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就看見宋卿饒在後門處看著他。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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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很高,後面也能看得清楚,他修長的腿向後退著,嘴上喊:“齊步走!”

一個班都跟著他走。

走了好久,都快要到籃球場的邊界,這時候侍南喊道:“立——定!”

說完,侍南頭一歪,笑著問他們:“涼快嗎?”

班裏炸了。

前排的女生被蘇到不要不要,放著星星眼喊道:“涼快!”

宋卿饒在嘈雜聲裏把眼睛垂了下去。

那邊教官走過來,給了侍南一巴掌:“把人給我帶這麽遠!”

侍南從起哄聲裏走出來,遇到拿表格的女生,對方看著他一臉佩服:“你真是走哪兒火哪兒啊,大師哥。”

“還成,那個班領完了?”

“嗯,教官也都領了,還剩下一點,拿到辦公室吧。”女生邊說邊看他,“你在想什麽呢,想貼吧裏有幾個人問你微信號?”

“不是,”侍南無奈地說,“那個班裏有個叫宋卿饒的,你認識嗎?”

“聽過,”女生回憶著,“還見過,人挺好的,好說話,還很會照顧女生。”

“從哪看出來的?”聽到這話侍南也不意外了。

“他們班昨天暈了一個,他給背醫務室的,別人還發楞呢,人家就知道怎麽做了。”

“那是挺好。”

侍南想著,還真是變化不小。

什麽都變了,對別人是越來越好,對他倒是生疏了。

“怎麽了?”

“沒怎麽,他是我弟弟。”

“親的……?”

“不是,”侍南脫口而出,又說,“算是吧。”

他笑得有些不真切:“比親的還要好些。”

“怪不得你老喜歡往這個班跑,我還以為你是想泡個直系小學妹呢。”女生笑著說,“那你們這算是哥哥弟弟了,他平時叫你哥啊?”

“以前是。”

“現在呢?”

“叫師哥。”

“哈哈哈哈哈哈,孽緣啊。”女生哈哈笑著,作為當年的見證者之一,她又開始講那件事。

而侍南的思緒飄到了很遠。

他上的高中是住宿的,所以他很少看見宋卿饒,聽說對方覆讀了一年,在他大一回家的有一天,他還在路上遇到了宋卿饒和他媽媽。

那時候宋卿饒看見他,似乎有些害怕,還有些緊張,他拘謹得很厲害,微微蒼白著臉在母親身後。

關於過去的種種侍南那時早已不再介懷,表現得比他大方許多,停下車子跟他們笑著說:“嗨。”

雲阿姨也對他笑了下,這幾年,她看上去蒼老得很快。

阿姨問他:“上大學了呀,南南。”

侍南點點頭,看著宋卿饒:“他開學了嗎?”

“正要去學校呢,”雲阿姨說著,把宋卿饒往前拉了拉,像是拉小孩子一樣,“他學習不好,所以再讀一年。”

說完,她甚至還說:“你能考上哥哥這個學校,你媽就謝天謝地了。”

南鄉大學其實就是個二本院校。

侍南看著宋卿饒的臉,從他眼裏讀出了很多很多。

那些情緒交織在一起,並不是快樂的。

侍南歪了下車把,對著宋卿饒笑著說:

“沒事兒,師哥等你。”

☆、3-3

“你是導助吧,”昆勇湊過去,攬著侍南的肩膀問,十分肯定的語氣,“二班的,是不是。”

“是。”侍南懶洋洋地答,他正在翻看學生名單。

“聽說你自己選的二班,一班不好管啊?”昆勇吞了口唾沫。

侍南笑了聲:“宿舍長,你就是人太好。”

“啊?”

“你就是個導助,管的沒有導員多,出了事兒也有人擔著,不用這麽認真。”

“你咋知道我是導助?”

“你這麽一問誰不知道啊。”侍南活動活動脖子,“我選二班是因為我弟在裏面,沒有什麽好不好管的。”

“噢,還不知道你有個弟弟呢。”昆勇倒也沒多問,他嘆口氣,盯著手機,“我剛加了他們的群,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不怎麽玩手機,也不咋用這些社交軟件,我看他們聊的挺歡,怕自己融不進去。而且他們軍訓期間也得上晚自習,我還得去盯一下。”

“走個過場就好。”

“不行……”

“你這種人最應該當學生會主席,”侍南隨口說了句,“可惜你沒這個想法。”

“說到這個,你真的不幹了?”

