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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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還蒙蒙亮,簡陋的磚土房裏兩個男人正呼呼大睡,顯然昨晚的好酒好菜,讓他們一時間忘乎所以,有點喝高了。

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那個瘦高個男人動了動,摸出手機後有些迷糊的接聽了幾句,猛然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就從床上蹦了起來,慌慌張張的鞋也顧不得穿,使勁推搡著還在打呼的壯漢,“起來,快起來。我們馬上走!把所有小崽子都轉移走,條.子往縣裏摸過來了。”

瘦高個的話給那個大漢也嚇得不輕,二話不說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所幸他們昨晚喝高了也沒脫衣服,直接把鞋套上就能走。

兩人慌慌張張的來到那貨車處,一個打開後車廂,另一個去將那綁在木蓋上的鐵鏈解開,然後一起協力將地窖裏的小崽子都撈上來送上車,這兩人因為那個消息,速度那叫一個快,匆匆掃了一眼確定地窖裏的小崽子都搬空了以後,他們將木蓋蓋回原位,也顧不上上鎖了,直接抱了厚厚的稻草遮掩了一下,就全部上車了。

因為時間倉促,兩人都沒有清點人數,那個瘦高桿顯然忘記了自己曾經順手做的一件事情,更因為地窖內昏暗的環境,他們也沒有發現地窖的某個角落裏有兩截被解開來的繩索。

發動機轟鳴著,外表平平無奇的小卡車用恨不得飛起來的速度哐當哐當的走了,只餘黃土地上被車輪揚起來的飛沙。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也漸漸升高,原本灰蒙蒙的天居然難得的出現了一片藍,這是個冬日裏難見的好晴天。

……

昏沈睡了一夜的白逸辰緩緩恢覆了意識,當再度擁有意識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楞沖,他這是,活過來了?

心中還來不及欣喜,白逸辰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他的耳朵旁似乎有輕暖的氣流,以及他身下柔軟又暖和的靠墊似乎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

白逸辰猛然睜開眼,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閃著水澤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察覺到他醒了一般,他只聽到了一道嫩嫩的,帶著滿滿驚喜的嗓音:“哥哥,你醒了。”

聽著這稚嫩的嗓音,白逸辰懵了一瞬,他感受了一下四周依然狹窄的環境,想到自己昨天失去意識之前感覺這櫃子裏比自己想象的軟很多,突然明白了什麽。

原來不是這櫃子軟,而是裏面原本就關了一個人。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壓在這個孩子身上睡了一晚,加上那稚嫩的嗓音,還叫自己哥哥,有可能對方比自己現在這個身體的年齡還小,白逸辰心中頓時充滿了一種負罪感,他連忙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推開櫃門撐著發軟的手腳爬了出去。

一出去,白逸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太安靜了,原本擠滿了幼童,不時有小聲啜泣的地窖裏安靜的可怕,那些衣物摩擦聲,小聲的咳嗽聲全部消失不見了,就連他之前隱隱能在地上看到的那些孩子的黑影,也全部都不見了,白逸辰忍不住跨出幾步,想要更加確定一點。

“哥哥。”因為白逸辰的離開,裏面那稚嫩的嗓音顯得有些驚慌。

“我在這裏。”白逸辰連忙答應了一聲,他發現自己睡了一晚,真的恢覆了很多,頭沒那麽昏沈了,嗓子的腫脹也好了很多,最起碼說話已經沒有什麽障礙了,而這一切最應該感謝的,應該就是櫃子裏的孩子了,如果不是他的體溫,他哪怕就是僥幸活了過來,也決計無法恢覆的這麽好。

聽到了白逸辰的聲音,之前那顯得很焦急的人也安靜了下來,只是那雙在黑暗中也閃閃發亮的眼睛,依然在眨也不眨的看著白逸辰,似乎生怕他將自己丟掉。

白逸辰走到昨晚躺了很多孩子的地方,確定這裏已經空無一人了,這讓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了些許奇怪的猜想,難道是人販子已經走了?他的運氣這麽好?就這樣被遺忘了?

