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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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銘不在的日子,時間似乎怎麽過都過不完,陸衡兩點一線,特警隊,築夢小區,每天枯燥來回著,說好每晚八點通電話,才沒幾天,他魂牽夢繞的人兒竟失約了,陸衡倒在松軟的沙發上,盯了會兒手機,放下,又拿起看了看,反反覆覆不知多少次,直到最後拿起時,屏幕顯示,23:00。

不等了,他一個抖擻,微信電話輪番上,不出所料,石沈大海,音信全無。

他在幹嘛?工作能到這麽晚?什麽工作啊?他不是心理醫生嗎?用得著出差外地醫人嗎?海陽市的病人都看光了不成?想法越來越多,陸衡滿腦子疑問,前段日子的甜蜜餘溫,這幾日也消磨的差不多了,理智回歸,他也漸漸產生了些不太舒服的感覺,類似被忽悠。

一個電話打給了嚴冬來。

“嚴隊,簡銘現在在哪?”陸衡發現自己就是個大傻帽,幾天了竟然就沒問過簡銘身在何處。糖吃多了真傷智商,他家銘銘的糖直接能把他智商團滅。

“你搞沒搞錯,他在哪,你打來問我?”嚴冬來難得十二點前能躺下歇會,被陸衡一個電話吵得,醒了個透。

“他去出差,沒人跟著嗎?他還在受你們保護中,找不到他當然問你。”陸衡粗著嗓子問。

“餵,你跟誰說話呢?什麽態度,我有義務告訴你嗎?好笑了,以後是不是只要找不著你寶貝哈尼就來問我?信不信我把手機號換了。”啪嗒,把電話一掛,同步拿起外套就往門外走,陸衡的電話他只接收到一個訊息,簡銘不見了,這不是鬧著玩的,當下務必趕到隊裏,定位追蹤器。

為配合簡銘提議的‘釣魚’計劃,嚴冬來幾乎撤了跟蹤他和冷楓三分之二的警員,這事兒要不是簡銘軟硬兼施,附加詳細計劃,嚴冬來定是萬萬不會同意。就這樣,胸腔還有些打鼓呢,這簡銘不是說計劃啟動前會給他個消息嗎,怎麽就突然不見了?

嚴冬來抹了把視線白晃的眼,發動車子,急速朝緝毒大隊方向駛去。



冷,刺骨的冰涼,尤其下半身,像置身在冰窖裏,凍得近乎失去知覺,四周一片死寂,隱約聽得到外面的簌簌風聲,還有身旁斷斷續續,似水滴打在管壁上的叮咚聲,簡銘緩緩睜開雙眼,漆黑一片,瞇縫中能見度為零,他微微動了動僵化的四肢,手腳不知被什麽綁著,動彈不得,輕扯中肩膀處傳來一陣抽痛,他費勁的蹬了蹬捆著的腿,嘩啦聲響讓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正半躺在一灘水澤中。

這是哪,我怎麽會在這裏?簡銘感覺整個身體都在發顫,頭暈目眩,身處陰森黑暗裏,本能的恐懼正漸漸將他吞噬,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在夢中,身體的酸脹感過於真實,簡銘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從沒經歷過這種處境,他盡可能保持理智,可呼吸還是加劇急促起來,努力回憶失去意識前的場景,好像最後的畫面停止在冷楓公寓門口,他買了些外賣,走出電梯,正在開門,不,還沒打開門,畫面就渾濁地靜止在了那一刻,後面發生了什麽?簡銘雙目緊閉,越回憶越空白,莫非被人迷暈?他吸吸鼻子,隱隱聞見鼻下乙/醚殘留的餘味,一陣心悸,基本可以斷定,自己被綁架了。

撐起身子,沿著後壁挪動著坐起,被凍麻痹了的雙腿每摩擦一次地面,都鉆心的疼,周遭一片黑,只能憑聽覺和觸感獲知信息,外面的風聲有些奇怪,通透的呼嘯聲伴隨著陣陣拍打阻隔物的聲響,奔騰而兇猛,轉瞬又只剩呲呲的細嚎,猶如哀鳴。

這是….這是在海上?簡銘迅速彎腰,側倒在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地面上的水,鹹的。

船上!?

