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節目，莫紮特，降B大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K.207。小提琴，宋天晴。

在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率團來中國訪問的第一個晚上，施音附中為他們舉辦了一個歡迎音樂會，由施音附中的師生負責演出，場地就在施音附中的音樂廳。

而天晴是獲此殊榮，得以上臺表演的其中一人。

舒宸坐在臺下，為天晴的優秀而驕傲。

施音附中裏的學生大多是3、4歲就開始學琴的，就算再遲，也不會超過7歲。可是天晴十歲的時候才開始接觸小提琴。舒宸還記得，當時他是施音附小的新老師，而天晴也是施音附小的新學生。一個沒有當老師的經驗，一個沒有學小提琴的經歷。

那時候的天晴，在班裏總是最落後的，但也是最勤奮的。而對她的努力的回報就是，她已經成為了施音附中學生中的翹楚了。

一曲終了。天晴和背後的交響樂團向觀眾致謝，臺下也爆發了熱烈的掌聲。

“今晚你的演奏太棒了。”音樂會結束後，舒宸來到後臺，給天晴鼓勵。

“當然了，你指導了我那麽多。”天晴手語道。

“對了，校長說今晚演出的學生等一下都要到校長辦公室集中的。他們早就換好衣服了所以先去了。你也快點去換衣服吧，再不快點就要刮臺風了。”舒宸說。

天晴忽然想到了些什麽，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難為的表情。

“怎麽了？”舒宸拍拍她的肩膀，“不舒服嗎？”

天晴搖搖頭，有點吞吞吐吐的感覺，最後才手語道：“廣場有燈嗎？”

舒宸沒想過原來天晴擔心的是這個，笑著說：“好了，不管有沒有燈，我陪你去就是了。天明要求我一定要親自送你回家的。”

來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天晴才發現自己真的是遲大到了，其他同學早已散去了，也不知道校長有沒有發現自己的缺席。

舒宸剛想敲門的時候，卻聽見校長辦公室裏傳來交談的聲音。

“今天演奏莫紮特的那個女孩，很有前途！”十分不準的中文，一聽就知道是那位美國教授說的。“她應該到美國來學習，將來會是個很出色的小提琴家！”

聽到美國教授這樣讚賞自己，天晴心裏面有說不出的興奮。曾經她一直都認為自己樣樣不如別人，而美國教授的這一番話，給了她相信自己的力量。

“是的，她的才華我也很清楚……”校長的語氣裏透露出為難，“不過……那個女孩的家境並不是很好，只怕不能支付起昂貴的學費……而且……而且……她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恐怕不能通過你們那邊的入學考試。”

來不及，舒宸來不及捂住天晴的耳朵，拉著她跑開。天晴聽到了一切。

是的，自己有什麽資格出國深造呢？演奏得再出色都是假的，因為自己是個啞巴，是個連施音附中的學費都付不起的啞巴。

第一次，她甩開了舒宸那雙想要安慰她的手，自己沖出了這個地方。

可這有什麽用呢？她能沖出這棟教學樓，沖出這個學校，卻永遠都沖不出自己的缺陷，自己的自卑。

沒有用的，沒有用的，再怎麽努力都是沒有用的！

外面下起了暴雨，樹被吹得左搖右擺，看來臺風是要提前來臨了。天晴在雨中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跑到哪裏去，只是在毫無目的的往前跑。

“天晴！”舒宸緊跟在她後面。那雨水簡直就像是倒下來的一般，大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看不清前方。

看著被風吹起來的各種雜物，舒宸的心裏充滿了不安。

“天晴！小心！”說著，舒宸向天晴撲了過去，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風雨中，天晴看到了一只玻璃瓶子在舒宸的手臂上破裂，然後血把舒宸的白襯衫染紅了。

“不！”天晴聲嘶力竭地叫喊，可惜從她的喉嚨裏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知道手對於舒宸來說是什麽，小提琴壞了可以再買，但如果手斷了呢？他就一輩子都不能拉琴了。

分不清天晴臉上究竟哪些是淚水哪些是雨水，舒宸還是費力地擡起手在她的臉上擦拭。

“呵……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不在乎別人怎麽對自己，卻最在乎別人怎麽看自己。”

舒宸緊皺著眉頭，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傷口，顯然被雨水浸濕的襯衫貼在傷口上讓他十分難受。天晴哭得厲害，想要阻止他說下去，將他扶起，沒想到反而被舒宸按住了。

“你知道嗎？現在我的手在流著血，但我只要休養一下就可以再拉琴了。可是，你流血的地方在你的心裏，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流！”舒宸猛地搖了搖天晴的身體，“你的精力全都用於怎樣偽裝自己，怎樣把笑臉留給比人看，卻忘了給自己心裏面的傷口止血！

“既然你有勇氣逃出自己的夢想，為什麽就不能把那份勇氣用來逃出自己的陰影呢？”

天晴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模糊了，看不清舒宸的樣子。但即使耳邊充斥著狂風的呼嘯聲，舒宸的話，她還是全部刻在心裏了。

她緊緊地抱住舒宸，無聲地哭著，但舒宸卻聽到了她的哭聲，那不是來自於喉嚨的，而是來自於心底裏的。

天晴會為天明受傷而哭，會為別人撕爛了舒宸為她拿到的簽名而哭……她會為很多很多事而哭，但這次，她卻是為了自己隱藏得最深的傷痛而哭。

舒宸也抱著天晴，拍著她的背，想在這雨中給她一點安慰。

***

來到了醫院，給舒宸包紮好了後，舒宸的女友才趕到。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打扮時尚的女人。雖然很有氣質，但怎麽看都覺得不是舒宸會喜歡的類型。

見到她的時候，天晴的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

這七年來，她對舒宸的感情生活都一無所知，因為舒宸不會主動提起，自己一個學生也沒有立場去問。不過天晴當然明白，舒宸已經二十五歲了，一個正常的男人在這個年紀怎麽說也不可能沒有女朋友，更何況他的條件那麽好呢。

不過這是天晴一直都拒絕去想的，雖然她也明白自己其實就是在掩耳盜鈴。她覺得，只要自己不知道舒宸有沒有女朋友，就可以一直這樣沒有心理負擔地去喜歡他。可惜的是，現在她不僅知道了最不願知道的真相，還親眼看到了舒宸的女朋友。

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喜歡舒宸了。想到舒宸之前對自己的好，她甚至有些抗拒。

“好像也沒什麽事嘛。”舒宸的女友開口道，“你還特地叫我來幹嘛啊？明知道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團裏跳舞的。”

天晴頓時對這個女人產生了反感。這樣不體貼的女友也不知道哪裏好，大概舒宸是真心愛她吧，愛她愛到可以接受她的一切缺點……

“我手傷了開不了車。我答應了她家人要把她送回家的……”舒宸拍拍天晴的肩膀，然後繼續對女友說：“你來開車吧。”

舒宸的女友這才留意到旁邊這個女孩。“你好，我是舒宸的女朋友杜娜。”

她對著天晴笑了笑，天晴也勉強一笑，心裏面很不是滋味。突然她就清楚了自己跟舒宸的距離究竟有多遠，他們之間有多少個“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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