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面，他劃開接聽鍵：“有事嗎？”

“許棠，金主爸爸要和我們談接下去的合同，潭沙國際酒店，今晚七點。”

又要他去喝酒？許棠皺眉：“顧翊昀不是還沒回來？”

“顧翊昀？他在寧慈的時候就已經招待過他們一波了。這次談的是話劇的合同，三位出品人裏兩個都點名要你陪他們喝一杯，你不去？”

“什麽？”

“其中一位是謝成，盛海人，聽說還是你老鄉？”

聽到這名字許棠楞楞哦了聲。謝成是第五代導演的典型代表之一，作品涉及話劇和影視。尤其是在近幾年，他混合現實和浪漫主義風格，自成一派，在華語影界膾炙人口。

見他沈默，韓書鎧接著道：“還有兩位和焰華合作很久，你都見過的。金佟，還有駱平。尤其是駱總，他最近開始轉型自己創作，你一定要照顧好。資料我發給你了，顧翊昀從寧慈弄了四瓶紅酒，到時候帶過去。”

“好的，謝謝韓總。”

掛斷電話，許棠再回到錄音棚的時候，氣壓明顯有些低。

“許老師怎麽了？”

他擺了擺手：“公司的事情。”

然而想到自己晚上陪金主爸爸喝酒，必定喝得一身酒氣，許棠覺得瞞不住他：“我晚上要去應酬，可能會喝多……”

“啊？”沈滄立刻又急了，啪一聲放下筷子，“為什麽要你去？！非去不可嗎？”

他無奈：“金主爸爸點名的。”

“……那你打算怎麽去？”

許棠猶豫了下：“打車吧。”

“那怎麽行？我送你過去，再把你接回來。”

“你是學員還是我司機？”

“可是萬一你喝多了沒個照應很危險。我下午就把音頻錄好，晚上陪你去，有什麽不可以嗎？”

“……”許棠一時挑不出毛病。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沈滄一邊收拾飯盒，“先回去換身衣服，我和節目組借輛車下去送你過去。”

許棠拗不過他，點頭同意。

他先回房換了身幹練的西裝，修身的純黑西服穿上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領帶、領針、袖扣逐一戴好，化上淡妝。站在鏡子前儼然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

沈滄看他這身行頭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直起眼打量了他很久。被他看得很不習慣，許棠輕咳了聲，擡手勾領帶的結扣。

“你穿西裝真的很好看。”沈滄扯著嘴角一笑。

許棠敷衍地應了聲，沈滄替他開門。許棠靠在車窗上卻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好看有什麽用？他對這種東西根本沒好感。

帶著他傷殘認定證明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於他而言一切都變了。

找工作四處碰壁，遇見顧翊昀的時候，身上的固定器還沒拆掉。

顧翊昀承諾，只要他肯出庭做證人，就能給他一份安穩的工作，他想要的榮譽都會有。

然而他永遠忘不了第一天去韓書鎧公司上班的時候，他們的對話。

“編導畢業的？”“對。”

“學過動漫嗎？”“沒。”

“會畫畫嗎？”“不會。”

韓書鎧沈默了幾秒。

“你的右手是廢了嗎？”“…差不多。”

然後又是一片沈默，韓書鎧沈沈發問：“酒量好嗎？”

“什麽？”……

許棠閉眼，環住右臂，深吸了一口氣。沈滄在他耳邊不停絮叨，他都沒聽進去。

恍惚間已經到了酒店，許棠和他道謝，準備下車。

“許老師，註意安全，有事打電話給我。”沈滄在車裏朝他喊了句。

三位金主爸爸還沒來，許棠先讓服務員醒酒。一開瓶立刻酒香四溢，滿屋金色墻紙，吊燈流光溢彩，他又開始恍惚。

焰華因為爆炸案停工多日，之後又打了官司，賠錢不說，口碑也下跌。啟畫雖然是它的子公司，但成立初期，前景不容樂觀。

“駱陽影視集團，咱們這次的制作方。他們這次派人來，你務必要把我們的理念說清說，爭取到更多的投資。”

