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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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在病中之時,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許可婧輕抿一口茶,曼聲道:“是一名女子嫁為人婦日子,而奇怪的是那夢中的女子,竟同晚輩一模一樣。那人讓晚輩就待於一旁看她的日子,看她在哪一戶人家是如何過的...”

老大夫垂眸不語身子一動不動,若不是許可婧見老人胸口的起伏,都要誤以為眼前的白發老人是否驟然仙逝了。

“晚輩只見那女子原是加入那一戶人家中,雖與丈夫不是情投意合卻也是相敬如賓,縱是日子過的不是稱心如意,倒也算平和安穩。可好景不長,進門數年卻未誕下一子,不說生子就連身子都不曾有過。那一戶人家人並不差,可惜抵不住沒有香火繼承,外頭流言四起。無奈之下丈夫納了妾,偏偏納妾不過一年的功夫,那妾室就有了身子。都說母憑子貴,那一戶人家自然不例外。妾室隨著孩子在家中的地位水漲船高,而那女子卻因病纏身郁結難解逐漸病入膏肓。最後,妾室被擡為了妻位,女子因病消亡。”許可婧將重生前之事小小改動了一番,緩緩道出。

其實,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許瀚修早在用祝氏作為理由尋老大夫之前,就想好了被揭穿的對策。並著人打聽過,當年這老大夫的女兒便是因無子,終日郁郁寡歡食不下咽、覺不能眠,最後離世。老大夫備受打擊,孤身一人,潛心鉆研醫術, 這才從普通大夫變為專治婦人之疾的帶下醫。

許瀚修在打聽到後便教了許可婧一套說法,不過許可婧在思量過後改為了現在這樣。不是許瀚修的不行,只是這樣的反而能讓許可婧投入感情,甚至說到最後略帶哽咽。在老大夫看來才是真真的見到一般,讓人信服。

“那一家人憐惜女子獨身一人離家甚遠,並未告知只將其蒙在鼓裏。”略一停頓,許可婧繼而道:“大夫可知,晚輩認為,這最可悲的並不是妾室有孕,女子病故。而是,女子在臨終時才知曉,自己本就不能有孕,卻抱著想有孩子的臆想終其一生。晚輩如此早早預備,只是想莫待到將來臨終之時才後悔莫及。”

許可婧重生後一直覺得,上一世最令她可泣哀嘆的,並不是何等的無愛無情,也不是死於非命。

而是,她竟一生都從未有過做一位母親的權利,一生都從未有過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孩子。

從頭到尾都垂眸不語的老大夫,不得不承認他的確被勾起了心事。雖然當年之事已然過去了數年,但若是他人有心打聽定能尋到蛛絲馬跡,更何況是有交情人脈的官老爺。

他老人家活了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活。從前他不願出診也有人如此,旁側敲擊勸著求著。這些小把戲小動作他也就看在眼裏不會記在心上,可許可婧說的話卻正正直擊他最遺憾之處。

即使他現在醫術精湛如何,桃李滿天下又如何,女兒早已不在人世。

他從未忘記過女兒臨終時,用曾經如白玉般纖細白嫩,而今卻枯瘦萎弱的手緊緊的抓住他,讓他俯身至她嘴邊聽她用微弱的聲音艱難道。

“爹爹...女兒不孝...未能聽...爹爹的話...”

“女兒...未能...乖乖的...相夫教子...”

“也...未能...讓...爹爹享...天倫...之樂...”

“是...女兒...對不住...爹爹...”

“來世...女兒...再孝順爹...爹”

短短的幾句話,女兒說了許久。每每女兒難以喘息時,他都阻止女兒說下去,女兒卻堅持要說完。

待淚流滿面的他回過神來時,女兒已經沒了呼吸。他很想告訴女兒,他從未怪過女兒,從未覺著女兒不孝,從未想過女兒對不住自己。他也是個父親,他只想女兒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成人便心滿意足了。

奈何,女兒再也聽不到他說的話了。

這麽多年,他曾無數次想過。若是當初他一早便研學女子之疾,一早便能察覺女兒的不對,一早便...可沒有一早,即使是最大的藥堂,所有的藥只要有錢都能買到,唯獨有錢也買不到的,便是後悔藥。

老大夫苦笑的搖搖頭。心道,人一活久了了,在這塵世間被霧遮了眼。越活越回去,想的多了就岔了路子。

何為醫道?行醫之人終其一生,不求聞達但求利人。

“大夫...”

