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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攙著根拐杖還走不利索的陸衡怎麽也沒想到出院第一天就要面臨出櫃,擇日不如撞日這件事在此時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從病房門口嚴厲地說完“回我家”三個字,直至現在顧濤一句話也沒再說,他繃著張撲克老K臉正襟危坐在自家沙發上,嚴肅地如同要進行一場國際談判。何思思稀裏糊塗楞在一旁,腦中迅速整理面前狀況,不知怎的,見陸衡低著頭杵著根杖站在客廳一副拘謹不安的樣子,突然有種家宅要出大事的不詳感。

以上畫面是怎麽來的呢,這就要說回一小時前。

心虛的李小花和狡黠的嚴冬來在醫院門口就看出形勢不妙,早早溜之大吉。陸衡本不想簡銘跟來,李小花那句話雖說有幾分暧昧,但他也不能完全確定顧濤知道什麽或知道多少。不過有一點陸衡很清楚,他舅舅真發起脾氣,自己還是很畏懼的。反觀簡銘淡定的眼神卻像預備已久,好似知道顧濤要幹嘛,不慌不忙就跟著他來了舅舅家,陸衡有點摸不透簡銘在想什麽。事實上這次醒來,簡銘很多行為都和自己過往認識的他不一樣,以前就猜不太透他心思,現在….更迷茫了。

“舅,怎麽了?還在生我氣嗎?我道歉,我鄭重道歉。真的,我發誓以後絕不擅自做主,以身犯險。”這是在顧濤面前道歉道出經驗了,一套套張嘴就來。

“生你氣?我氣得過來嗎?”顧濤點起根煙,平時房裏不抽煙的規矩,今天也破了例,何思思皺皺眉頭,隨他去了。“你說你以後再也不擅自做主,以身犯險了?”煙霧間,顧濤瞟出一抹試探的眼神。

“嗯,我保證。”陸衡直了直背。

“那…如果簡銘再發生危險呢?”顧濤慢吞吞接上一句。

“……”陸衡沒想到顧大隊長在這等著他呢,一時啞了口無了言。

時間像靜止了幾秒,誰也沒吭氣。

直到簡銘的聲音響起,“也能保證。”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顧濤:“就算我命懸一線,我也保證他不會再以身犯險。”

“你說什麽呢?簡銘,你憑什麽替我回答?”陸衡驚愕得連拐杖都倒在地上,他能不惱火嗎?簡銘這是要和他劃清界線嗎?

簡銘轉臉看了眼激動的他,眼神瞬間柔成一汪水,繼續說道:“因為他知道,沒有他,我也絕不獨活。”

一句話,震驚四座,空氣瞬間凝固。

三張錯愕的臉看著無比堅定的簡銘,驚呆的表情猶如定格,顧濤萬萬沒想到扔炸/彈出來的不是陸衡而是他;何思思更是呆若木雞,恨不能立即在腦中倒帶這幾日他們在自己面前的種種,這個氣質凜然的男人儼如立誓般的話,是在表白嗎?對陸衡?對男人?李思思三觀錯亂了。

陸衡木然著雙眼盯著簡銘,驚喜交加,驚的是一直不想把他們關系昭告天下的銘銘竟這麽突然地當著自己家人的面表明心意,喜的是——他表明心意了,他的銘銘終於對自己表明心意了。先前的惱怒不安瞬間消散的無影無形,陸衡有種飄向了雲端的不真實感。

所以,這櫃是他媳婦兒幫他出了?

不行。等意識到簡銘的意圖後,陸衡迫不及待地想攬下後面的僵局。話還沒出口,簡銘的聲音再次響起,陸衡發現,不管是自己昏迷那幾日夢裏的簡銘,還是醒來後身邊活生生的簡銘,此時的簡銘和從前簡直判若兩人,過去的惜字如金,現在的滔滔不絕,陸衡嚴重懷疑自己是醒在另一個平行空間。

“顧隊,我想你也猜到了,是的,我現在和陸衡在一起,是…彼此相愛的..那種在一起。”簡銘話語頓拙,但語氣卻一如初始的堅定。“對不起,瞞你們這麽久,你別怪陸衡,他很早就想向你們坦白,是我一直攔著……我知道我們這種關系你們無法接受,但我懇求你們…請給我一個機會向你們證明我們在一起是對的。我和陸衡都是經歷過失去之痛的人,我們很了解對方需要什麽,也很在乎對方…並且已離不開彼此。顧隊…”簡銘轉眼看了看顧濤身邊呆滯的何思思,“何姨,現在我不敢苛求你們能同意我們在一起,我知道我身後還有一些事沒了結,這次陸衡受傷也是因為我,但我答應你們,我決不讓陸衡再為我冒險,他會回特警隊,回到他過去的生活裏,我保證。”

“銘銘,你說什麽呢,你有危險我怎麽可能置身事外。”陸衡急不可待的截住簡銘的話,兩道劍眉快蹙成一條線了,雙眼通紅,“我…我不回,我不回特警隊..”前面一大段情深意切的告白還來不及感動,最後一句將他打回谷底。

“那我們到此為止吧。”簡銘緩緩看向陸衡,絕決的語氣,不容置疑的口吻,讓陸衡四肢發寒,僵在原地,瑟瑟顫抖起來。

“你…..”

