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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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之間所有的親情都靠血緣,而人類之間的親情,還有可能是,恩義。

蔣路川消失半月,期間簡銘沒打過一個電話,不是不敢,而是十六年單純的父子情義需要時間空間重新面對和接受新關系的建立,對蔣路川來說也許只是面對,而簡銘要做的更多,揭開那層慘淡的外殼,當中所有他都必須受著、接著,沒有選擇。

對這個養父簡銘有怨有氣,卻還真不曾有恨,是的,他不恨蔣路川,沒資格恨,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這麽多年悉心照顧是真,費力培養也是真的,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恨一個為自己傾付了整個黃金年華的長輩。

所以,才更難過吧,他看著眼前兩腮深凹,面容憔悴,看似滄桑地像老了好幾歲的蔣路川時,心裏真的很難受,是一種心被碾磨的無力感,他對蔣路川一直尊敬有餘,從沒有正常父子間的親密樂絡,哪怕是一句爭吵也不曾有過。但這件事的發生卻意外讓簡銘感受到了近似親情的東西。

“..爸,你這段時間去哪了?”他坐在蔣路川辦公室,手裏不停翻轉著辦公桌上一個木制沙漏。

蔣路川很吃驚,他印象裏這是第一次簡銘沒對自己用尊稱“您”,但自己卻沒覺得有絲毫的不敬,反而像一種家人間不經意流露出的隨性,瞬間拉近了他們的距離。這感覺雖然很陌生,但他承認他聽的很順耳。

“我一直在北京,北大客座兩周。”蔣路川一筆帶過,隨即關切地註視著簡銘道:“我怎麽感覺你…好像瘦了。”

簡銘嘴角淺淺彎起,回視他,“爸也瘦了不少。”

倆人靜默小刻,相視而笑。

蔣路川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竟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久遠的過去,回到青蔥的高中歲月,現在的簡銘和年輕時的簡方舟太像了,為何十幾年來都沒產生過這種感覺,才短短半月沒見,面前的人卻讓他有了時空交錯感。

簡銘把沙漏翻了個面,放定桌面,手離開,凝視蔣路川:“最近發生了些事,關於我父母的,爸,你是不是很早就認識他們?”

“簡銘,你今天怎麽沒戴眼鏡?”蔣路川像沒聽到他說話,眉峰微挑,突然盯著他的臉問。

簡銘下意識的摸向眉眼處,還真的忘了,蔣路川不問這麽一句到現在他也沒發現,在外從不曾離身的眼鏡,頭一回忘得如此徹底。他順手摸了摸額頭,輕咳了一聲掩飾道:“恩,鏡片花了,還沒換好。”

“感覺你好像和之前有點不一樣,可能是…看習慣你帶眼鏡的關系…哦…你開始問我什麽?這兩周發生什麽事了?”蔣路川一直陷在自己的思緒裏,話也沒太聽全。

簡銘搖搖頭,突然沒了問的沖動,“沒什麽,以後再說吧,爸,看你樣子很疲倦,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敲門聲。

“蔣叔,您回來了?”陸衡推開門,立在門口和蔣路川打了個招呼。

“誒,是陸衡啊,你怎麽來了,我記得你不是治療停了,也回特警隊了嗎?”上午九點在百川能看到陸衡讓蔣路川很是驚訝。

陸衡傻笑兩聲,餘光瞥了簡銘一眼,對方蹙著眉心,嚴肅的表情顯然在暗示自己不要說不該說的。

“額…我找簡銘有點事,可以打擾你們一下嗎?”陸衡沒進房,只是沖簡銘招招手,示意他出來一下。

蔣路川笑笑,心雖有疑惑但也沒太深究,畢竟他今天一大早飛機回來,就想著見見簡銘,這兩周自己也想了很多,很多過去的事他願意說出來,但他更希望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好,你們說吧,我先回家一趟。”隨即轉頭問簡銘“你是已經搬過去了嗎?”

“嗯,是的,明天接琪琪回去,先試試她的接受度。”簡銘點頭。

蔣路川:“哦,那這樣,下周你回來住一天,我們好好聊聊,我先走,你帶陸衡去你辦公室。”

簡銘:“好,我知道了。就下周一吧。”

兩人出了門,從陸衡身旁經過時,蔣路川倏然有種怪異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一種眼神,一種氣場,一團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

看著蔣路川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簡銘才移步進了辦公室,剛進門,就沈著嗓音說:“不是讓你在辦公室等我嗎?怎麽就坐不住呢?”