許可婧小心翼翼模樣逗的老者大笑出聲,小小的人兒自以為舉止做派成熟穩重若無其事,他可是能瞧見那眸中的膽戰心驚。

“哈哈哈哈,小姐莫怕。老夫既然來了,便是應了的。”

“多謝大夫。”

許可婧心中長嘆一口氣,她賭對了,她就知道她賭對了。

許可婧賭的不是別的,只是一句話:可憐天下父母心。

心中就像是一塊石頭落地,愉悅之情溢於言表,許可婧揚聲道:“恬心,去瞧瞧怡寧怎的還未來,杯裏茶水可都見底了。”

門外的恬心一聽,驚的瞌睡蟲都跑了個光回道:“是,二小姐。奴婢這就去瞧瞧!”

“小姐可知,只要是女子便會來月信。”

老大夫猝不及防的問題,直白的使得許可婧一怔。她倒是沒想過會這般開門見山,從前她也沒請過帶下醫瞧過,原來是這樣。

老大夫笑著撫了撫胡子:“小姐可莫害羞,這治婦人之疾不比尋常疾病,最忌一問三不答。”

“是,晚輩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小姐據實答便是。”

“是。”許可婧乖巧的點點頭。

老大夫欣慰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娃娃,他一把年紀最怕的就是哪種只會低頭什麽都不回答的人了:“嗯...小姐可知,女子多於十二、三的年紀便會來月信?”

“晚輩曉得。”

點點頭,老大夫又道:“而女子只有來了月信後,才能有孕。”

“嗯。”

松開撫著胡子的手:“所以,小姐現在的年紀不便瞧病。”

“啊?!”許可婧睜大了眼睛。

眨了眨眼急忙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莫急,莫急。小姐先將腕子伸出。”

老大夫不緊不慢的語氣,讓許可婧的心都跟著平覆了下來。

“那便麻煩您了。”

老大夫把脈的空當,許可婧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大夫,擔心會說出什麽不好的話來。明明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許可婧卻只覺著度日如年一般。

老大夫收手,許可婧道:“大夫,請問我這身子...”

老大夫道:“二小姐盡管放心,身子並無大礙,恢覆的也很是得當。”

“那...”

老大夫道:“小姐只需平日裏註意勿飲勿食那些個涼物,滋陰補血之物每隔三日小用一盞。更要註意莫要著了寒,多用熱水泡腳少碰涼。好好將養著,並無其他。”

“就...這樣?”

許可婧懷疑的語氣惹了老大夫“哼”的一聲:“小姐莫不信,待幾年後瞧著。小姐定會曉得其中的好處。”

“不不不,晚輩怎敢冒犯。不過...不需要用藥嗎?”

老大夫喚了門外的弟子,起身道:“藥補不如食補,小姐只需來月信後再著人尋老夫便是,老夫自會上門來。”

“是。多謝大夫。”

跟著起身,卻見老大夫並未朝門外走去,神情似是略有躊躇。

眼珠一轉,淺笑道:“恬心!”正好怡寧同恬心走了回來。

“誒!”

“將那羊湯同那肉饃好好包上,叫人給大夫送去。”

“是,二小姐。”剛到門口的恬心,聽見吩咐轉身便要朝廚房跑去。

果不其然,只見老大夫嘴角微微上揚,那長長的白胡子都抖了抖,眸裏突得有了精神一般發亮。許可婧用袖掩了抿嘴而笑的模樣,要是這時候惹得這老大夫一個不高興,可是得不償失了。

“對了,還有那幹蒸燒麥、肉包、玉米糖糕、黑糯米糕...啊,對!還有那黃豆花生骨湯燉的蹄髈,一定要挑那燉的最軟爛的。一定要包大娘親手做的!”許可婧趕在恬心還未走遠時又吩咐道。

老大夫聽著一旁的許可婧說的不停地食物,在心中暗暗點頭。

看來這小女娃娃還是很懂路子,他老人家活到這個歲數什麽沒吃過,山珍海味還不如這些個小食零嘴家中獨做的味道來得好。要是給他個些什麽鹿茸燕窩海參的,他可不會搗弄,就像上次哪個府裏來著,給了一大堆最後他不還是一個沒吃上的賣了。

更何況他可是聽說過的,這許府每每到那要做吃食的時辰,那往外飄的香味可不一般,饞的周邊家家戶戶的食不知味,比起京裏最有名的那什麽居不相上下。這回他定要好好嘗嘗是不是如那街口兒的小溜兒所言!

“大夫,實在是不好意思。府裏也沒有些別的拿得出手的東西,您可千萬莫嫌棄。待下回您來呀,晚輩讓人早早地尋些好東西來。”

“嗯...下回子還早的很,不急...不急。老夫今個兒乏的很了,走了。”老大夫說完提歩向外走了去。

“誒。您慢走。怡寧,去送送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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