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慢慢可以隨著心情表現出更多的情態，簡銘發自內心的喜悅。

前往蔣路川家的路上，簡琪頭緊緊貼著車窗玻璃，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外面的世界。她錯過太多時光，對一切都充滿著好奇，“高…高…”手指著馬路邊的樓宇不停發出單音。

“嗯，琪琪，那不算高的，前面那棟更高，有八十多層呢..”陸衡笑著搭話。

回程是簡銘開車，他讓陸衡陪琪琪坐在後座，時不時後視鏡裏看兩眼，滿心安慰。後座兩人的對話，常常讓他錯覺琪琪就是個思維正常的女孩兒，哪怕她表達的意思毫無邏輯，陸衡也能如常對答，好似他們的世界本身就是相通的。

簡銘反思過，自己為何做不到？無解。也許這就是陸衡的魔力，治愈的魔力。

“阿衡，琪琪，要不我們去商場買點東西再去爸那，今天除夕，光去蹭年夜飯不妥。”簡銘昨天已和蔣路川約好今天帶兩個人回去過年，對方也沒多問半句，只說會好好做幾個菜等他們，稀松平常的口吻反而讓簡銘心裏有絲莫名的緊張。

“對對，我剛要跟你說，我這第一次見岳父呢，哪能空手去。”陸衡坐直，往前探身。“一會兒我來買，煙酒？不行，岳父不抽煙，酒行吧？再就保健品啥的買些？”滔滔不絕一大通。

“誒，你能不能行？能不能把稱呼叫準了？”岳父？這要真應了，他不就當媳婦兒得當到老了？這問題很嚴峻！

琪琪一邊嚷嚷：“對…對…”明顯在學人說話，可聽到陸衡耳裏宛如助陣。

“聽到沒，琪琪都表示讚成，就是岳父，媳婦兒別掙紮了，後天給我舅拜年，咱倆互換身份。”

簡銘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很不屑。

除夕裏，很多商場早早就關了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沒提早關門的，三人很感恩的選了不少好東西，一路還給興奮的琪琪挑了很多好吃零食。

“琪琪，開心嗎？還想吃什麽？告訴衡哥哥。”購物車裏已五顏六色一大堆，陸衡還不停鼓勵琪琪自行選購。

簡琪看看他推的購物車，又看看一層層琳瑯滿目的食品架，左右來回好幾次。

“怎麽了？這邊的不喜歡？”陸衡問。

琪琪搖頭，看看架子又看看購物車。

“琪琪，你搖頭我可看不懂哦，你要把你的意思說出來才行。”陸衡很無奈的聳聳肩，拉住購物車止步原地。

簡琪眼睜得滾圓，小臉通紅，想說又說不出的難受樣讓身後一直觀察著他們的簡銘都有沖動上前安撫。

“琪琪，你別急，慢慢說。”陸衡兩手放在簡琪肩上，輕聲鼓勵。

“多…多….”簡琪一字字往外蹦，腦門上一層細汗，後面竟急紅了眼，淚花打轉。

“什麽？多什麽？”陸衡專註地看著她。

“買…多….多了..”啪嗒，伴著好不容易的幾個字，一顆淚珠滾落而下。

陸衡笑了，他輕輕抱了抱琪琪，拍拍她的背，彎下腰，替她抹了臉上的淚珠，溫柔道：“哦，我懂了，你是說買太多了，不想買了對嗎？”

簡琪抿著嘴狠狠的點頭。

“嗯，好，那我們不買了，去結賬吧，以後有話就說出來，你看很簡單對不對？”陸衡摸摸她的頭，眼神越過看了看站在他們身後的簡銘，單眼一眨，一臉俏皮。

簡銘眼底閃出一道不易察覺的微光，回以微笑。

到蔣路川家時，夜空中已有零零落落幾顆星，街道異常空寂，家家窗口都透出暖人的燈光。

門口就聞到屋裏飄出誘人的肉香，可此時的陸衡什麽也聞不到，遠沒來之前那般淡定，手心都擰出了汗。“銘銘，你確定岳….額…蔣叔真的知道嗎？”

