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陽斜照進來的時候，許棠還沒醒。看時間不早了，沈滄抽出身子，趴在身側，擡手卷他額前的碎發。

“唔…”許棠稍稍有了動靜，沈滄輕笑著在他頭頂揉了揉。

俯身擠在許棠身側，許棠沒法挪身，迷迷糊糊醒來沒好氣看了他一眼：“沈滄，你幹什麽？”

“好點了嗎？”

背光下的沈滄身上散開一層光暈，柔和而沈溺。許棠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在他臉龐游走。沈滄這才想起聽力的事情，慌亂地錯開了他的眼神。

“對不起/…嗯。”

兩人異口同聲。

許棠笑了笑：“你別趁機揩油，我會唇語。”

“……”沈滄吃癟地撇嘴。

“幫我把助聽器拿過來。”

看許棠熟練地塞進耳朵裏，沈滄又不甘心地在他耳邊吹氣：“右耳聽力是正常的嗎？”

“能聽到鬧市區的噪音。”

聽他輕描淡寫的口氣，沈滄接不上話。勉強能聽到聲音，還是吵鬧的雜音，對他而言恐怕只有無奈可言。

“你難道沒有考慮過做手術恢覆嗎？”

“想過，但醫生不建議，我也不敢亂來。”

沈滄聞言嘆氣，撥弄著他的耳垂：“那有機會我帶你去美國看看有沒有治好的方法，還有你的手，能恢覆多少是多少。”

許棠受寵若驚：“你別在我身上花這些冤枉錢了，我要是早能治，也不會拖到現在。”

“醫療技術日新月異，說不定就行了。”沈滄揉了揉他的頭。

“行了，別一大早就和我膩歪。”許棠撥開他的爪子，“今天是表演課吧？聽說接下去要你們接一部沈浸式話劇的劇本，我估計經紀公司會幫忙爭取，也不知道你們那邊有沒有操作。”

“我那家經紀公司挺小的，就算操作也沒什麽實際效果，還是得靠自己。”

“靠自己？”許棠輕吸了一口氣，“分母已經被淘汰了，現在舞臺上留著都是經紀公司願意為他們砸錢的人。靠自己？你後臺還挺硬的？”

沈大公子當然後臺硬。但沒想到許棠三句兩句就踩到重點，沈滄趕緊換了話題。

“昨天導演說要帶我們去戲劇城兩天準備最後的考核，我們抓緊整理下東西吧。”

出了房門，兩人對外又是感天動地師生情的關系，平淡地吃完早飯去教室。

推門進去學員大部分都在了，顧翊昀也回來了，還有先前教表演課的池朗。

許棠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又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戚章，面色微微嚴峻。

等人來齊了，池朗笑道：“之前學了表演和臺詞，相信大家已經學到了不少東西。我們這次結業考試將采用沈浸式話劇的表演，今天我們就先帶大家身臨其境感受現場。”

“哇！節目組好用心！”幾個女生稀稀拉拉地喊著，其餘人面無表情地互相瞥著。

上車後換孟星雲做介紹：“沈浸式戲劇起源於英國，空間上打破了觀眾和演員的界限。今天帶大家體驗的是前不久上映的，改編自童話故事的《墜落的愛麗絲》，也是大家的試鏡片段。”

“從影城出發大概一半小時，路上可以稍作休息。今天還會在戲劇城過夜準備最後考核，對大家而言可能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

孟星雲就是話劇演員，說到專業知識就開始滔滔不絕，最後還幫自己的話劇宣傳了一撥，希望大家多來捧場。

許棠看著窗外，似有似無道：“話劇磨練演技和臺詞，學起來難，受眾小。通過話劇磨練演技遠超流量小生，卻得不到好的平臺，孟老師能堅持到現在實屬不易。”

“堅持自己喜歡的東西，對她而言是最好的選擇。”沈滄探身抽出他懷裏的包，“許老師怎麽突然感慨，還不如路上睡一覺。”

“我是豬嗎？動不動就讓我睡覺？”許棠白了他一眼，“倒是你，趁現在好好休息吧。”

沈滄點頭：“那我先睡會了，你也別累著自己。”

