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醒過來之後，舒宸便拿起枕頭邊的手機來看時間。

十點二十三分。

舒宸馬上從床上起來。

“為什麽不叫我起來，不是跟你說了我十點半有學生要來上課嗎？”舒宸手忙腳亂地梳洗，還不忘責備女友一下。

“你發什麽神經呢，你那個學生不是早就不來這裏補習了嗎？她都兩個星期沒來了。”杜娜反罵道。

是啊……怎麽就忘了呢，天晴已經沒有再來補習了。

這七年以來，除非有特殊情況，不然天晴都會跟著舒宸補習的。堅持了七年的事情突然中斷了，多少還是會有點不習慣。

“你那個聖誕舞會，我不想去了。”舒宸轉移話題，“我們室內樂團打算那天晚上去孤兒院為那裏的孩子舉辦聖誕音樂會。”

“不行。”杜娜看也不看舒宸一眼就斬釘截鐵地說，“那是我們團的讚助商舉辦的舞會，人家邀請了還耍大牌不去，你想讓我被團長罵死嗎？”

舒宸不說話。對杜娜，他一直采取的態度都是忍讓，她說什麽就什麽，舒宸從來都不會跟她吵。不過今天早上舒宸心情十分不好，他穿好衣服，想要出門去，就是想避免跟杜娜吵架。

見舒宸這樣的反應，杜娜也急了。“你不去，是想讓我帶別的男人去嗎？”杜娜嚷道。

“隨你便吧。”留下這樣一句，舒宸就關門離開。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態度。

不知為何，今天他的脾氣特別差。

當然，就算舒宸再怎麽不願意都好，到了最後，他還是會向女友妥協的。這一點，他自己也很清楚。可能真的只是想找個借口來宣洩一下自己的情緒吧。

也不知道去哪裏才好，舒宸給朋友王木沙打了個電話，說要去他的琴行坐坐，然後就開車出發前往音木琴行了。音木琴行就在施音附中附近，離舒宸家並不遠。這家琴行十分特別，賣的雖是西洋樂器，卻被裝潢成一家中國風極濃的店，但同時又不覺一點不協調。

進門以後才發現，天晴居然也在那裏。

王木沙正給她介紹著各式各樣的琴弓。

“怎麽來了。”並不是疑問的語氣，或許舒宸只是純粹想打個招呼而已。

“小天晴來這裏挑琴弓，買來做聖誕禮物送人呢。”王木沙招呼舒宸道，“你怎麽才來。”

“路上有點塞車。”舒宸笑道，“你們認識？”

“是啊，很久以前她就來跟我學制琴弓啦。”說罷，老板走到屏風背後沏茶，招呼舒宸和天晴過去坐坐。天晴感到驚訝，沒想到屏風背後竟是一間古樸雅致的待客室。

品著茶，聽著店裏播放的小提琴曲，聊著音樂……這樣度過時間，實在是愜意得很。

有新的客人進來，王木沙去招呼客人。只剩舒宸和天晴二人，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尷尬起來。

兩個人都不說話，因為實在找不到可以聊的話題。

“你聖誕節下午有空嗎？上次那位美國教授和他的學生會到東灣老人院去為老人們演奏，他們請我也一起去，你來嗎？”天晴手語道。

舒宸固然是沒有拒絕的理由的。不能去孤兒院而要去舞會，他本來就有點失望，現在這樣正好能夠彌補一下。

所以，他爽快地答應了。

“那好，我們約好了逢星期天在施洛維琴行排練的。你明天也來吧。”天晴手語道。

舒宸點點頭。突然他卻似想到了什麽似的，似乎是有什麽想問天晴。

“你……跟那位美國教授有聯系？”

天晴低下頭喝了口茶，點點頭。

“多聊了才知道，自己的演奏其實有很多不足。”天晴笑笑，手語道。“你說的，我不能再困在自己的陰影裏了。”

舒宸看著天晴若有所思，沒想到自己的一番話真的能夠改變她。

連天晴都能從自己的陰影中邁出了第一步了，那麽自己呢……

***

星期天，施洛維琴行。

因為是周末，二樓的琴房都需要用來做教室，而且天晴他們人數較多，只好在一樓的大琴房排練。這個大琴房面對著馬路，只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相隔。不知外面經過的人看到裏面一群美國人和兩個中國人在排練會是什麽感覺。

