臉滿身的灰,臟兮兮,嘴裏塞著一個花白的饅頭,手裏還拿著兩個饅頭,不停把饅頭往嘴裏塞,他的臉因為這動作而奇怪地變形。

一個中年男人沖上去就將那少年踢倒在地,嘴裏一邊毒罵著一邊狠勁踢打那少年,腳重重踩在那少年腿上,肚子上。可那少年只是死命抓住手中的饅頭。

“狗崽子!皮怎麽這麽厚!”

那中年男人死命踢了好久,終於踢累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該死!就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

我見躺在地上那少年奄奄一息,便上前打探。那少年很瘦,黑細黑細的腿上都是紫色的淤青,全身都動不了了,可他此時還在埋頭啃饅頭......

看他這樣子恐怕是餓壞了,適逢亂世,百姓們能吃上一頓飽飯都很難。像我這樣的況且餐餐吃不飽,更別說這孩子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看著那少年心中更加難受了,於是去拉他起來,也好去尋些草藥,幫他醫治一下傷口。

可當我看清那少年的臉時,我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是阿瑜......

是當初那個騎在我肩上,拍著小手咯咯笑,陪我一起看梨花的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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