“陸衡,把鑰匙給我,回特警隊去,端回你的槍,我的事你不要再插手,否則…”簡銘頓了頓。“我會離開你。”他雙手攥拳,一寸寸收緊,直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裏。

“唉…”顧濤嘆了口氣,把快燒著手的煙蒂扔進了茶幾上的空杯裏,剛要開口說些什麽,陸衡粗喘著的抽泣聲徹底將他想要說的話咽回了肚裏。

這什麽情況?三年前他姐下葬時這龜蛋都沒在人前掉過半滴眼淚,應該說,臭小子從懂事起就沒在自己面前哭的這麽醜過。

是真醜啊,嘴巴往下癟著,鼻子一抽一抽的皺成一堆,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潰不成軍,傷心欲絕的模樣頓時嚇傻了在場所有人。

“…你…你…說過的…那是你的命…你已經…把你的命…交給我了……怎…怎麽可以要回去?”斷斷續續的話伴著可憐的抽泣聲一字字的往外蹦,“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威脅我?”他拖著傷腿踉蹌後退靠在身後的餐桌上泣不成聲。

往往這時候,女人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何思思上前一把扶住他,嘴裏念著,“小衡啊,你這是….你別這麽嚇我們了啊,哭什麽,什麽大不了的事…”女人一出馬一個頂兩,她清了清嗓門,對著空氣喝道:“都怎麽回事,小衡還受著傷呢,你們一個個是要逼死人嗎?今天什麽都別說了,都給我清靜點兒,有事改天再議。”

簡銘完全被眼前的場景怔住,陸衡的崩潰來得猝不及防,他設想過對方N種反應,卻沒有一種是現在這種狀況,這種旁若無人的發洩,即使在他當初發病時也不曾有過,在自己懷裏那麽大哭一回還躲進洗手間不敢見人呢。

簡銘慌了。

顧濤現在只想做一件事,開門出去。外面的新鮮空氣估計能讓他更好消化今天的信息量,他毫不猶豫地起身往外走,路過餐桌時,頭也沒轉的說了聲:“你們…你們好自為之吧..”旋即大步向前,留下“嘭”的關門聲。

陸衡的啜泣聲毫不掩飾,簡銘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手足無措,他走向陸衡,故作鎮定地對何思思說:“何姨,可以讓我單獨和陸衡待會兒嗎?”

何思思什麽人啊,就一人精啊,什麽事別讓她知道,知道了她腦子的運算速度十個顧濤也趕不上,簡銘話音才剛落,她提起包擡腳就往門外走,邊走還柔聲安慰道:“你們倆好好說,別吵,我現在去買菜,回頭留家吃飯啊。”

四下又安靜了,倆家長一走,陸衡的有聲哭泣轉為了無聲抽泣,屋裏凝結的空氣好似把周圍一切扭曲成了一道道讓人頭暈目眩的白光。

“行了,別哭了,我錯了。”什麽事啊,怎麽就發展成哄寶寶了。簡銘被當下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你這麽哭,好像我真欺負了你似的。”

“….你沒..沒有嘛?”陸衡委屈的小嘴一嘟,淚光閃爍地擡眼。

“我….”簡銘詞窮,頓了半天才伸出手抹了抹陸衡濕漉漉的眼周,輕聲道:“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話,但你要知道,我就是想我們好好在一起才那麽說的,你想,如果你再隨著性子亂來,你舅舅能放心讓你和我在一起嗎?”

“我說過,他同不同意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我的事從來是我自己拿主意。”陸衡倔強回應,頭一側,躲開簡銘的手,不讓他觸碰自己。

簡銘無奈的笑笑,繼續哄寶寶:“阿衡,你知道從火場救出你時,我多怕嗎?”他把陸衡的頭板過來看著自己:“我那時在想,如果你就這麽沒了,我肯定也活不成了,你信嗎?”