“不幹了,我和老師說了幾天,他們也同意了,就等著換屆了。”

“孫老師還同意了?不容易。”昆勇多少也知道點,“問題是你一走,估計就是劉洋當選了,他可事兒著呢。”

侍南笑笑,他其實無所謂誰當,也無所謂走了之後會發生什麽,多少人樂意,多少人不樂意,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如果這一年宋卿饒沒有到他們學校來,或許他還會繼續當下去,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是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了。

新生開始晚自習已經有幾天了,作為導助,怎麽也得過去看幾眼。昆勇甚至拿出了幾本大一的課本,還自己緊張兮兮看了好幾遍,侍南簡直哭笑不得:“你又不是去當老師的,還有這課本我早就扔了,你還留著呢啊。”

晚上七點左右,晚自習開始。

新生其實蠻忙碌的,一天的軍訓,休整時間又短,再加上晚自習是他們這個學校的特色,有些人晚上直接趴桌子睡了。

侍南進去的時候,學習部的人正在考勤,也不知是巧還是巧死了,他一只腳剛踏進去,就聽見學習部的小姑娘喊:“宋卿饒。”

“到。”

侍南一挑眉,這聲音,好聽。

宋卿饒也看見他了,看一眼算是打招呼,然後就低著頭寫東西,他旁邊還是坐著那個小寸頭,看見侍南來了,眼睛忽然一亮。

點完名後,侍南和班長簡單說了幾句話,然後班裏宣布了些事情,之後在轉悠了圈,坐到了小寸頭旁邊。

小寸頭果然有事兒找他,一見他坐下來就湊過去問:“師哥,學生會什麽時候招新啊?”

“過幾天吧,”侍南低聲說,想了想,看在小寸頭和宋卿饒的關系上奉勸了句,“能不去就別去,沒什麽意思。”

小寸頭“嘿嘿”笑著:“你說這話誰信哪,嘿嘿嘿。”

侍南:“……”

侍南瞥了眼前排打王者榮耀的幾個同學,那些人看了侍南幾眼,侍南對他們笑笑:“打吧,沒事兒。”

大概是高中留下來的習慣,他們總是覺得玩手機是個偷偷摸摸的事情。

全班只有宋卿饒一個人在學習。

侍南看見了,是本英語練習冊,好像是四級的東西,這麽早就開始練了,好學生啊。

練也太早了,他們這個學期又不能考,考場位置永遠都優先留給了大四的老學長們,他們最多下個學期考。

侍南盯著宋卿饒看了好一會兒,宋卿饒也沒有擡頭看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宋卿饒頭發比原先長一些,低下頭的時候灑在前額上,眼睛那裏落了細細碎碎的陰影。他右眼上有個淺淺的疤,而且左右眼好像有些不太對稱。

小寸頭拍了他一下:“我去趟廁所。”

侍南給他讓開座位,繼續盯著宋卿饒看,甚至還支了只手托著腮,看得津津有味。

宋卿饒的身體越來越僵硬。

前排有個小姑娘這時候忽然叫了聲:“臥槽!”

全班哄笑。

她似乎打游戲不太順利,也沒顧太多,喊完後頗有些不好意思。班裏的紀律從這個時候變得差了起來,班長吼了幾句,這才稍微安靜些。

侍南把目光轉過去的時候,看見宋卿饒正在擡著頭,他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神有些茫然。

這個樣子,侍南忽然心疼了一下。

就一下,卻很銳利,他瞬間皺了下眉。

心軟就是一瞬間的事,他在心底嘆了口氣,站起來離開了教室,出去的時候看見小寸頭在教學樓外面徘徊抽著煙,他就當沒看見,從旁邊繞著走了。

第二天,院主任找侍南聊了些內容。

“申請了好幾年總算是批下來了,外出寫生的日子就定在九月中旬,三個年級一起去。”

因為他們是非藝術生,作為文化生來說,學廣告設計的美術基礎還是薄弱的,雖然有素描色彩課,但也是將將夠用,多年來他們院都在申請外出寫生的經費,這次是頭一年下來。

侍南問他:“去哪兒啊?”

