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埋著頭在病房裏給夏建國收拾換下來的衣物，臉上拼命的擠出僵硬的笑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叔，我明天一早得回學校一趟，學校那兒有些急事，我去去就來。”

夏建國點點頭：“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哎。”宋辰把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裝進了口袋，緊緊的拎在了自己手上，“姨那兒我也說好了，姨會過來替我兩天，我這就回去了啊叔。”

“好。”夏建國的目光轉了過來，“你的眼睛怎麽了？”

宋辰陡然一驚，趕緊擡手捂住了眼：“沒怎麽啊叔，估計外面風大給揉的。”

夏建國淡淡的哦了一聲，又打量著宋辰的反應舊事重提：“跟你哥聯系上了沒？”

宋辰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哆嗦：“哎，聯系上了叔，我哥在外面跑車呢，接電話不方便。對了叔，我哥說給他借錢的人臨時有事出差了，我哥也不好意思追著別人要，再等幾天吧叔，過幾天我哥就能把錢轉回來。”

“是嗎？”夏建國挑著尾音問了一句，宋辰點頭如搗蒜，“是啊叔，是啊，那我……這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汽車站。”

夏建國擺擺手，宋辰趕緊轉身走了出去。等著宋辰拎著口袋出了病房，夏建國的眼神慢慢的黯沈了下來。宋辰的反應並不尋常，夏一峰那邊，只怕是出了變數。

夏建國從病床上坐了起來，穿上拖鞋扶著墻慢慢的走到了醫院長廊上。長期的透析加上諸多的並發癥已經耗空了夏建國原本強健的身體，如今的夏建國頭發花白，瘦骨嶙峋，仿若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夏建國站在廁所的臺盆前打開水龍頭沖幹凈了手，又擡起頭朝著鏡子裏那個孱弱的男人側著臉打量了一番，末了夏建國扯著嘴角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皺紋輕輕感嘆了一句：“老了啊，老了啊，星光估計得笑話我了吧。”

那聲音雖然滄桑卻並不悲涼，相反的裏面還帶了一絲絲的輕快和笑意。

夏建國又沿著長廊慢慢往病房的方向走著，前面幾個小護士手上提著藥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夏建國本來沒怎麽註意，突然不經意的聽到一聲405病房，夏建國來了精神，立馬目光灼灼的看了過去。

剪著短發臉有些微胖的護士扭過頭跟同伴隨意的提了一句：“405那個姓夏的病人，聽說快做手術了吧？運氣也真是好啊，樓上那個到死也沒等到呢。”

旁邊的小個子護士嘻嘻笑了起來，神神秘秘的把聲音壓低了些：“什麽運氣好？那是伍家的少爺發了話，誰敢不把腎源讓出來啊？”

“哪個伍家？”胖護士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是那個伍家啊？”

小個子護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麽，除了那個伍家的人誰還有這麽大的本事？聽說那腎源本來是給別的醫院的病人的，被這邊活生生的截了，嘖嘖，所以人還是得有權啊，沒權連命都不見得保得住。”

眾人又是一番唏噓，旁邊年紀大點兒的護士憋不住了，斜著眼瞪了瞪嘴上沒個把門的小個子護士：“你別胡說，從哪兒聽的小道消息啊？405那病人連手術費都還沒繳得上，都窮成這樣了上哪兒去認識伍家的少爺？”

胖護士立馬也跟著質疑了起來：“哎就是！你瞎說的吧！”

小個子護士急眼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對著自己的雙目信誓旦旦的保證：“我絕對沒瞎說！而且我都看見那伍家的少爺了！你們知道啥呀你們就懷疑我？405的病人是沒錢，可人家有個好兒子啊！你沒看那模樣長得，又高又白眉清目秀的，比咱們那院花還好看呢！”

年長的護士嗤笑了一聲：“再好看那不還是個男的麽！怎麽的？伍家的少爺看上他了？”

胖護士沒憋得住嘻嘻哈哈的笑出了聲。

小個子護士不高興了，一跺腳指天畫地的賭著咒：“他們倆就是一對！我要瞎說我挨天打雷劈去！醫院好多人都看著了，不信你們去問問放射科的小信，還有芳姐，你們去問問！別人親眼所見，兩人在醫院門口親嘴呢！”

“哎你輕點兒聲！”年長的護士趕緊捂住了小個子護士的嘴，“你這是要嚷嚷得全院都知道啊？行了行了該幹嘛幹嘛吧，管別人家的事做什麽，就你是包打聽行了吧？”

小個子護士還在不樂意的低聲咕噥：“那不是你們不相信麽……”

年長護士在小個子護士背上一推，三人很快走進了護士站。

夏建國停下腳步，杵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是沈沈的嘆了一口氣。

夏一峰的手機又關了機，估計這次是真的沒電了。一宿沒睡的宋辰一大清早跟著伍行野去了機場，神志恍惚的等著飛機落了地，又馬不停蹄的按著背下來的地址一路找了過去。

當兩人在那棟老舊的建築前停下腳步時，伍行野忍不住蹙了蹙眉，房子存在的年代顯然已經相當久遠，外墻甚至還是汙垢滿滿的紅磚，給人一種沈悶又壓抑的感覺。有人從樓裏走了出來，宋辰趕緊邁開腿小跑了過去，攔在那人面前心急如焚的開口問到：“大哥！大哥麻煩請問一下，夏一峰是不是住在這裏？”

那人詫異的擡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宋辰：“夏一峰啊？你是他弟吧？”

宋辰連連點頭：“對！對！我是他弟！他是住在這裏嗎！”

“夏一峰是住這兒，不過……”那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身子，“算了，你們先跟我進來吧。”

宋辰跟在那人的身後沒有上樓，反而是朝著地下走去。伍行野下意識的擡手捂住了口鼻，越往下走那味道越是不可言喻，悶、潮、夾雜著各種各樣無法分辨的氣味，熏得伍行野一陣反胃。地下室裏除了留出了一條狹長的過道，兩邊都是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天氣太悶熱很多人並沒有關門，伍行野甚至能看到不著寸縷趴在床上的大老爺白花花的屁股、哼著不成曲的小調對著鏡子抹著劣質口紅的婦人和病怏怏的靠坐在墻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年輕人。伍行野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心神，強逼著自己跟著宋辰在一個用木板隔開的小房間前站定了，小房間的門沒有上鎖，宋辰用手輕輕一推，那簡陋的木門就咯吱咯吱的輕響著打開了。

夏一峰的房間狹長而逼仄，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櫃子，就再沒有多餘的空間，甚至人想站在裏面轉個圈都有些困難。全家福靜靜的擺在床頭櫃上，照片裏的夏一峰笑得明媚又燦爛。宋辰站在櫃子前拿起相框輕輕的摩挲著，宋辰總算親眼見證了夏一峰嘴裏那句輕飄飄的我過得挺好，是活成了怎樣。

伍行野突然就想起了馮遠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伍行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活得這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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