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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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有素的一群人將他們按下座椅,撕開寬厚的黑膠帶緊緊纏住兩人的腳,固定在椅腿上,千鈞一發間,簡方舟從襯衫領口處取出一枚小小的鑰匙,死死攥在手心中,為了貼身放置這枚鑰匙,他在每件襯衫的領角都做了暗層,每天緊緊貼著他大動脈的這枚鑰匙,重要性不言而喻。毫秒後,他們的手也被膠帶死死捆住,纏於腰間,倆人最終被牢牢綁定在座位上。

那群人迅速從安全通道搬出幾個大紙箱,擺放在他們周圍,簡方舟的四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僵直,只覺背脊竄過一抹冷意,恐怖的直覺再次不請自來,他盯著那幾個箱子,看著身旁渾身發抖哭成淚人的妻子,心中痛得滴出了血。

頃刻,偌大的劇場只剩他們兩人,有臺正接通著的電話擺在他前方椅背上,裏面並沒人說話,簡方舟知道,這是為了收錄他的聲音而準備的。

這番緊密有序的布置安排,決不是臨時起意,他想起前幾日在辦公室打電話幫女兒定木偶劇院的票時,門外閃過的人影。

冷國鋒。

劇場二樓調控臺裏立著兩個男人,矮一些穿著灰色西服的正神情緊張地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後,幾次想脫口而出的話被面前盛氣淩人的背影生生壓了回去。

透過監控窗,可以清晰的看見舞臺聚光燈慢慢轉向簡方舟夫婦的方向,直到他們的臉被白晃晃刺眼的光亮照到緊閉雙眼,窗前的男人才停下操縱臺上的手,“知道為什麽讓你來嗎?”他問。

“王老板,你不是..答應不用我出面嗎?”這可是綁架挾持啊,一旦被抓他不僅奮鬥半生的成就盡毀,這輩子也許都將在牢獄度過餘生了,他還年輕,才四十不到,這要今天栽在這兒,一家老小可怎麽辦。

“冷國鋒,你能再孬點嗎?”不屑的口吻像在嘲弄晚輩,王偉勝明明比冷國鋒還小十來歲,可自帶的莫名氣場卻震懾力驚人。

要說他有幾副面孔,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在冷國鋒眼裏,面前這個心狠手辣、說一不二的冷面青年力量早已淩駕於自己之上,他畏懼,發自心底的畏懼。

“王老板,我沒別的意思,我是怕…”

“怕什麽?怕你女兒在美國活得太好了?”王偉勝寒笑一聲,微微側頭,清冷的聲音像把匕首精準地抵在冷國鋒的喉頭。

冷國鋒一頭冷汗,“不是不是,我沒怕什麽,就是覺得來了幫不上你,誤了你事就不好了。”說著抹了抹額頭,他沒在別人跟前這麽唯唯諾諾過,被人扼住脖子的滋味真特麽難受。

“小孩呢?”王偉勝沒接他的腔,淡淡問道。

“…在..在旁邊雜物間裏。”操控臺左邊一扇不到一米高的小門,冷國鋒斜眼瞅了瞅,立刻縮回視線。

王偉勝移步到門邊,緩緩拉開門,被雜物塞得臟亂不堪的鴿子籠裏,被捆住手腳,堵住嘴巴,只剩雙滿含淚水大眼睛的小簡琪正圈坐在道具箱上驚恐萬分的看著他。

“嘖嘖嘖,真殘忍,他們真是沒愛心,對小孩兒這麽殘忍..”忽而憐惜溫柔的聲調,讓一旁的冷國鋒嚴重懷疑自己聽覺是不是出了問題。

王偉勝把小簡琪輕輕抱出來,合上門,將她放在操控臺邊坐下,慢慢解開她手上的繩子,簡琪四肢不聽使喚的瑟瑟發抖,面前的陌生人動作輕柔,她沒過於掙紮,但眼裏的淚花不住的往下淌。

“琪琪是吧?我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你乖,聽叔叔的話,不要亂動,就坐這兒好不好。”

冷國鋒驚詫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你怎麽能放她出來,她..她認識我的啊..”就這麽個小房間,躲也沒處躲,冷國鋒無可避免的還是和簡琪來了一次對視。

見到爸爸的同事,簡琪就像見到親人般,整個人都激動起來,嘴裏還塞著東西,她嗯嗯發出急促的鼻音,小身子下意識地要往地上蹦。

“嗯?琪琪,不乖哦。”王偉勝一手按住像只小雞仔般的簡琪,語氣溫和,力氣卻毫不收斂,“琪琪,想不想見爸爸媽媽啊?”