主任說了個山名:“不遠,就在市區裏面,就是有點高,估計會有些冷,你去和別的幾個導助說一下,到時候你們跟著帶的班走,大三的稍微照顧一下大一的。”

看來這消息還挺熱乎。

侍南不禁有些興奮,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鮮明的情緒了,這些年他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懶,也越來越神經粗條,頭一次又產生了這種細膩的情緒,這真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情。

去看看他們家饒饒。

侍南這麽想著,那天晚上去二班幾個男生宿舍轉悠了圈,他生來做人就很會處理事情,總是能討得各方人歡喜,男生都很歡迎他,到了宋卿饒他們宿舍,地上坐著五個人在打牌,見他來了,都是一陣起哄。

“就你們幾個?”侍南在他們讓出的地方坐下來,抓了手牌隨口問道。

“還有一個,去圖書館了。”

一天軍訓不說了,上完晚自習還去圖書館,真他媽要命。

侍南隨便打了會兒牌,轉身就往圖書館那邊走去,走到半路遇到個熟人打了聲招呼:“這麽快回來?”

“今天閉館閉得早。”那人說。

於是侍南又開始在學校周圍轉悠,去了小樹林,又去了操場,最終在操場單杠旁看見了背單詞的宋卿饒。

宋卿饒還穿著軍訓那身衣服,夏天還沒有完全走,但是晚上也是有些涼的,他挺拔地站在那兒,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侍南並沒有走過去,他轉身上了主席臺,找了個能看見宋卿饒的位置,然後掏出了手機。

號碼還是從學生手冊裏翻出來的。

電話撥通,夜色裏,他看見宋卿饒拿出來手機。

“餵?”對方的聲音有些模糊。

“是我。”侍南說。

宋卿饒居然問:“你是?”

侍南吸了口氣:“你哥。”

“……哦。”宋卿饒在單杠前站著,伸手摸了摸單杠,“你有什麽事情嗎?”

侍南聽到他這樣說,突然覺得剛剛“你哥”這兩個字挺不要臉的。

他又想起來在中考結束後的那段歲月,宋卿饒沒有理過他,見到他也都是一副倉皇的樣子,問他又是什麽都不說,總之就是避掉了,就像侍南突然變成了一個很可怕的人一樣。

侍南最後一次耐著性子問他,是在學校裏,那天出了成績,他去宋卿饒班門口等他們下課,然後問他:“你是覺得惡心了?”

宋卿饒看著他好久沒說話,最後突然說:“我們倆是得病了。”

“什麽意思?”

“這個,是病。”宋卿饒有些結巴,他的臉色發白,“喜歡男的,就是變態。”

侍南記得自己當時都氣笑了:“你是這麽想的?”

他當時畢竟年齡擺在那裏,說不生氣不難過也是不可能的,反而沒有現在想的這麽多這麽細膩,他記得在宋卿饒點了頭之後,他就直接走掉了。

此後基本上再無聯系。

家庭相關的所有聚會他都推掉了,雖然他也不確定宋卿饒有沒有去,但是他那時候不想在乎了。

這個時候,他反倒平靜的多。

“沒什麽事情,就想聽聽你的聲音。”他自然地說著,“早點回宿舍吧。”

“你……”

“剛剛去你們宿舍了,你沒在。”

“哦。”

沈默。

侍南看著宋卿饒在夜色裏朦朧的背影,到底還是沒再多說:“再見,好吧?”

“嗯。”

侍南把電話掛了,從上面看著宋卿饒,宋卿饒也把手機放回了兜裏,他似乎一點留戀也沒有,繼續開始背單詞。

侍南又看了會兒,才走掉了。

另一邊,過了好一會兒小寸頭也給宋卿饒打了個電話:“你還在背單詞呢?”

“嗯,怎麽了?”

“你等會兒回來的時候看看超市還開門沒有,給我捎桶泡面唄。”

“行,我知道了。”

“謝謝啊,誒,你背了幾個了,效率怎麽樣啊。”

“還行吧。”宋卿饒說,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剛開始還行,後面就……不太背的下去。”

“正常啊,唉,你也別太拼了啊,早點回來吧。”

“行。”

