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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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楓聲音很沙啞,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他坐在“麥田”書吧,面色暗淡,很沒精神,靠著街邊的第二排沙發是他和簡銘過去常坐的位置,他看著窗外,兩只眼睛紅彤彤的,五顏六色的各式門店燈箱光點閃爍,沒有生命的渲染著繁華市井。

“抱歉,希望沒打擾你。”他微微收緊握著電話的手。

“沒有,找我有事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

冷楓知道,他認識的簡銘就是這樣,即使他們之間有過再多糾葛,他還是能冷靜到讓人懷疑他們只是剛認識的朋友,過於淡定的情緒一絲起伏也感覺不到。“你還好嗎?”這句客氣的問話依然透著難以隱藏的牽掛。

“…嗯,還不錯,如果沒事…”

冷楓好似猜到簡銘想盡快結束對話,及時打斷並含蓄的說出了自己來電意圖,“簡銘,我…聽說..最近有人在找你,我..有些擔心。”

“你聽誰說的?你知道誰找我?”一句擔心的問候,卻讓簡銘驚愕的聲調都升高了幾度。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我就是…擔心你,我保證我沒再派人跟蹤過你。”冷楓苦笑兩聲,拇指輕輕滑著咖啡杯的杯沿,幹澀的話音淒冷微顫,“你應該知道那個人想要什麽,你若有…就給他吧,那個人什麽都敢幹,我…我真的不想你有事…”

這句話成功讓簡銘下了一個決定。電話傳出一個冷峻的聲音:“冷楓,我要見你。”



有一種父子,天生就相生相克,正如冷國鋒和冷楓,冷國鋒一直就重心栽培著這唯一的兒子,要資源給資源,要資金給資金,女兒去世後,更把雙重希望附加在兒子冷楓身上,越是無縫隙管教也越造就了冷楓特立獨行的叛逆作風,冷國鋒眼不見的地方,他變本加厲的揮霍著那些輕松得來的名利,人前風風光光做著別人家的好孩子,人後卻藏著一件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對自己父親亦然。

從得知父親口中那個叫簡琪的女孩是簡銘妹妹起,他就斷斷續續開始了對父親,這個被眾多吹捧的成功人士長達數年的揣摩研究。一個兒子對父親,不應該用上的手段,冷楓近乎一一嘗試過,跟蹤,調查,偷聽,甚至偷竊,而同時,他也為冷國鋒做著相同的事,近幾年,自己被安插在靜心療養院,密切關註簡琪的病況,冷國鋒總能得到簡琪病情的第一手消息,這樣畸形的父子關系延續至今…

冷楓承認自己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來為得到簡銘的私心,一路做著矛盾又反常的行為,走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這麽多是為了什麽,為父親或是為簡銘?

他想起揍陸衡那天夜裏與父親冷國鋒的對話,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和簡銘也許再無可能。

“爸,你不想簡琪好轉是嗎?”

“…怎麽這麽問?你什麽意思?”冷國鋒很敏感。

“你讓我進靜心療養院不就是這個目的嗎?”冷楓隔著一張書桌兩眼凝視冷國鋒,書房很安靜,只有倆人清晰的對話聲。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有消息告訴我就行,其他事你不用知道。”

“爸,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不要瞞我了,你到底在怕什麽?”冷楓直言不諱。

“胡鬧,你莫名其妙關心這些事想幹嘛?”冷國鋒擡起頭,陌生的神情盯著冷楓。

“爸,你應該知道簡銘是我大學同學,但你不知道,他還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只想知道你當年做了什麽,簡琪會這個樣子是不是和你有關?還有他們的父母…”話還沒說完,迎來對面一聲怒吼。

“冷楓,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冷國鋒似乎沒想到自己兒子會提出這樣的質問,容顏大變,氣得手攥成了拳,微微抖動著。

“知道!我當然知道,爸,從小你就教我要做個光明正大的人,你呢?你做到過嗎?”冷楓言辭尖銳。

“你這個混小子,你到底要幹什麽??”冷國鋒站起身,圍著書桌來回渡起了步。“你怎麽和簡銘是好朋友?你們多少年沒見了,能好到哪去?我警告你,你和他,你們永遠不可能成好朋友,最好給我保持距離,特別是現在。”

“為什麽?就因為他父母的死和你有關系?”冷楓微微顫顫問。

“….”冷國鋒重重哼了一氣,手撐在書桌上的玉石擺件上,神態焦灼,心中某處瘡疤被狠狠撕開的不堪,他怔怔看著一瞬間變得異常陌生的兒子,想說什麽,但又說不出來。

“爸,你說讓我和簡銘保持距離是什麽意思?”

“小楓,聽爸爸的,別去招惹他,別引火上身。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你姐姐已經沒了,我和你媽媽不能再失去你。”冷國鋒語重心長勸阻,深藏心底的秘密卻始終閉口不談。

“什麽人?簡銘是不是有危險?”冷楓後脊背一陣發涼。

冷國鋒冷冷道:“你告訴我,你知道些什麽?”

“我,我知道十六前的案子,也知道簡琪當年是被你救下的。爸,你當年到底做了什麽?”

“小楓,當年我也是身不由己,但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壞人,我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只是沒能力救下簡銘的父母,我也是受害者,甚至連你姐姐也賠了進去。”

“你撒謊。你沒做傷天害理的事,為何要軟禁林天?”冷楓冷不防的一句反駁,徹底震驚了冷國鋒。

“臭小子!你竟敢查我?我可是你爸,你做這些是想對付我嗎?簡銘讓你這麽幹的??”他一直不曾提防的兒子,此刻卻讓他無比恐懼。

“不。”冷楓抿了抿嘴,騰一下站起來,擰著眉頭走向面前的至親,“爸,你為何不想想,我查這些也許不是為了對付你,而是想保護你,想幫你呢?”