小簡琪雙目圓睜,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不停上下晃動。

“好,那你就聽叔叔話,叔叔一會就讓你見好不好?”說完王偉勝一個轉身怒視冷國鋒,音調隨即低了八個度,“我的時間很寶貴,人我給你抓來了,若還搞不定他,你今天也別想出這個門了。”

冷國鋒身子一陣癱軟,差點跌坐在地。

“我?我…要勸得了他,也不用王..王老板整這麽大動靜啊?我怎麽搞的定他。”冷國鋒顫抖的手緊緊攥著褲腿,說話間牙齒都在抖動。

“你不有殺手鐧嘛,該拿出來了吧?”王偉勝冷哼一聲,瞇著眼斜視對方。

“什麽..什麽殺手鐧?”冷國鋒腦子當下處於真空狀態。

王偉勝嘴角一撇,死死盯著他,腳步挪動,“我知道我家的飯菜餵不飽你,那家的飯菜可還香?”這是一個非常接地氣的提示。

他是指…中國科學院盧建軍盧院長?冷國鋒倏然醍醐灌頂,原來對方早就知道盧建軍這個人。

“我…我沒幫他幹什麽…”他試圖解釋。

“行了,別他媽給我墨跡,東西給不給老子,他簡方舟都成不了國家功臣,以為老子好糊弄?”王偉勝臉皮一撕,一副青面獠牙。“你還有二十分鐘,如果不給我個結果…”他一把拉過冷國鋒的衣領往窗口玻璃上頂,“看到沒?那些箱子可是會響的…”

瘋了,王偉勝肯定是瘋了,冷國鋒兩腿一絲力也沒了,整個人癱坐在玻璃窗下,自言自語:“你…你要他們死?你…不是說恐嚇恐嚇他們嗎?你…”

兩人交談間誰也沒註意到,松開了雙手的簡琪已悄悄的把嘴裏的阻塞物取出,這會兒見冷國鋒跌倒在地,本能的叫喊出聲:“冷伯伯…冷伯伯…”

“媽的。”王偉勝一個回身,一巴掌打在簡琪腦袋上,小家夥哪經得住這般力氣,瞬間倒地,暈了過去。

“別,別動怒…我說..我說,我來勸簡銘,讓他把東西交給你..”冷國鋒徹底被降服,深知再抵抗也沒任何意義,趔趄的扶著墻站起來。

王偉勝打開外擴音響,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他把話筒塞進冷國鋒手裏,擡擡下巴,示意他說話。

“方舟,是..是我。”他聲音沒經處理,冷國鋒相信簡方舟能聽出來。

劇場中央的兩人緊張地看了看對方,卻沒接話。

“方舟,你說話吧,我能聽見。”王偉勝早把之前準備好的手機從一堆毛絨玩具裏取出,擺在了冷國鋒面前。“你別怪哥,哥也不想這麽對你,你就交出分子表吧,你還有妻子孩子,還有大把好日子在後面等著你,何必呢..”

一句妻子孩子讓本想鎮定應對的簡方舟情緒失控起來,“冷國鋒,我女兒呢,她在哪?你們把她怎麽了?”

“你別激動,她沒事,她很安全,方舟,你別再撐了..”冷國鋒還試圖常規勸說,太陽穴突感一陣冰涼,他微側臉頰,看見一把手槍的黑管正抵著他,腦子嗡的一聲,懵了。

“少說廢話。”王偉勝比出口型,威脅道。

冷國鋒全身戰栗著,咽了口唾沫,穩了穩聲線道:“方舟,你真的沒必要堅持,我們的項目成果根本不可能通過審批,你不是一直奇怪,大半年沒申請到臨床實驗,報告打了十幾封也沒任何回音嗎?我現在告訴你,一切都是人為的,全是人為的,上面有人想把這次研究的項目成果歸為己有,我們努力了這麽多年,全是給那些人做嫁衣,你別傻了,你想拿諾貝爾獎的心願在這群人下面是不可能實現的。方舟,不要再犟了,給王老板吧,至少這麽多年的努力,你還能換來一筆財富….”

話音未落,簡方舟厲聲喝道:“夠了。”聽到這,他什麽都明白了,他不敢也不想再聽下去,“分子表我已經毀了。”

“什麽?毀了?不可能,你怎麽可能做種事?”冷國鋒陡然提高音量,往窗前近了兩步。

“是的,已經沒了,你們都死心吧,快放了我們,警察已經到門口了,你們聽到了嗎?警笛聲。”簡方舟冰冷的笑了笑,從神態到語調都突然平靜到讓人生畏。

王偉勝用力推開冷國鋒,把話筒搶了過來。

“簡方舟,玩我是吧?你到底說不說?知道你們身邊是什麽嗎?只要我一個命令,你們就得去見閻王,不怕死的,試試。”

“哈哈…我們死了,你能逃嗎?我想活不容易,想拖個人一起死到不難,要不你也試試?”簡方舟笑的很大聲,生怕電話裏的人聽不到。

“哼,你太低估我了,簡方舟。沒部署好,我敢玩這麽刺激的?你信不信,警察來了也不敢沖進來救你們。”

簡方舟臉色一沈,沒接話。

“知道這幾箱炸/藥的威力嗎?我只要一引爆,你們想留個全屍都得憑運氣。簡方舟,識相的你就應了我,明天我還尊你一聲簡大哥,不要弄得血流成河,太難看。”王偉勝的耐心瀕臨底線,他不蠢,再磨蹭,他也難以安全撤離。