“怎麽了？到門口才緊張？早幹嘛去了？”簡銘笑笑，左手摟著琪琪，右手推了推他。

剛拿出鑰匙，屋裏的人先一步開了門，瞬間與被推在最前方的陸衡面面相對。

“謔…你是知道我要開門怎的？”蔣路川笑得坦蕩大方。

“…蔣叔，新年好！”陸衡退了一步，彎腰行了個禮。

“哈哈哈哈…你小子年拜早了吧，我紅包還沒準備好呢。”蔣路川側了側身，“都進來吧。”

陸衡提著幾大盒禮品跟在最後，簡銘先把琪琪往房裏領，看父親招呼琪琪去客廳，才回頭看著一臉拘謹的陸衡說：“能不能正常點，和以前一樣？有我呢，別慫。”

“我..也不想啊，老…啊呸，蔣叔現在就是笑，我也能腦補出殺氣來。”聲音小的像蚊子叫。

“行，真有出息！”簡銘哼笑一聲，向他豎起大拇指。

“爸，菜都做了嗎？剩下的我來吧。”轉身走進廚房。

陸衡提著東西放也不是，總提著又蠢，急一腦門虛汗。

客廳傳來蔣路川渾亮的聲音，“菜都好了，等個湯就開飯，還沒貼對聯呢，你和陸衡去貼一下。”走近站在門口還呆著的陸衡，笑呵呵道：“你是要當門神嗎今天？”

“額….沒…沒有。”他把手裏的東西往蔣路川面前一伸，“蔣叔，送你的。”

蔣路川從他們一進門，臉上的褶子就沒展開過，笑得叫一個開懷，這陸警官靦腆起來還真不是一般可愛，“陸衡啊，你這是什麽意思啊？”他打趣道，趕緊接過面前手裏的東西放到矮櫃上，想著再不接，面前的手估計能伸到天荒地老。

“沒..沒什麽..就…”

“沒什麽？哦…你意思是你今天就來蹭個年夜飯是吧？”蔣路川擡眉，一副‘原來如此’的頓悟表情。

陸衡聞言一個勁的搖頭，“不不不，有什麽有什麽，不光蹭飯…”

“噗..”簡銘拿著紅紅的對聯走過來，正撞見這堪比春晚小品的一幕。“爸，貼完對聯再說吧。”對陸衡揚了揚手裏的對聯，扔給他一卷雙面膠，“出來。”

陸衡就差沒飛著跟出門，簡銘沒拿椅子，把對聯遞給他，“你高，你來貼。”一邊給他撕膠，“別貼歪了。”

“…..也就高三厘米吧？”嘴裏嘀咕，動作還是利索的，在簡銘指揮下三下五除二，把兩邊貼的齊齊整整，差個橫批，他有點夠不著了，“有點勉強啊，銘銘。椅子有嗎？”

“你就不能墊著點腳？”簡銘退後盯著這副對聯。

陸衡還真受不得簡銘一絲一毫的看不起，人一蹦，橫批牢牢定在門框之上。拍拍手，退到簡銘身邊例行討誇。

“餵，讀一下。”簡銘沒誇，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對聯，命令道。

“毒？什麽毒？”陸衡腦弧線還在外太空盤旋。

簡銘翻了個跨年白眼，拖著音重覆：“讓你讀一下對聯，陸警官。”

“啊？哦….”陸衡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看著對聯上的兩排龍飛鳳舞緩緩念道：“吉日進宅天賜緣；良辰安居永平安。”

“橫批！”

“花好月圓！？”陸衡轉臉看著他。

簡銘笑笑，淡淡道：“行了，進去吧。”

這一刻，陸衡才完全真正確信蔣路川早已知道他倆的事，同時，一顆如浮萍搖擺的心竟神奇的穩穩落地，滿懷激動的準備認親。

飯桌上，除了琪琪低頭吃的津津有味，另三人都沒動筷子，熱氣騰騰的霧氣浮在他們之間，散發著誘人香氣，陸衡端起酒杯率先打破沈靜，“蔣叔，我敬您，這麽大桌菜，辛苦了，我先幹。”五十二度白酒，眉頭不帶皺的一口悶了。