許棠看了他一眼，把窗簾拉好。車廂內暗了些。

他沒心情睡覺，瞥向斜後方暗暗觀察戚章。他還是一副倨傲的模樣，但知道他父母的關系後，許棠看他更帶幾分警惕。

必須要想個辦法試探他。

車開到戲劇城前，秦孟兩人起身把睡著的學員們喊醒，讓他們把行李都放在車上，抓緊下車。

歐式建築區，肅穆的青石映在縷縷白雲的碧闊天空，屋頂彩旗映出澄澈通透的光。

還挺有意境的。許棠心裏感慨，跟著人流下車，幾個女生帶頭喊著“好漂亮”。

“真吵，沒見過世面嗎？”戚章在後面冷冷吐槽。

孟星雲在前面引導：“大家跟我走進去吧。”

劇場入口只容兩人通過，進門後光線立刻暗下來。腳踩在木板上吱呀作響，不知道哪兒打著幽幽的綠光，鼓風機吹過陣陣涼風。

許棠心裏發毛，縮起脖子。

“你沒事吧？”沈滄扶住他的後背。

涼風接著吹，許棠又縮了縮身子，眼前似又晃過一道白影。

“啊啊啊！”幾個女生已經開始叫起來。白梔嚇得不輕，淩子琪拍了拍她的肩。

這沈浸式體驗，簡直就是鬼屋大冒險吧？

古鐘突然敲起，鐺鐺鐺…一聲聲就像砸在人心跳的頻率上，刺得許棠後背發涼。屋裏的擺設漸漸清晰，屋頂大燈照著刺眼的鮮紅色光，映襯著周圍紅粉白相間的格子和蒙灰的木頭櫥櫃。

許棠往後退了幾步，貼在沈滄身上。

“誒，許老師怎麽不見了？”戚章回頭看到縮在後面的許棠，起哄，“老師你是害怕了嗎？”

“對啊，我們女生都不怕，老師你怎麽跑後面去了？”

戚章折回去一把拉過許棠，把他往前推。

“不要，你別推……”話沒說完，沈滄也沒來得及把他拉回來，沈寂許久的火爐突然迸出焰火，離他僅僅半米遠，頓時熱氣襲來。

腳下木板倏然一軟，許棠頓覺被抽空魂魄，五臟六腑突然滾燙起來，足以將他吞沒。

“呃…”他後撤一步半跪下去，單手撐地，捂住胸口。

“許棠！”沈滄看他渾身顫抖，跪地把他抱住，“怎麽了？”

許棠知道這是老毛病，但又不想承認，只是偏頭在他身上靠著：“沒事，可能是一下沒有適應，有點胸悶。”

沈滄一邊撫著他，擡頭狠狠看了眼戚章：“你是不是有病？”

“我……我又不知道許老師反應這麽激烈。”

沈滄瞇眼，敏銳地捕捉到他瞬間表情的反應。

眼神亂瞟，微撇了單側嘴角，真是絕妙的演技。

沈滄冷冷回敬他白眼，二話沒說就扶起許棠走了出去，見到顧翊昀解釋了一句：“他不太舒服，我照顧他一會再進去。”

顧翊昀皺眉：“又怎麽了？”

沈滄扶他坐好，看著眼顧翊昀淡淡搖頭。

“我看著他也行，等下要選角了。”

“那些狗屁東西有許棠重要？”沈滄冷冷剜了眼他，“有飲水機嗎？我想給他倒杯溫水。”

許棠一直沈默，對話卻全聽在耳裏。“不用，”他深吸了一口氣，“進去吧，我和你一起進去。”

“許棠！”沈滄見他不聽話又吼了聲。

“我剛才只是被嚇到了，沒事的。”

沒事你個頭。沈滄罵人的話堵在嘴裏，又生生咽回去。

他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是心理學的，你真當我看不出來？別鬧了，如果真的想克服那些障礙，我以後幫你找心理醫生。”

“我……”

“我什麽我？”沈滄嘆氣，“靠我身上休息會。”

許棠卻往邊上挪開了。

顧翊昀終於甩出一個沒眼看的表情：“行了，我又不是吃小孩的，我看著許棠你去錄節目，就這樣。”

“好。”沈滄見狀不得已點頭，“顧翊昀，許棠如果出……”

顧翊昀趕緊打斷：“呸，別烏鴉嘴。”