“這位是寧慈萬象城院線經理，新劇馬上就要上映了，你把這筆生意談妥，我們可以爭取排到更多的場次。”……

韓書鎧心高氣傲，還是個半杯倒的體質，所有應酬都是他在接。

說好聽點是應酬，其實就是變著法子求投資、排場，熱臉貼別人的冷屁股。

聽見走廊的動靜，許棠趕緊起身到門口候著，和金主爸爸逐一握手。

聞到房裏彌漫的酒氣，駱平眼色一亮，欣喜地深吸氣：“不錯不錯，92年的幹紅，許導有心了。”

謝成揚了揚手裏的一罐米酒：“許棠啊，咱們老鄉，盛海的家醅你可一定要陪我喝。”

許棠臉上的笑僵了幾秒，無奈請三位爸爸入座、斟酒。謝成喝米酒，許棠撤掉了他的高腳杯。駱平對紅酒感興趣，許棠特地倒過半杯的線。

看他挺機靈，駱平忍不住笑了：“小許啊，你在咱們焰華也做了這麽多年，確實是個成績不錯的年輕人。”

“謝謝駱總誇獎，承蒙厚愛，先敬您一杯。”

“好，果然年輕人就是爽快。”駱平端起酒杯喝了大半杯，許棠也笑著緩緩喝下，在座位上坐定，拿起濕毛巾擦嘴，悄悄吐出大半口。

到底是好酒，醇香撲鼻入喉，許棠生怕自己撐不到最後。

這裏三位投資人，兩個都是和焰華長期合作的，無非就是來討酒喝，順便談合同。

他又給他們點了煙，開始聊天。

“沈浸式話劇，一種真人交互的創新形式，最近今年特別熱門。”

“各位出品人真的有心，給焰華和這麽多新人平臺，我一人代表不了整個公司，但還是發自內心想敬你們一杯。”語畢他又端起酒杯，含笑一飲而盡。

客套話信手拈來。酒過三巡，煙灰缸也積了不少煙頭。許棠抽煙敬酒，半喝半倒，把爸爸們伺候得很滿意。

“駱總金總是帶司機來的吧？”敬完最後一杯酒，許棠問道。

“嗯對，年輕人到底好酒量，厲害厲害！”駱平一邊暈乎乎掏手機，還不忘誇他。

謝成還沒全醉，招呼許棠在他身邊坐下，嚷著要和他喝白的。

“謝導，您稍微註意點身體。”

“沒事，我還清醒得很，服務員，來再給他加個杯子！”

沒醉你個鬼。許棠在心底嘆氣，剛坐定，謝成攬著肩膀把他拉進懷裏：“許棠啊……”

“謝導？”

“來，喝酒！”

許棠賠笑，手指輕巧一斜，純色的米酒順著他手背流下，洇濕了袖口。

兩人碰杯，許棠抿了口，剩下的直接倒在桌底。

一杯酒入喉，謝成激動地拍他肩膀，許棠被他弄得有些疼，縮了縮脖子。

“你知道嗎，我女兒以前最愛沈浸式話劇，我這次做這個也是希望她能看見。”

怎麽突然提到他女兒？許棠眨了眨眼，眼睜睜看著謝成直接端起酒壺往嘴裏倒。

“謝導，您註意身體！”

謝成卻往他手裏塞了另一個酒壺：“來，我們一起喝。”

“謝……”許棠還沒來得及拒絕，已經被謝成摁著猛灌了一口。

合著他就是來買醉的。

“年輕人就該有夢想，說實話我希望你也能上場和他們一起參演。”

“什麽？！”

“什麽什麽的？許棠啊，來喝酒，喝酒……”