冷國鋒表情漸漸松弛下來,帶著些許聽天命的妥協,他無意與自己的兒子為敵,他憤怒冷楓的所做所為,但更害怕的是失去這唯一的兒子。萬籟俱寂,這一刻,他終於把壓在自己心頭十六年來所有沈積統統吐露而出。

也是這一刻,冷楓終於知道他要守護的是誰,他別無選擇,因為他是冷國鋒的兒子。



簡銘回到自己家已經深夜,風聲淒淒涼涼的打在窗欞上,面對破亂不堪的房子他陣陣胸悶。要請清潔來徹底打掃,被破壞的東西也得換,一大堆事堵在他心頭,實在煩躁。

離開陸衡時,他們正經歷完一場漫長的沈默,簡銘執意一個人走,即使他清楚周圍不止一人跟著自己,但他此時急需自己一個人,獨自待一待。

想起接完冷楓電話後陸衡那雙不明內容的眼神和始終壓抑在心裏沒問出的話,想起出門時,陸衡說:“媳婦兒,我可時刻看著你呢,別亂來。”一句像玩笑的警告話,一張不像在笑的笑臉。簡銘心中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

他要見冷楓,並且這個決定不可更改。

翌日。

城北,市郊,望海花園豪華別墅區。

一棟三層極盡奢華的別墅佇立當中,挑高的門廳和氣派的大門,圓形拱窗和轉角的石砌,盡顯雍容,古典現代兩相宜,絳紅色的屋頂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步入大廳,整體格調含隱內秀,奧僻嫻雅,隔斷、墻邊處處可見價值不菲的古董,倒和此刻坐在廳中玩弄著潮州茶具,一身中式裝扮的中年男人相得益彰。

男人看去四十開外,五十不到,中等身材,皮膚淺棕色,鬢角的頭發略微禿進去了一些,眉毛濃黑整齊,眼睛細長微耷,但炯炯有神,瞄人時目露精光。手指很長,光看手很難和人對應上,生得骨額分明,很是漂亮。

他正把二泡的茶倒進白色的骨瓷杯中。頭緩緩擡起,看了一眼剛被領進門的冷楓。

“來了,坐吧。”他對著身側紅木座椅擡了擡下巴示意。順手把剛倒滿茶的骨瓷杯放在那個位置前的茶幾上。

“您好,王老板。”冷楓想到父親交代王越是香港人,通常喜歡別人稱他為王老板。

“你父親終於舍得派你來了,我都勸他好幾次了,別把這麽優秀的兒子掖著藏著。”王老板笑著說,態度很友好,帶著幾分親切。

“呵呵,我父親一直怕我太年輕,魯莽誤事,這次還是我主動請求來見見您的。”冷楓內心有些忐忑,接著禮貌地坐在了對方示意的位置上,每句話都認真斟酌才出口。“王老板,我父親身處職位也不太方便出入太多場所,以後就由我和您接洽,您看如何?”他直接說明來意,面前的人見識廣闊,很多事也無需拐彎抹角。

“嗯,當然可以,這也是我希望的,我可不想每回見冷國鋒都像偷情似的,你接手最好了。”心裏想的是,你還是冷國鋒唯一的兒子,這層關系難道不比直接控制他本人更有力?王老板繼續手裏泡茶的動作,看也沒看冷楓一眼,接著問:“我們的事,你都清楚嗎?”

“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麽?關於林天還是…”冷楓暗示性的回應。

泡茶的手頓了頓,擡眼斜看他,“所有的事,當年的,現在的。”

“…哦,知道知道。”冷楓聽出嚴厲之意,反應很快的接嘴。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吧。”

“知道,您是毒..”冷楓話音未落,被對方一個警告的“嗯?”字堵了回去。

冷楓手心發麻,他見過大場面,但面前坐的可是眾人聞名喪膽的毒王啊,他慌張的不無道理,腦子一轉,迅速改口:“您是鼎鼎大名的東南亞古董商人王越王老板,我父親給我介紹過。”

王越原名王偉勝,十年前開始經營古董生意,也是那時開始改名為王越,明裏是個正正經經的老實商人,這層身份也很好地成為了他從事毒品生意的保護傘。

“今天我們就喝喝茶,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別的不談。”王越端起茶杯,朝冷楓方向舉了舉。

冷楓點點頭,輕抿一口茶,察言觀色,寒暄起來。

“這房子很氣派啊,市裏可沒這風水寶地。”

“是啊,這望海村也是前幾年開始建別墅群的,我讓你父親用別人名字也買一套,他硬是沒膽,這些年他撈的錢都藏你家床板下了吧。哈哈哈”這話說得冷楓哪哪都不舒服,狂妄一直是自己的標簽,到姓王的這兒還真發揮不出來了。

他毒王才是狂妄本尊吧!

“你來的時候看沒看見馬路對面那片平民區?那片兒住的人,最富的也買不起這邊房子的一個洗手間。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一個小小的望海村尚且如此,何況大千世界,對吧?”他打了響指,招呼進來一個手下。

“去把我樓上那尊佛手拿下來。”

冷楓端著毒王送的玉雕佛手沈甸甸的,似有千金重。

“這怎麽好意思,太貴重了。”

“你父親都把他最寶貝的東西送我了,我哪有不回禮的道理,別客氣,拿著。”

冷楓根本不想要,可他也知道,像守護父親這事兒一樣,自己半點選擇權也沒有。姓王的送他的根本不是禮物,是任務。

他可以馬首是瞻,亦步亦趨,卻再沒資格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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