簡方舟根本沒理睬王偉勝,一雙眼堅毅的直視前方,“冷國鋒,你在嗎?”他胸腔劇烈起伏著,聲音卻依然清冷,“我很想問你,成立研究室至今,我們日夜專研,共同做著枯燥重覆的生物實驗,經過了無數的失敗,也曾為一點小小的成功激動的徹夜不眠,這一切你有沒有後悔過?”他頓了頓,沒等到回應,接著說:“我很肯定,我從沒後悔,你可能覺得我傻,這麽多年做的一切都毫無回報,說不定還要搭上性命,可你若了解我半分,你就應該知道,我做這一切從來沒有想過去換得任何名和利,我不是清高,我就是在做件自己喜歡的事,碰巧這件事又能為國家做出些貢獻…現在,貢獻談不上了,但至少….我不能成為國家的罪人。冷國鋒,這麽多年,我簡方舟從沒求過你什麽事,今天我求你,放過我的妻子和孩子好嗎,你們要洩憤,我的命給你們。”

“方舟,你要幹什麽?你…憑什麽說這種話?”一直默默哭泣,半個音都不敢發出的陳芳這時怒吼出聲,沙啞中滿是絕望。她是個平凡的女人,從沒想過做什麽驚世駭俗的大事,丈夫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當下發生的一切猶如惡夢中,她以為夢醒就沒事了,可當聽到簡方舟要放棄生命時,她突然清醒過來,這不是個身為丈夫身為父親該說的話。

同樣想怒喊的還有二樓操控臺上的冷國鋒,他冤死了,在簡方舟眼裏他和王偉勝竟成了一丘之貉?可惜話筒沒在他手裏,他沒發言權。

“簡方舟,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交不交出分子表。”王偉勝低沈著嗓音,鄭重其事地問道。

“對不起,我燒了,沒了。”說完,簡方舟低下頭不再說一個字。

王偉勝很怪異的笑了笑,緩緩道:“行啊簡方舟,你真的惹怒我了,知道上一次老子想殺人是什麽時候嗎?”頓了頓,“還是我女兒死在我面前的時候,呵,一個才三歲的孩子,被活生生連續註射了兩次高濃度海若因,我本不想再碰毒,這三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更合適的機會,直到遇到你,我以為這是老天給我選的,可你讓我徹底明白我錯了,我就該在這條道上走到底,不僅要走到底,還要風風光光的坐上東南亞頭把交椅,可惜啊,你沒緣見到了。”

關閉喇叭的電流聲再次回蕩在空曠的劇場,簡方舟兩側鬢發被冷汗浸透,順著臉頰緩緩滑向下頜尖。他看了看身旁的妻子,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怕嗎?”

陳芳沒再哭,只是含著眼淚,輕輕搖了搖頭。

“對不起,小芳,如果有下輩子,別再遇上我。”簡方舟自覺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陳芳,話音剛落,側門偷偷闖進一個人。

簡方舟看清是誰後,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沖那人喊道:“路哥,別過來!”



王偉勝此時抱著昏迷中的小簡琪已從地下通道離開劇院,身後跟著的冷國鋒面如僵屍,一臉煞白。

剛走出游樂園側門,一輛面包車停在他們身前,王偉勝從容的上了車,見冷國鋒還要跟,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是要跟著我回香港嗎?”

“啊?!”冷國鋒一楞,憋著嘴喃喃道:“你…你是放過他們了吧?”他並沒聽到爆炸聲。

“放個屁,老子嫌兩條命不夠消氣的,對了,剛剛怎麽忘了把你也留在那。”王偉勝一臉遺憾,“冷國鋒,你現在可是和我一樣的人了。別整天給老子打官腔。”

哪敢啊,冷國鋒就從沒起過這心思。

“今天我們的對話我可都錄了音,你要敢跟警察說半個字,別怪老子拉你陪葬。滾!”說完車門一關,甩了冷國鋒一臉後尾氣。

行駛的面包車裏,王偉勝怔怔看著昏睡中的簡琪,發著呆,眼神閃動著暗昧不明的神情,直到手下的聲音將他喚醒,“老板,安排的人已在後門,就等你指示了。”

“嗯。”

“老板,這孩子要怎麽處理?”手下也是看不懂,明明可以扔劇場完事兒,還費這勁帶出來。

“嗯?”王偉勝頓了半晌,問手下要了根煙,決定道:“靠邊停,放我下車,你把這孩子送回去。”

“啊?”這什麽操作?手下蒙了,老板要幹嘛?

“我叫你停車!”呲——,車停在了路邊。王偉勝拉開車門,回頭道:“這孩子給我留活的。”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劇院上空騰起一團紅雲,一股熾熱的波浪沖出房頂,滾滾濃煙如沙塵暴一般飛騰而起,劇院外警笛齊鳴,驟然間,火光沖破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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