許棠來不及思考，又被他摁著灌酒，猛嗆了一口。

他不敢把其他人晾太久，和謝成折騰了幾分鐘，酒就見底了。

司機上來把他們喝得醉醺醺的老板扶了下去，確認每個人都安全後，許棠又逐一握手道別。

晚上的風冷得難受，在門口吹了會，他頭發暈，胃脹。

許棠自詡酒量不錯，然而米酒混著紅酒，沒幾口就發暈。

畢竟混酒傷身。

他強撐著去前臺報了焰華的名字，結掉幾萬塊的賬單。沈滄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扶住了暈乎乎的他。

“你還好吧？”

有了依靠，許棠徹底撐不住。轉身在他肩頭趴了會，酒勁上來，胃裏開始劇烈翻滾。

沈滄卻在聞到他一身煙味後劇烈咳嗽，嚇得許棠退開好幾步。

見他像踩在雲上的腳步，沈滄又趕緊上前把他攬在懷裏。

“你能…”他無力地咳了聲，“扶我去廁所嗎？”

跌跌撞撞走到廁所，撐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裏沈滄就在身後，他嘆了口氣：“你先出去下吧。”

“你怎麽還趕我走？！”沈滄目光寸步不離，不顧勸阻就是站定不走。

許棠見他沒動靜，皺眉，伸出手指按住舌根，直接“嘩”一聲吐了出來。

“許棠！”沈滄見狀趕緊撲上去，輕撫他的後背。

許棠真的很瘦，瘦得沈滄隔著衣服都能摸清他脊背的骨節。

“呃…”許棠還在吐，酸臭味蔓延開，他嗆出眼淚，捂著口鼻猛咳，又稀裏嘩啦吐了一陣，軟軟地伏在洗手臺前。

“沈滄，你別看著我了…我，我現在的樣子特別醜……”

“你覺得我會在意這些東西？！”沈滄不知哪兒拿出濕巾紙，擦幹凈他嘴角的汙漬，“我說過要照顧你，什麽樣的你我都喜歡，我都想照顧。”

沈滄把他抱得很緊，許棠靠在他胸口任由擺布。聽著他溫熱的心跳，一聲一聲那麽清晰，眼淚漸漸湧上來。

他記得他第一次陪投資方喝酒，什麽都不會，聽金主爸爸冷嘲熱諷，從紅的到白的灌了一肚子。然後從廁所一路吐出去，吐到靜江大橋。

他想打電話求顧翊昀收留自己一晚，卻放不下那點殘破的尊嚴。

城市燈火通明，車輛往來不絕，許棠融在夜色裏，又仿佛隔絕了城市的繁華。在寧慈這個一線城市裏，他居無定所，孤身漂泊。

那一刻，他真希望老天替他做個決定，讓不省人事的他一頭從橋上栽下去。

偏偏，腦子清醒得可怕。

“如果覺得委屈就哭吧，沒事的，這裏就我們兩個人。”

沈滄的懷裏很暖，有能驅散他早已刻入心骨的浮世風塵的暖。

“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我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許棠眼神迷糊地看著他：“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喜歡？”

“對，許老師，我喜歡你。”

“真的嗎？”

“當然。現在只需要你給我回應，如果你願……”

話音未落，沈滄領子突然被下扯，在還未反應的瞬間，唇邊平添一寸濕熱的溫度。

是許棠的吻。

帶著一身酒氣，一襲風塵的吻。

未來得及細細體會，他已經松手。

“沈滄，看到我那麽狼狽的樣子，你要對我負責的。”

“許老師？……”沈滄撫摸著唇邊餘溫，心跳加速，不可置信。

“這個回答，還不清楚嗎？”

許棠面色通紅，眼神迷離，纖細的睫毛上甚至掛著淚珠，誰看了都會激起幾分保護欲。

“聽清楚了，許老師。”沈滄俯身托住他的臉，舌尖試探性地卷過睫毛上未落的淚珠，而後放肆地在他額間留下一吻。

淚水浸潤他嘴唇幹裂的細縫，像是冰山融化的清泉，四面八方，奔湧而至。

是鹹的，卻甜入心尖。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表明心意了ww這麽甜了求個收藏吧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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