愛麗絲漫游仙界，聽起來是個奇幻童話，卻不乏暗裏嘲諷。沿著通道走進去，沈滄又仔細觀察了屋裏的擺設，顯然這版本的改編偏黑/童/話風格。

裏面還有好幾道分岔路，沈滄尋聲走進去，看到一間法庭模樣的屋子。他掃視了一圈，兩側旁聽席上新人演員們分別坐著。一個兔子打扮的演員朝他點頭，腥紅的眼珠一動不動，沈滄的臉頰被他長耳的兔毛剮蹭，往後退了半步。

孟星雲道：“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坐下。”

她又接著開始介紹劇本和角色，大屏幕上，三月兔、公爵夫人、廚師等等。妝容誇張艷麗，歐式風格濃厚，沈滄的思緒從劇本裏抽離，覺得這種沈浸感真實的可怕。

它似乎可以讓每一個場景在觀眾和表演者的思維裏重現。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本次參與本次考核的三位出品人。”

出品人就是之前和許棠吃過晚飯的那三位，金佟，駱平和謝成。

駱平走到學員中間，笑道：“hello大家好，我叫駱平，是話劇的出品兼制作。”

“我是金佟，也是出品人。”

“大家好我是謝成，導演。”

出品人說白了就是砸錢的，聽到這個名字，學員們眼神都直了起來。

沈滄坐在最後，淡淡瞥了眼。

“昨天你們已經在形體、臺詞和即興發揮三塊中挑選了自己最擅長的，接下來我們三位出品人將會根據你們的志願和一輪試鏡給你們分配角色，再通過二輪試鏡篩選出12位學員參加結業匯報演出。”

沈滄的即興和臺詞都不錯，再三考量還是選了即興。孟星雲逐個點出他們的名字，讓即興組跟著駱平走。

這組有七個人，戚章馬思斯也在，還有白梔淩子琪她們。

到了最後一輪，大家各各神情凝重，之前稱兄道弟，說不定就是拿到同角色把自己PK掉的人。

駱平笑道：“大家不用這麽拘束，我會出些考題，本性出演就行。”

他看了圈，指著白梔道：“你先來吧，我想看你走秀，完成從嫵媚到突然憤怒的表演。”

“啊…這就是考題嗎？”突然被cue，白梔還有些楞。

沈滄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她明明是舞蹈專業，怎麽就不報形體？

“對，給你自由發揮的空間。”

白梔只能乖乖起身。走到最遠處，借著爵士的舞步走來，落腳轉胯間倒是有幾分姿態。

走到駱平面前，她突然頓住腳步，暴躁吼道：“你為什麽丟下我！”

大概演情侶分手吧，但情感來得不明不白，有些尷尬。

沈滄在心裏點評，淩子琪突然站了起來：“白梔呀，你這感情太突兀了，讓你演憤怒不是發瘋。”

白梔眨眼：“什麽？”

“誒，這位姑娘似乎有想法？”駱平探身看她的腰牌，“淩子琪是吧？來給我們表演一段吧。”

她沒有拒絕：“好的。”

走到遠處，淩子琪轉身向眾人走來，修長的手指沿著頭發扯下高高盤起發辮，一頭棕色秀發落肩，她自信地扭頭，搭手在駱平肩上，偏頭暗送秋波。

一下秒，她的手指順著駱平的肩滑至領帶，揪向自己，清冷的聲音揚起：“這是你做出最錯誤的決定，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的。”

“好有代入感。”馬思斯嘀咕道。

一捧一踩，兩人表現太明顯了。駱平笑了，連連拍手：“好，演得真好！三月兔這個角色就給你了。”

“謝謝出品人。”她欠身致謝，撩撥了下額前的碎發。

“那，我呢？”

駱平眉頭一皺：“待定吧。”

“待定？”

駱平無奈聳聳肩，意思就是可能你還沒演就已經在淘汰名單了。

之前一起編舞的好姐妹就這樣分出勝負，PK猝不及防，馬思斯口氣立刻焦慮起來：“不是吧，這也太不公平了。”

“本來就沒有什麽絕對公平。理解題目，發揮出來就行。”

“那麽下一位？”駱平目光又轉了圈，落在角落裏竊竊私語的兩人身上，“沈滄，聽說你的哭戲特別精彩，在前幾輪一直是C位？”

“不算C位，只是綜合排名靠前。”

“那就來給我們表演下欣喜若狂的樣子吧。”

沈滄點頭。反正對他而言演什麽都輕松，心裏想著和許棠告白那晚，一通演完，就拿到了黑桃A的角色。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求收藏求評嚶嚶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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