掛了電話後,宋卿饒盯著屏幕發呆。

他確實沒撒謊。

他現在一個單詞都背不進去了。

☆、3-4

學生會面試那天,侍南坐在後面看著他的幾個部員在前面面試學弟學妹。

他看著被面試的一個個緊張又拘謹的樣子,覺得分外可愛,坐在教室後排等著被面試的,也是一個個竊竊私語。

他想起來前兩天學生會介紹會的時候,他還上去說了一段話,宋卿饒就坐在第二排最右邊的位置上,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特別好看。侍南看著看著就有些入神,說出來什麽話自己都不知道,後來才發現下面的人都在笑,昆勇在老遠給他打手勢,他才適可而止。

宋卿饒好像也笑了一下,只是很淺,如果不是很熟悉對方的小習慣,一般人不會認為那是笑容。

後來侍南有些犯困,招新的問題他都聽膩了,也覺得這些剛來的孩子太實誠,一個個的都有些緊張。他拿著根筆在本子上畫圈圈,竭力忍著打哈欠的欲望,不過整個人還是有些瞇瞪,迷迷糊糊的,他甚至還產生了幻覺。

然後,他眨眨眼睛。

誒,不是幻覺。

後面排著隊的人,好像真的認識。

然後他聽見第一排的姑娘叫道:“宋卿饒——”

那個男孩兒就走上前來,坐了下來。

一個恍惚,侍南的筆掉到地上,他低頭撿起來,劉洋在旁邊戳了戳他:“你認識啊。”

侍南點點頭。

然後劉洋就一臉“我懂”的表情,他碰了碰前面一個人,低聲說了些什麽。

侍南想跟他說不用,但是不知怎麽的,沒說出話來。

“你為什麽要選擇我們部門呢?”宣傳部的新任部長問他。

宋卿饒坐的很端正,回答的也算利索:“因為我學的專業是廣告,宣傳部和我的專業掛鉤。”

侍南盯著他的臉看,噢,脖子那兒有顆痣,應該是後來長上去的。

“除了我們部門,你還報了其他的什麽組織嗎?”

宋卿饒搖搖頭:“沒有,我的時間不是很充裕。”

於是副部長立馬見縫插針:“你的時間如果不允許的情況下,我們有任務需要你做,你會怎麽辦?”

劉洋笑了聲。

宋卿饒平靜地說:“我會請假。”

副部長:“……”

剛剛被打過招呼的原因,副部長也不好說什麽,這時候部長又問他:“那你有什麽特長是適合我們部門的嗎?比如說畫畫?”

宋卿饒想了想,“我會貼海報。”

要不是他回答的神情太過耿直,在座的都會以為他是故意的了。

劉洋憋著笑輕輕拍了拍前面的人,於是他們一臉無奈地說:“可以了,請你回去等消息吧。”

宋卿饒走後,劉洋去看侍南,發現侍南並不知道在想什麽,於是低聲說:“沒事兒,有他的位置。”

侍南輕輕搖了搖頭:“他不適合這個部門,不能留。”

劉洋挑眉:“不是吧,你認真的?”

誰都看出來他不適合了,但好歹也是認識的關系,劉洋還以為他要出口留人。

侍南跟劉洋沒話說,只是又拿著本兒隨手畫了些東西,然後就走掉了。

他是真的這麽想,宋卿饒根本不適合宣傳部門,甚至他都不適合廣告設計這條路,不明白他為什麽選擇這個專業。

可能是被調劑的?

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覺得宋卿饒很矛盾。從他做過的事情上來說,就比如這次面試,他表現的根本看不出熱愛,也似乎沒有多少誠意,再加上他平時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侍南想不出他為什麽要報學生部門,他就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

宣傳部沒有想得那麽好,很多事情都是表面文章,活兒是誰都可以做的,忙碌起來可以說沒什麽存在感。

傍晚,男生宿舍照常打游戲,最近他們在玩吃雞,好不熱鬧。結束了兩盤後,侍南去洗澡,君浩立馬拿上澡籃跟著他一起去了。

這個點洗澡的人多,侍南邊和君浩聊著邊在熱氣繚繞裏脫衣服,脫到一半的時候,君浩突然跟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啊,嗨。”

很熟悉的聲音,是小寸頭:“啊,學長好。”

於是侍南也扭過頭來,雖然心裏有過預兆,可還是沒想到就這樣撞上這樣的宋卿饒:

宋卿饒的皮膚有些曬黑了,他正在擦身子,這時候與侍南的目光打到一起,突然有些慌不擇路,猛地用毛巾遮住自己,皮膚都泛起了紅,他楞楞地看回去,眼神就像慌張的小鹿。

侍南也有些楞:“嗨……你們也來洗澡?”