空曠的風聲,又像浪聲,提示著簡銘他正在一艘位於海中央的船艙裏,不,應該是底艙,鹹濕氣散發著陣陣濃稠的腥味。

“….有…人嗎?”簡銘從齒縫間吐出三個字。

回應他的還是風聲。

“咳咳…外面..有人嗎?”他咽了口口水,潤了潤幹涸的喉嚨,努力更大聲的叫喊。

頃刻,左前方“嗞——”,傳來拉扯腐銹鐵片的開門聲,接著勁風竄進艙內,一束刺眼的光亮直射而入,簡銘反射地側過頭,再緩緩轉回來時,一道背光的黑影正佇立門框處,詭異得讓人發寒。

同一時刻,緝毒大隊。

冷楓正一臉倉青地坐在嚴冬來桌前,兩眼空洞無神,焦距渙散,閉口不語。

“問你話呢,以為這你家呢,上我們這兒發呆來了?”嚴冬來通宵沒睡,本來火氣就大,說話基本靠吼。“你倒是挺自覺,主動來找我們。”

能不找來嗎,從昨晚到現在,簡銘就像憑空蒸發了般,消失的無影無蹤,本來一切都按計劃,進程順利,王越也在前兩日找到自己,還在納悶怎麽又沒了消息,想著去公寓和簡銘碰個面,等了一晚也沒見著,電話失聯,人又不見,冷楓是真慌了。

“他不一直待你那嗎?人呢?”嚴冬來收起調侃,正色道。

“…不見了,昨晚開始…”冷楓游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啊?這..就危險了,毒王應該先你一步下手了。哼,以為你們計劃有多周全呢。說吧,你知道的情況。”早在昨夜淩晨趕來隊裏,嚴冬來早已追蹤定位,知道人在哪,心中也算安穩了幾分,因定位在公海,暫時也展開不了太大動作,連夜聯系了水警鎖定船只,也初略部署了接下來的逮捕及營救方案,現在就靜待簡銘計劃中第二步,引蛇出洞了。這才剛從會議室出來,得知慌張失措的冷楓急匆匆闖進警局大門,不禁臨時心生一計,趁此機會讓對方先坦個白,從個寬。

“嚴隊長…簡銘…簡銘會有事嗎?你們…你們一定有人跟著他吧…”冷楓磕巴著,眼神倏地聚焦,滿含希望的看向嚴冬來。

哦,原來他不知道簡銘被安裝了追蹤器,呵,簡銘這小子還真是謹慎。嚴冬來驟然對身陷泥沼的簡大醫生更為欣賞了幾分,這才是幹大事的人,腦海浮現出那個只會橫沖直撞的哈士奇,不由感嘆,一個步步為營,一個只會添亂,這就是差距啊!

“跟什麽,你們不計劃好了要以人作餌嗎?派人跟著你們還能釣上魚?”嚴冬來微微聳肩,“現在,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事都說出來,我們才能趕緊營救,否則…”

這句意味深長的‘否則’讓冷楓徹底面如死灰,悔恨、不安像連成網的螞蟻饞嗜他的骨肉,他已完全失去主張,身為心理醫生,竟遲鈍到連嚴冬來明顯的故作姿態也毫無察覺。

冷楓緩緩擡頭,眼眶裏的水汽結成珠滾滾滑落。

嚴冬來抽出張紙巾遞給他,“現在傷心也沒用,你要早配合我們,也不至於讓簡銘冒這麽大險,說吧,你,還有你父親和毒王什麽關系?還有你知道的關於毒王的所有事,我們今天就坐這說,也不去審訊室了,夠尊重你吧。”嚴冬來叫來一個記錄員,自己往桌沿一靠,點起根煙。

冷楓鎮定情緒,極輕微的嘆了口氣。

“我父親受他威脅,近幾年幫他在海陽和周邊城市做一些生意上的聯絡工作,偶爾為他收款做賬,上月開始,由我接手。”

“什麽生意?說清楚點。”

“我不知道,父親說他是個香港的古董商人,父親也一直是以買賣古董聯系下家的。”

“你不知道?古董?看來你還不老實啊,買個破古董需要搞得這麽神神秘秘嗎?還收款做賬?你最好坦白點,現在不是玩文字游戲的時候。”嚴冬來微怒。

“真的,我沒騙你,我知道你們叫他毒王,我也知道他走私販毒,但我父親一直是以買賣古董去接洽買家的,他身處要職,還沒猖狂到介入毒販生意,當然,買賣雙方私下交易什麽,我們並不清楚,我父親只負責聯系、通知,並沒參與也沒敢過問。”冷楓紅了臉,見嚴冬來正要反駁,急忙補充:“還有,即使做這些,我父親也是被脅迫,受毒王要挾才無奈所為,我們誰都沒有沾過半點兒毒品。”

嚴冬來吸了口煙,重重吐出,“你父親有什麽把柄在他手裏?”

半晌,“….私吞公款。”

“就這個?”嚴冬來不信。

“…嗯,就這個。”冷楓突然想起那晚父親的沈默,但還是肯定的點了點頭。

本想著這次以簡銘作籌碼,套出父親到底還有多少把柄在對方手裏,也正好以此交換一並拿回,這也是簡銘承諾幫他達成的目的,沒想到毒王一個電話後竟銷聲匿跡,他還來不及套話談交易,簡銘已落入虎口。現在想來,自己真是愚蠢至極!