因為觀眾是老人家，所以他們這次準備的演奏曲目都是些經典老歌，沒有貝多芬，沒有莫紮特。

排練持續了一整個下午才結束。美國教授帶著他的學生離開了琴行。

“餓了嗎？”舒宸問，“我帶你去吃東西吧。”

天晴搖搖頭。“等下有人來接我。”天晴手語道。

“哦……”舒宸答道。他又在心中疑惑了，因為天晴說的是“有人來接”，而不是“天明來接”，這在他看來是反常的。

讓他與天晴漸行漸遠的，不知是不是就是那個人。

見天晴又重新拿起小提琴，他又問道：“還練？”

“既然還沒能走，就再練一下。”天晴手語道，“我不想拖後腿。”

舒宸笑笑，暫時放下了疑問，也重新拿出小提琴，陪天晴練習。

他突然拉起的，卻是那首鼓勵過天晴，幫過那位行乞男子的曲子。

其實他並不知道為什麽會一拿起琴就拉了這首，但如果突然停下了的話又更顯突兀，沒辦法，他只好一直把曲子拉下去。

幸好天晴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自然，相反，聽到這首曲子她似乎很興奮，也跟著舒宸一起拉了起來。

拉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但這一切，都被琴行外坐在車裏的城密楠看在了眼裏。

***

晚上，希洛蒙西餐廳內，只有天晴和城密楠兩個人在用餐。旁邊幾個侍應整齊地站著，不遠處還有小提琴手和鋼琴手在演奏。

天晴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處在這樣的環境中。然而現在的她一點都不興奮，只覺得十分別扭。看著周圍連一個客人都沒有，還有那麽多侍應看著自己吃東西，她突然就不明白以前為什麽會羨慕那些電視劇裏的女主角了。

她覺得像這樣把整間餐廳包下來的行為是只有那些大老板才會做的，以城密楠當明星的收入，應該還不至於如此揮霍。不過再想想他住的家，他讀過的學校，天晴又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協調的了。再說城密楠本意就不是要當明星的，北條的母親也是日本電視公司的高層，如果說本來他就很有錢的話也很有可能。

其實很多關於城密楠的事，她在做歌迷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並不覺得自己跟城密楠交往了以後對他的了解就有增加多少。

不過就算不是很了解也好，她現在確實是聞到了火藥味。

城密楠今晚除了問過她“吃什麽”以外，就沒有跟她說過別的話了，一直都不出聲，但又看不出他有要發火的跡象，天晴只好跟著他一起沈默。

應該說，天晴根本就是不敢。她連吃東西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也根本沒什麽胃口。

突然城密楠就擺擺手，示意音樂停下。

“你們都出去吧。”城密楠說，“把小提琴放下。”

天晴疑惑地看著城密楠，不知他要幹嘛。只見他走過去將小提琴拿起，轉過身對天晴說：“我們一起來拉小提琴吧，我還沒試過跟你合奏。”

天晴感到奇怪，但此時此刻也不敢逆城密楠的意，只好從自己的琴盒裏拿出小提琴，走到他旁邊，但又不敢走得太近。

不知道城密楠想要拉什麽曲子，天晴只好呆呆地站在一邊，暗自祈禱城密楠一定要拉一首她會的。

也不知道是上天要跟她開玩笑還是城密楠要跟她開玩笑，反正他一拉就是恩斯特改編的《魔王》。

這根本就不是天晴現在這個水平能駕馭的曲子。

天晴只能站在一旁聽。她聽得出來，與其說城密楠是在演奏，倒不如說他是在“鋸木”。如果說之前她對城密楠的害怕是因為“不知道他幹嘛”的話，那她現在對城密楠的害怕就是因為感覺到了他那莫名的火氣。

如果她知道城密楠為什麽而生氣的話還好辦，但問題就是，她不知道。

城密楠拉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天晴好幾秒，見她這樣畏畏縮縮的樣子，嘆了口氣，然後就拉起了《G弦上的詠嘆調》。