後半句問的要多傻有多傻,侍南自己也沒察覺出來,一瞬間,他其實有些空白。

小寸頭回答倒是流暢:“對啊,今天軍訓完了,洗個長的。”

君浩和他顯然很對付:“誒,你等會兒來我們宿舍吃雞唄。”

“行啊。”

“我最近槍法可準了,給你瞧瞧。”

“哈哈哈。”

……

宋卿饒的臉都紅透了,他別開目光,相當僵硬地說:“你好。”

侍南笑了下,“你也好。”

說完,他就把自己的褲子也脫了。

宋卿饒的反應很大,身體都猛地一震,他顯然還沒有穿衣服,但也似乎不打算把毛巾放到一邊利索的穿衣服,他只是扭過頭,僵硬地用毛巾遮住自己,動作極其不坦然地用另只手找衣服穿。

有點意思,侍南這麽想。

另邊,君浩早就脫光了,問侍南:“你咋不脫褲衩啊。”

侍南笑了,答應著:“脫,這就脫。”

往宋卿饒那邊一看,他就跟個熟透了的蝦米一樣,通紅著臉,呼吸都似乎有些不暢了。

看著看著,侍南又有些察覺出不對味兒來。

他的眼睛都紅了。

像是被欺負到不行,又像是被強烈的羞恥感籠罩著,宋卿饒眼睛紅得厲害,他身體微微發著抖,竭力克制著自己,就連小寸頭也問他:“你咋了?”

侍南利索地一手拎著澡籃子一手拎著君浩朝澡堂大步走去,君浩被他扯得發蒙:“誒誒誒,你脫完了沒啊。”

“進去脫,快走快走。”

這邊,宋卿饒咳嗽一聲,沙啞地說:“我沒事。”

“你別是要暈了吧,早知道不洗那麽久了。”

“真沒事兒。”宋卿饒清了清嗓子,他閉上眼,克制著不讓自己想到那些場景。

這麽多年來,每次他有欲望時,都能想到那天昏暗的房間裏,男人和男人的喘息聲,母親尖銳的叫聲,和眼睛上刺骨的疼痛。這些交織在一起,是無數個漆黑的夢魘,緊緊遏制著他的喉嚨。

他跟寸頭回了宿舍,拿上本單詞書就去操場。

從操場順時針走了半圈,他腦子依然有些不清醒,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今天操場沒開燈,也不用註意有沒有人註意到他的不對勁。

然而他突然聞到一股沐浴液的味道,緊接著就被人攔住了,一擡頭,他看見那張臉,呆怔地不知作何反應。

侍南倒著走了幾步,環著他問:“還好吧?”

宋卿饒的臉下意識又燒起來,就像一把火,燒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偽裝,快樂的,不快樂的,都成了灰燼。

黑暗給了他一部分底氣,於是他問:“你幹什麽?”

語氣相當冰冷。

這麽強的自我保護意識。

侍南嘆了口氣,他突然說道:“我來跟你道個歉。”

他說話有點喘,這麽短的時間洗了澡又追上來,也不算容易,他還穿著拖鞋呢。

“這次,是我不對,不該逗你。”侍南試圖離宋卿饒近一些,然而對方太抗拒,於是他只能在一定距離停下來,“還有以前,以前,也是我不好。我太端著,太在乎自己,沒有註意你的感受。那時候一定很難過吧,饒饒,你一定是遇到什麽了,所以才會突然躲我,你其實是希望我能救你的吧,是嗎?”

他話說的又溫柔又緩慢,然而宋卿饒有些聽不下去,他渾身緊繃地註意著周圍不近不遠的稀稀疏疏幾個人,生怕他們聽到什麽關鍵信息而理解到什麽,他又後退了幾步,顫抖著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離我遠點。”

侍南擡起手來,示意他自己不會做什麽:“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你要是不想在這兒聊,我們約個時間和地點,你定,好不好?”