“不信。我沒那麽重要。”陸衡垂下眼,喃喃道:“我昏迷那幾天,夢到的全是你,你對我說了很多很多話,每句都是我從前日思夜想的,夢裏的你讓我覺得自己好重要,早…知道,不醒來多好,我情願和夢裏的你在一起…”

“傻子,那些就是我說的啊。”簡銘打斷陸衡的淒淒慘慘,雙手溫柔地捧著他的臉,“每一句都是我,你面前活生生的我說的,不是夢裏,知道嗎?”

“….”陸衡一怔,疑惑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問道:“你說你不會放手…”

“嗯,只要你有一口氣,我就會賴著你,賴定你…我還讓你給我兌現了一個承諾,記得嗎?你告白那天答應我的事,我讓你給我好起來,和以前一樣。還好,你沒騙我,沒讓我失望,你做到了。”簡銘淡淡的笑容浮上臉頰,聲音如天籟般動聽。

陸衡哭功了得,剛止住的淚又嘩嘩而下…

“嘖,你怎麽又哭啊,能不能對得起點你的形象啊,這麽大塊頭,眼淚怎麽這麽多…”簡銘感覺手已經擦不凈面前的臉了,正要伸手去餐桌抽紙巾,倏地被人一摟,轉了半圈反壓在餐桌上,幾乎是同時,陸衡帶著鹹味的唇直直對著他吻了下去。

這個吻陸衡從醒後想到現在,都憋出病了,醫院裏即使倆人時他也不敢造次,畢竟他銘銘臉皮薄,每次靠得近一點,他都要在心裏循環默念三字經才能平定燥動的起伏,好不容易出了院,還受了驚嚇,此刻陸衡只想吃了他的銘銘,渣都不想剩。

被淚水打濕過的唇冰冰涼涼,一碰上簡銘溫熱的嘴,像吸鐵石般,一絲縫隙都不肯放過,簡銘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看到陸衡眼裏霧蒙蒙水潤潤的,臉上泛上紅潮,他微張嘴唇,舌尖相抵,你繞著我,我纏著你,像要把這段日子的驚慌害怕統統消融進這個深吻裏,彼此忘情地釋放自己的愛意,直到簡銘的睫毛不自覺地潮濕起來。

“你哭了,銘銘…”陸衡停下,身體還貼合在一起,臉靠的很近,他甚至可以看到簡銘臉上細白的絨毛。

“我就是有一種…”簡銘眨了眨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失而覆得的…幸福感。”

陸衡笑了,笑成一條細縫般的小眼裏閃的全是愛意。

“那你還說不說離開我?你還敢不敢說?”他佯裝的板起臉。

簡銘搖搖頭,兩眼緊緊鎖著眼前人,“不了,我不該用感情來威脅你,是我不妥,但我還是堅持,你回特警隊好不好,你要知道,事情到這一步,你在哪都不重要,只要我們在一起,發生任何事我也不怕。”他撫上陸衡的鬢角,認真說道:“鑰匙我想要回來,也不是想收回我的承諾,只是因為它是個麻煩的東西,我不想你再有危險,懂嗎?”

“你會把鑰匙給毒王嗎?”陸衡突然問。

“當然不會。”

“那就行了,只要不給他,在你那在我這沒有區別,你的命就該我守著。”陸衡瀟灑地笑笑,直起身,重重做了一個深呼吸,說:“我答應你,我會回特警隊,也不會再亂來。以後一切聽命令,保護好自己,對你負責!這樣…可以嗎?”

簡銘還能說什麽,他什麽也不想說了,阿衡回來他身邊已經是老天對他最大的仁慈,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無非是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想想多簡單一事兒,較真啥呢。

“嗯,聽你的。”

陸衡短短半小時裏,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又從地獄回到天堂的跌宕起伏,‘聽你的’這句話陸衡不知對簡銘說過多少遍,而簡銘今天竟對自己說出了這三個字,雖然這三個字和自己心裏那三個字還有差距,可陸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的在乎,這種被人放在心尖的在意瞬間讓陸衡化成了一汪溪水,滋滋溪流甜到了每個毛孔,每根血管裏…

“走,我們去看琪琪。”陸衡撿起地上的拐仗,頓時精神百倍的拉過簡銘的手。

“你不等你舅舅他們回來?”

“不等了,他們現在應該需要靜靜。晚點我給他們打電話。”

“你…今天不回來?”簡銘胸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陸衡邪笑一聲,俯身靠向他耳邊,壞壞道:“媳婦兒,今天算見過家長了,咱們可以光明正大回我們的家了,不是嗎?”

「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去向世界發出我們的聲音,我一個人是不敢的,有了你,我就敢。」

— 王小波

作者有話要說: 佐料已備齊,下章上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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