“嘖，喝這麽猛幹嘛？壯膽啊？”蔣路川看著面前兩孩子，百般滋味上心頭。

“嗯，要的，第二杯還是要敬您，謝謝您這十幾年含辛茹苦照顧銘銘和琪琪，您辛苦了。”眼也不眨的悶了第二杯。

簡銘看傻了，這二哈連幹兩杯白的，一會兒得瘋成什麽樣？

“還有第三杯，這第三杯是為我自己敬您，我…我知道您一定在心裏抗爭了很久才能接受我和銘銘的事兒，但，您能接受，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不會說什麽好聽的，都在酒裏吧…”剛要面不改色幹下第三杯，被簡銘一臂攔下。

“你還是說幾句好聽的吧，別再喝了，一會兒喝醉了，更沒好聽的了。”

一旁的蔣路川笑了半天，摸了摸身邊吃得不問世事的琪琪腦袋，順應道：“嗯…我比較想聽好聽的，酒什麽時候都能喝，不急今天。”

陸衡茫然，他最怕的就是‘說’，尤其對方還是自己曾略有失禮的長輩。“我……”

“我先說吧。”簡銘心疼了，“爸，信裏說想帶給您見的人，就是陸衡，您也許猜到了，也許也看出來了，但我還是要很鄭重地將他介紹給您，還有琪琪。”他看了看忽然聽到自己名字擡起頭的簡琪。

“爸，對不起，一直瞞著您，其實大學時我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本來…想這一生就一人過，但他的出現改變了我的想法…”推心置腹的一番話還只起了個頭就被蔣路川生生打斷。

“你不要說了，我想問陸衡幾個問題可以嗎？”

陸衡一楞，忙點頭，“嗯，您說。”

簡銘覺得那頭快有點到地上去的力度。

“你是嗎？”蔣路川頓了頓，感覺應該問的更直接些，“你是同性戀嗎？”

“嗯，我是。”陸衡解釋：“簡銘是男的，我就是。”

“什麽意思？”蔣路川第一次發現和年輕人的代溝巨大。

“我的意思是，他的性別決定我的性向。”陸衡嘿嘿傻笑，轉頭看看簡銘。

“……”蔣路川壓住內心的震蕩，接著問：“你憑什麽認為你就是？而不是某種依賴或是別的？”

陸衡握住身旁的手，笑道：“蔣叔，我只知道我愛他，什麽原因什麽理由都不重要，來不及想，怕想多了他就跑了…您就放心吧，我以人民警察的身份向您保證，對銘銘就像對國家一樣，忠心不二，一生不負所愛。”

簡銘桌下用腳踢了踢他，這兩杯白酒下肚，話都飄了。

蔣路川突然很嚴肅地看著陸衡，沈默了許久，轉瞬嘴角上揚，感慨道：“好，我信你！你為簡銘做的事你舅舅都跟我說了，我問你這些只是想確認一些事，現在…我都明白了。”

他拿起酒杯，看著面前兩孩子，意味深重道：“你們生在這個時代…很幸運，希望你們好好珍惜，我真心祝福你們，來…”他轉身把果汁放進琪琪手裏，“琪琪，我們一起敬你兩個哥哥。”

“呵呵……敬….敬哥哥…”琪琪笑出兩排白牙，漂亮至極。

“爸….”簡銘舉杯。

“蔣…”

“蔣什麽蔣？好好想想叫什麽？”蔣路川板起臉打斷。

“額…哦，爸…”陸衡這回的反應力坐火箭回歸。

“哈哈…哈…好，琪琪兩哥哥，我兩兒子，完美了，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齊聲道。

叮叮——四個杯子團團圓圓碰在一起。

此時，窗外的電子爆竹聲此起彼伏，電視裏響起了一年一度春節聯歡晚會的開播詞：

“…在這合家團聚，齊樂融融的除夕之夜，讓我們一起辭舊迎新共度良宵….共同祝願2019攜手並肩，收獲美好，收獲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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