白逸辰沈思了一會,突然發現櫃子裏的孩子依然沒什麽動靜,到現在還沒出來,正有些奇怪,猛的想起了什麽,他走回櫃子旁,伸手去摸,果然在對方的手上摸到了粗糙的繩索,心中暗惱自己的粗心大意,連忙安撫道:“你別急,我幫你解開。”

“嗯。”

那稚嫩的聲音很乖巧,白逸辰聽著,心裏更加軟了幾分,他放輕動作解開了孩子手腕上的繩索,又摸索著解開了對方腳上的。這一次,白逸辰沒有辜負自己成人的智商,知道對方昨晚被自己壓了一晚上,手腳又被捆住不能動彈分毫,現在說是麻木都是輕的了。

他伸出手,小心的將櫃子裏的人抱了出來,然後就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幫他按揉著手腳。這個孩子果然比他要小,不僅小手小腳的,剛剛的體形,連他現在的力氣都能輕松抱出來。

因為猜測人販子可能已經走了,白逸辰現在也放松了很多,他一邊幫那孩子舒緩著手腳上的經脈,一邊問他,“小家夥,你怎麽會在櫃子裏面?”

雖然有些奇怪這個哥哥對他的稱呼,但那孩子還是老實回答了,“我被壞人關起來了,裏面好黑,我好害怕,還好後來哥哥來了。”那稚嫩的嗓音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又往白逸辰懷裏躲了躲。

白逸辰聽了這怯怯的回答,心道果然,他還記得他昨晚摸到那個櫃子時,外面是有個木條橫插著卡死的,這樣一來裏面的人根本出不來,相當於被反鎖在了櫃子裏,那些人販子簡直喪盡天良,這麽小的孩子他們也下得去手。

白逸辰幫小家夥揉了會手腳後,將他扶了起來,“你試試看,能不能走了。”

“嗯。”小家夥試探的在地上走了兩步,顯然是沒問題了,然後下一瞬間,白逸辰的衣角就一緊,顯然被某個小家夥緊緊的抓在了手裏,白逸辰微微笑了一下,伸手覆上抓著自己衣角的冰涼小手,將之握在了手裏,“走吧,我們一起出去。”

聽著這柔和好聽的嗓音,手心被溫暖的手包裹住,蘇遠航自從和媽媽走散以後,就一直仿徨不安的心奇異的安定了下來。仿佛只要在這個哥哥身旁,就連周圍的黑暗也沒那麽可怕了。

他永遠都記得他被那個壞人粗暴的關進櫃子裏的時候,任由他怎麽敲打也沒有人來放他出去,他被關在那裏,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不論他是哭得發抖,還是怎麽叫喊,都沒有人理他,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永遠遺忘在那裏的時候,哥哥出現了……

白逸辰忽而感覺自己手心的小手又緊了緊,那抓著他的力道,讓他都感覺到了一絲疼痛,但他只以為是小家夥害怕了,什麽也沒說,將他拉近自己一點,就小心的帶著他往自己昨天摸索過一遍的階梯走去。

走到那個入口處,仔細聽了一會,外面沒有任何動靜,白逸辰的神情又放松了些許。當白逸辰伸手推向那個頂蓋的時候,心裏設想了兩種可能,雖然他猜測那人販子很可能已經帶著所有的孩子轉移走了,但是這個頂蓋依然有兩種可能,最壞的可能,是人販子走後不忘將鐵鏈鎖起來了,如果是那樣,他們的危機依然沒有解決,而最好的可能……白逸辰咬咬牙,伸出手用盡全力一推,咯吱一聲,那沈重的實木頂蓋被白逸辰推開了一些。

白逸辰的臉上禁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顯然,他今天的運氣真的很好。

之後白逸辰一鼓作氣,徹底將頂蓋挪了開來,然後兩人互相幫助著爬了出去,重新置身於陽光之下,白逸辰忍不住瞇起眼適應了半晌,等到能夠正常視物後,他垂下頭,看到了一張異常精致可愛的面孔。