宋卿饒搖著頭:“我沒什麽和你說的。”

他僵著身體,轉過身朝別處走去。侍南跟了兩步,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只能看著他逃似的越來越遠。

☆、3-5

昆勇打完水回來,就看見侍南悶在床上。

他保持著趴著的姿勢,整個腦袋都垂到被窩裏,僵僵耷拉著胳膊,好死不活地賴著。

昆勇把水壺放下,問他:“就你一個啊,你咋了。”

侍南悶聲說:“他們去隔壁吃雞了。”

“你最近咋都不玩游戲,”昆勇看了眼手機,這個點,晚自習還沒結束,他等會打算再轉一圈,“你等會去自習室嗎?”

“不去了。”

“前段時間不是還跑得挺勤嗎?”昆勇坐到他旁邊,拍了他屁股一下,“到底咋了,大師哥。”

侍南郁悶地說:“我失戀了。”

昆勇:“哈?”

“不是失戀,勝似失戀。”侍南呼出口長長的氣,微微擡起腦袋來,一雙眼睛露出來滴溜溜地轉。

“你這是看上某個小學妹了吧。”昆勇笑他,“怪不得跑廣二跑那麽勤快,我們都懷疑你是有對象了。”

侍南蔫兒蔫兒地側過來腦袋:“我覺得他不喜歡我了。”

昆勇是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一時意味深長:“那她以前還是喜歡過你嘍,也不算沒機會。你再讓她喜歡一次唄。”

侍南又翻了個個兒,悶著頭抓被子上的小褶。

昆勇盡量忍著自己的好奇心,繼續開導他:“你這麽悶著想也沒用呀,男人嘛,得做出點實際行動來。”

他想了想,“走吧,一起去自習室,天天在她眼前晃,她就不得不想你了。沒皮沒臉一點嘛,為了愛情,都是值得的。”

侍南垂著眼睛抓小揪揪:“他那邊那個情況有點覆雜……我怕我掌握不好度……”

“嗯……”昆勇見他不說實際是怎麽個覆雜法,也就不問了,琢磨著說,“事在人為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吧。你不試試,怎麽知道行不行呢。”

道理都是老道理,只是侍南不知道被碰到了哪根筋,突地眼前一亮,猛地坐了起來。

昆勇被嚇了一大跳:“咋了,你嚇我一跳,幹嘛啊。”

“走,去自習室!”

侍南大搖大擺進二班的自習室時,班裏正在竊竊私語,說什麽的都有,邊上聚集的多半是在打游戲。只有宋卿饒一個人在特別後排的位置坐著,他走進來只有宋卿饒一個人沒擡頭看他。

小寸頭給他打了個招呼,繼續和他們開黑。

直到侍南一屁股坐到宋卿饒旁邊,宋卿饒才緩緩擡起頭來,看見他,也算不上驚訝,只是一時有些茫然。

“嗨。”侍南笑出一口燦爛的白牙。

沒等宋卿饒回答,似乎他也不打算等宋卿饒回答,然後他就掏出一本有關設計的雜志開始呼啦啦翻起來。

宋卿饒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學習了。他的頭垂得很低,不知道在想什麽,姿勢有些自我保護的意識。

過了會兒,那邊小寸頭喊他:“南哥,開黑不?”

侍南“噓”了聲:“學習呢。”

宋卿饒:……

小寸頭撒嬌:“就一把嘛,我們這邊有個人不玩了。”

侍南:“唉,好吧,真拿你沒辦法。”

宋卿饒:……

侍南把聲音調到靜音狀態,對著宋卿饒笑了下:“我打下游戲哈,吵到你了就打我。”

宋卿饒:“……你打吧。”

侍南這把玩的是打野,教室網不是很好,他們一直處於逆風狀態,侍南倒是念著宋卿饒學習,沒怎麽發出動靜,只是嘴巴裏一直細細碎碎念叨著話。

比如他們家法師後期開始要藍(一種打死後就會回藍條法力值的怪獸),侍南就“嘖”道:“又舔著個臉過來拿藍,給你給你,我去對面偷。”

刺客抓人失敗,侍南低聲叫:“你給個面子死一下好不好啊!”

“又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上。”

宋卿饒:“……”

“啊,”侍南擡起頭,朝宋卿饒看了眼,笑得人畜無害,“不好意思啊,我太咋呼了。”

他幹脆地把手機一放,平和地對小寸頭說:“你們打,我掛機先。”

小寸頭:“……”

宋卿饒:“……”

被小寸頭幽怨的目光盯了好久,宋卿饒開口:“你打吧,我沒事兒。”

侍南托著腮看他:“沒事兒,贏不了的。不如我們來聊聊人生未來理想吧。”

宋卿饒:“……我想學習。”

“噢,學習好啊。”侍南正過身子,繼續打開自己的書,“你學吧,我不出聲兒。”

宋卿饒再次低下頭,心亂如麻地看書上的英文字母,他揪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地努力去試圖集中註意力。

侍南這時候繼續托著腮看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我在你旁邊你好像學不下去啊?”