“你呢?你上月接手做了什麽?”

“呵,倒真想做點什麽,也好拿點他的把柄,以眼還眼,就是還沒來得及。”冷楓苦笑一聲,擡眼,“給我根煙吧?”

點火,吸嘬,咳嗽。

真難學啊,抽個煙都這麽難,還想拯救父親,冷楓從沒這麽看不起自己。嫌棄到骨子裏。

嚴冬來不太泛濫的同情心,這會兒有點波動。“不會抽別抽,浪費老子的煙。”伸手摘了冷楓手裏的煙,自個兒續上。“林天的事,交代一下。”

冷楓要了杯水,思緒拉回那個陰雨密布的下午,完完整整給嚴冬來敘述了一遍。

“你不怕嗎?還把屍體交回給毒王?”嚴冬來追問。

“怕,晚上腿還哆嗦呢,可不找他找誰?難道放研究室等著被抓?還是報警送我父親進牢房?”冷楓神情有些激動,“林天不是我殺的,不是我。”

“我們驗過他的屍體,氰/化/鉀中毒致死…”

“你們去查下研究所斜對面小巷叫小紅帽的快餐店吧,是個夫妻店。我給林天在那買的快餐,當時沒什麽人,如果有人動手腳,追問老板一定能查到。”沒等嚴冬來說完,冷楓先給出了個線索,“我再說一次,我沒殺他,並且我還準備放他離開。”

嚴冬來怔怔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行,這些我們會調查,接下來不好意思了,要請你和你父親來我們這待幾天,嫌疑解除,該放的放,該法辦的法辦。你….要還想請你家豪華律師團來,也是你的權利,但我勸你,還是待這,畢竟簡銘有任何消息我這兒….”

“好,我就待這。”冷楓落地有聲,半點也沒猶豫。



再回觀可憐的陸衡,從早上顧濤進辦公室起就寸步不離的跟進跟出,像塊牛皮糖,甩也甩不掉,顧濤實在忍無可忍,在走向食堂的路上終於發了飈。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舅舅,簡銘不見了。”

“我知道我知道,從早上到現在我聽八百多遍了,我又不是聾子。”顧濤嚴重懷疑這個外甥是不是親生的,一上午就這麽幾個字,翻來倒去的說,傻了吧這是。

“舅舅,簡銘真的不見了,他從來沒這麽長時間不給我消息。”陸衡都快哭了。

“你特麽….”顧濤真想一錘子過去。“他不見了,你去找啊,跟我幹嘛。”

“我…找不著啊,電話失聯,嚴冬來也不告訴我,我實在沒辦法了,舅舅,你幫我給嚴隊打個電話吧,他現在一接我電話就掛,還警告我說,敢去隊裏找他,後果自負。”陸衡眼睛潮潮的,近乎哀求。

他哪不知道,顧濤還生他的氣,這次的氣,大上了天,沒個一年半載也消不了,舅媽何思思都不敢叫自己上家吃飯了。可,這個時候,除了死皮賴臉的求這個親舅舅,他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陸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過的迷茫,但凡有個目標他也能做點兒事,現在,就是讓他橫沖直撞,他都不知道撞哪面墻。

“他一個大活人,還那麽多警察保護著,能丟了不成,你啥時候變的這麽娘娘唧唧的,你們陸家也沒這遺傳啊。”顧濤說話就是個直筒子,這頭不帶彎的捅到那頭。

陸衡忍著,話再難聽,也是親舅。

“我有些很不好的預感,我覺得他一定出了什麽事,你就幫幫我吧舅。”

這次顧濤沒再心軟,擡起手擋在他面前,嚴肅地,極其嚴肅地說:“陸衡,你不是三歲小孩了,不要覺得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我也不是萬能的。簡銘也不是小孩子,他不找你自有他不找你的理由,我說了,我不管你們的事,讓你們好自為之,你別再跟我了。”圈出食指點了點陸衡,“再跟,後果自負。”

好個後果自負啊,顧濤轉身之後,陸衡咬緊牙關,拼了命把眼眶裏的淚硬生生憋了回去,抹了把眼角的水汽,負氣離開。

天陰沈沈的,雨總也下不下來,陸衡沒開車,腿微跛著沿著馬路行走,這一天漫長的像過了半個世紀,他漸漸平息了心中的躁動,細細回想起身邊的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是啊,他不是孩子了,早就不是了,舅舅說的對,憑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他突然記起簡銘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成熟,首先就要學會控制欲望,想要就要,那不是大人,是孩子。

也許,也許真正的成熟就是要學會等待吧,銘銘是要讓他領悟這個道理嗎?

銘銘,你在哪?

你可知道,我的欲望,自始至終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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