這個天晴當然會了，於是她便跟著城密楠的節奏，也拉了起來，生怕有一點跟不上就會被城密楠責怪。

而整個演奏過程，天晴都站得遠遠的，看都不敢看城密楠一眼。

城密楠看她現在的這個樣子，想起了今天她跟那個不知名的男人一起排練時的笑臉，心中的火又燒了起來。

他不說話，只將小提琴重重地放在鋼琴椅上，又坐回到餐桌旁。天晴也只好把自己的琴收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晚別回去了。”城密楠若無其事地喝著紅酒，突然開口，“到我那裏去睡吧。”

天晴楞了一楞，下意識地就搖頭了。她怎麽可能夜宿不歸住在一個男人家裏呢？

她不禁想起了跟城密楠初識的那個晚上，以及它本來要發生的事，心裏立馬就不安和擔心起來。

“為什麽，怕我？”

天晴本想用力點頭的，但想想似乎不妥，於是便搖搖頭。

“怕天明？”

這似乎是最恰當的答案了，她點點頭。

“是怕天明呢……還是怕被別的男人知道？”城密楠突然湊到天晴面前說。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天晴緊皺著眉頭看著城密楠，眼裏盡是委屈和憤怒。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城密楠總是這樣突然就對自己發脾氣。

她不想再呆在這裏，起身就走，沒有留下任何話。

城密楠還是靜靜地坐著，絲毫沒有要追出去的想法。他只要一想到天晴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對著別的男人笑，他就無法抑制自己的怒氣。

在他看來，天晴的笑容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大概在餐廳裏靜坐了有半個小時吧，他才漸漸地後悔起來。

確實，他能責怪天晴些什麽呢？他甚至都還沒搞清楚那個男人是誰。

一種可怕的感覺突然湧入他腦中，他想起自己上次對天明的誤會。

天晴說去排練，那個人應該也只是她的老師而已。可能是因為“老師”在他心裏就應該是那種地中海大叔的樣子吧，當他看到天晴對著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笑時，他就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是的，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他猛地一個起身就跑出了餐廳，沿著天晴回家會走的路開慢車，擔心她在途中出什麽意外。

可當他把車開到了天晴家前的時候，他還是沒有發現天晴。

他去敲了敲她家的門，在心裏面祈禱著她一定要在家裏面。

開門人正是天明。

“天晴在裏面嗎？”

“沒有，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天明問道。突然他才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表情慌張。他轉頭看看屋裏正在看電視的老媽，幸好她沒有發現天明在說些什麽。天明輕輕地關上門，將城密楠拉到一邊才開始發難。

“你不要跟我說你把天晴弄丟了！”

城密楠有點為難，不知道要怎麽回答，畢竟事實就是如此。

“媽的！”天明罵了一句，“我們只能在這附近找找了。”

城密楠點點頭。他知道這附近的治安不好，心裏越來越害怕起來。他怕天晴會受到什麽傷害，如果那樣的話他將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註意到了士多那邊有些騷動，天明馬上就跑了過去那邊。城密楠也趕緊跟了過去，全然不顧自己明星的身份。

“這麽急著回家幹嘛呢小美女，陪我們哥們幾個喝口酒有這麽為難嗎？”

“你們喝酒瓶吧！”天明一把拾起地上的一個空酒瓶，往那個流氓的頭上砸了過去。不料那人卻閃開了，天明的瓶子只砸在了墻上。那幫人顯然只是些欺軟怕硬的孬種，見到有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近，還一副要跟他們拼命的樣子，就顧不得其他，落荒而逃了。

天晴本來就已經被嚇得不輕了，看到城密楠和天明出現並救了自己，她立即撲向天明，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她是真的很害怕。

“我在，沒事了。”天明摸摸她的頭。

看到天晴被嚇成這樣，城密楠在心裏將自己罵了幾十遍。

看到天晴首先撲向哥哥而不是作為男友的自己，城密楠也確實受了刺激。

原來自己根本就從未給過天晴安全感，原來自己在天晴心裏面根本就不是一個避風港。

他不想再發生雨晴那樣的悲劇，他是真心愛著天晴的。他決心要改過，要做一個可以讓天晴依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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