宋卿饒被他說得心猛然一跳,看都不敢看他,只是一只手側在臉旁,支吾著說:“我、我學的下去。”

不好,這句太磕巴了。

宋卿饒有心彌補,又冷著聲音說:“你不要打擾我。”

侍南看著他的眼睛都在放星星:“嗯,你學吧寶貝兒,我不打擾你,你看你,哪兒都好,說話都這麽可愛,真想給你個麽麽噠。”

宋卿饒扭過臉,驚詫地看了他一會兒,都不知道他怎麽忽然變成這種沒皮沒臉的樣子。

侍南見他扭過來,笑容漸漸淡了下去,最後變成淺淺的一個弧度。

宋卿饒恍惚了會兒,險些醉在他這種笑裏,倉促地扭過頭,繼續竭力讓自己看進書去。

侍南也不再逗他,又盯著他最後看了會兒,這才起身走了。

宋卿饒松了口氣,低著頭看著侍南離開的座位,遲疑地低下頭繼續學習。

晚上回宿舍,小寸頭問他:“你和南哥是什麽關系啊,他老來找你。”

宋卿饒面無表情:“沒什麽關系。”

小寸頭又問:“不是吧,看著他對你挺好的,你倆以前就認識吧,關系不錯?”

宋卿饒頓了頓,只說:“還成。”

那一邊,學習部部長痛心疾首地對侍南說:“你看看你看看,又是廣二紀律最差,我部員都跟我說了,你就在裏面坐著呢!每年都是這樣!每年!”

邊說邊拿本子扇他。

“作為導助不管紀律也就算了!還特麽帶著同學打游戲!打游戲你就打啊,發出那麽大動靜,就你們學廣告的班裏最亂!”漢語言出身的部長悔不當初,“我當年還替你跟老師說話,我真是瞎了狗眼,早就知道你不適合當導助!”

侍南抱著頭對她笑:“也不能這麽說嘛,我們廣二還是很團結的。”

他話說的也沒錯,軍訓完玩集體游戲那次,就廣二最不尬,一個個都相處的很融洽,後來在報名運動會班級集體項目的時候也是第一個上交名單的,別的班都遲遲湊不出一個隊伍。

學習部部長最後只能說:“哼,你好自為之吧。你們班紀律分都要扣光了!”

晚上睡覺前,宋卿饒拿出手機,發現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消息提示:“導助”通過群名片對您發起對話。

導助是侍南在班群的備註。

“睡覺了嘛嚶嚶嚶。”

“可以給個晚安吻嗎麽麽紮。”

“好想你啊寶貝兒。”

“你有沒有看到消息???”

宋卿饒:……

算了不回了,他放下手機。

那邊火速又彈出來一個消息:“你別是看了消息不想回我吧!”

宋卿饒:……

而此時此刻,侍南在宿舍也在思索。

貓頭在另邊邊打游戲邊和他搭話:“他最近總是鴿,我說什麽來著,水平一定不行了,你看看他今天玩的阿珂就是坨屎,節奏帶的狗屁。”

看來在公共場所是不能太放肆的,有些話只能找一些特定空間去說,比如緊閉的房間內,對,還有光線,一定要很昏暗的那種,那樣才會給他安全感。

貓頭:“還不投,這把都涼透了,你看還在這兒甩鍋,搞什麽玩意兒有獎競猜,絕逼涼好嘛。”

去哪兒找緊閉的房間?宿舍不行,隨時可能來人。去開個房?不行不行,他不會去的,雖然也不是沒想過……

貓頭:“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侍南:“嗯呢唄。”

貓頭:“你覆述一下我說什麽了。”

侍南:“你說你涼了。”

貓頭:“……”

侍南:“誒,咱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小倉庫來著,藝術團放雜物的一個小倉庫。”

身為藝術團吹小號的貓頭:“昂,那可不咋滴。”

侍南:“那鑰匙給搞一把唄。”

貓頭:“你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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