那是一個看上去就非常乖巧的孩子,穿著藍色的冬衣,柔順的劉海搭在額頭上,下面是一雙烏黑純凈的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看著就惹人憐愛,小家夥出來後的第一時間,又緊緊的牽住了白逸辰,和在地窖下面時一樣。

白逸辰什麽也沒說,現在也不是說話的時候,他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看到人影,也沒有看到任何車輛,但是他也不敢大意,將頂蓋放回原位,上面又掩了一層稻草後,就牽著小家夥小心的往旁邊走去。

白逸辰一路都盡量躲在障礙物後面,爭取有人來了也能第一時間藏起來,走了一段路後他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只在不遠處看到一個簡陋的小屋子,門半掩著,裏面沒有任何聲息。

這裏的地形很開闊,除了那棟房子,白逸辰確定周圍都沒有人,按理說他現在就可以拉著小家夥直接逃走了,可是昨晚雖然好好睡了一覺,身體已經恢覆很多,但要說狀態有多好卻是沒有的。不說他的腿腳現在還有些發軟,根本跑不快,就說他和小家夥從昨天到現在都滴米未進,身上也根本不剩多少力氣了,從這四周荒涼的環境來看,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才可以看到人煙,以這麽虛弱的狀態直接離開,顯然是不利的。

白逸辰看了看四周,將小家夥往藏身的地方一推,“你在這裏等我。”

結果一直都非常乖巧的小家夥說什麽都不願意松手,白逸辰最後只好帶著小家夥一起向那個破舊的小房子摸了過去,好在據他的推測,那個房子裏八成已經是沒有人的,而且他只是想先摸到窗戶外面偷偷看一眼,風險也比較小。

就這樣,白逸辰帶著小家夥,兩人一路壓低身子摸到了那窗戶旁,踮起腳尖往裏面看去,這個破舊的小房子不大,裏面也一覽無遺,只有一張貼墻放的簡陋木板床,以及一個四方桌子和幾把椅子,桌子上還亂七八糟的擺著幾盤殘羹剩菜,地上倒著一個空了的酒瓶,除此之外,這個房間裏沒有任何人的身影,甚至於可以從一些細節看出,那些人販子走的非常匆忙。

見此情景,白逸辰松了口氣,他牽著小家夥走向門那裏,那破舊的門根本就沒鎖,只是虛掩在那裏,想必是因為那些人販子也認為這小破屋裏沒什麽好偷的。

白逸辰伸手推開了門,讓小家夥註意門外,看到有人就提醒他,然後很快就在這個小房間裏搜刮起來。

在這個人販子都認為沒什麽可偷的小破房子裏,白逸辰搜到了幾個饅頭,和半壺已經涼了的開水,然後就拉著小家夥坐在桌子旁狼吞虎咽起來。

桌子上那亂七八糟的已經凝固了一層白油的殘羹剩飯非常的影響食欲,但是現在不論是白逸辰還是小家夥都吃的非常香,根本顧不上其他。兩人匆匆吃完後,還剩下兩個饅頭,白逸辰用裝饅頭的袋子一並裝了,又喝足了水,就拉著一並照做的小家夥出門了。

因為吃飽喝足,兩人的體力都恢覆了很多,白逸辰看了一下四周,就順著那條在黃土地上依然留有車痕的道路而去。

這裏果然非常的偏僻,兩人一路走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看到人煙,當然這也和他們人小體弱,走的很慢有關系。

不知走了多久後,他們遠遠的看到了一個村莊,但是白逸辰沒有帶著小家夥走過去求救,而是遠遠的避開了,畢竟這是距離人販子窩點最近的一個村子,這種偏僻荒涼的地方,整個村莊的村民都與人販子有合作關系,在法制新聞裏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他可不希望因為一點大意而才脫虎穴又入狼口。

那些人販子就是順著這條道開車離開的,那麽只要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他們遲早可以走到大路,那個時候才是真正求救的時機。

就這樣,白逸辰帶著小家夥一直走,一直走,走累了就休息一會,餓了就把帶的饅頭吃了,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自己再也邁不動腿時,他看到了遠方一條黑色的長龍……

一條黑色的,由柏油鑄造的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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