早上接完蔣路川電話,簡銘情緒一直起伏不定,聽到他讓自己來百川見個面,也沒顧上和陸衡過多解釋,本想著就讓他家裏等,陸警官還振振有詞說任務不允許,必須貼身,這到底是在保護還是監視呢,簡銘決定把這事兒好好捋捋。

“我…是真的有事找你,你手機又落在了車上,我沒法通知你才去敲門的。”陸衡很委屈,他感覺自己好像每天不委屈個十回八回都不正常了。

“什麽事這麽急?我才進去沒半小時。”簡銘有些心煩意亂,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確實很難適應身邊時時有個人跟著。

陸衡嘆了口氣,忍著脾氣解釋:“我剛接到電話,要去緝毒隊一趟,昨天跟蹤我們的車有消息了,我正好也要去了解一下毒王的案子。”

“所以呢?你意思是你有事就可以不執行任務了?不用貼身了?不怕我有危險了?”簡銘橫眉冷對,提高著聲調依依不饒的追問:“早上我讓你在家,你不是說我一步也不能離開你視線嗎?現在又可以了?”

“簡銘,你怎麽了?”陸衡驚大於怒,他覺得面前的人有點存心故意找茬。“我過去找你,就是想問問你還要多久,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或者…”

話還沒說完,簡銘不耐煩地揚起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冷著一張臉說:“我不會去的。陸衡,你是不是認為我可以不用工作,每天陪著你風花雪月就可以過日子了?要不我醫生也不用幹了,幹脆去你們那應聘警察怎麽樣?我問你,所謂的24小時貼身保護就是這麽保護的嗎?上廁所要跟嗎?我見病人你也要旁觀嗎?”他劈裏啪啦說完一大通,臉漲紅了,氣也急促起來,陸衡被震驚在原地啞口無聲。

這是他印象裏,簡銘發的最大一次火,還是無名火,他自認自己的行為還不足以讓對方星火燎原到這程度。

陸衡繼續沒吭聲,他覺得簡銘還有話要說。

“我不想這樣,你回去和嚴隊商量一下吧,如果你要這麽保護我,我想我一天也堅持不了。”

陸衡有點被傷著了,他能理解簡銘因見蔣路川情緒不穩定,也能理解這段日子的焦慮無措難免影響心情,甚至有想過是否是自己太過緊張,連累他也草木皆兵,神經緊繃。

可,簡銘說得很清楚,他只是不想要這樣的保護,陸衡其實很想告訴他,我不用這麽粘著你,也可以做到24小時護你周全還不被你發現。我只是以為你和我一樣…每一分鐘都想看到對方,事實是我錯了,你簡銘從來就是個棱角堅硬、心思難測的人,我又誤會了…

陸衡從口袋拿出手機和車鑰匙,還有不知哪買的倆個茶葉蛋和牛奶放簡銘桌上,輕聲道:“手機我幫你拿上來了,早點是樓下買的,你趁熱吃吧。”他看看墻壁掛鐘的時間,雙眸最後深深望了他一眼,“我走了,暫時會有別的同事在周圍保護你,你放心,不會打擾到你工作。”也沒說回來,也沒說什麽時候回來,轉身就走了。

簡銘看著桌上的東西,心亂如麻。他知道自己反常,還有一點無理取鬧,也許不止一點,但不知為何就是控制不住,突然就不想講道理,想耍無賴,想任性,想在陸衡面前無理取鬧這麽一回。

他靠在桌沿,手下意識的想扯眼鏡,呵,沒戴,他冷笑一聲,似乎為自己的失常找到個理由,原來他把安全感忘在家了。

傻孩子啊…

這大半天簡銘過得還算充實,處理完公事,也順帶處理了點私事,引出神秘人的五十萬現金,已向銀行申請周二領取。這神秘人還會不會出現他也沒底,但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這人是誰。分析了下陸衡給他弄來的通話記錄,沒什麽特別發現,倒是有個電話號碼讓他更加固了自己的猜測,也更確認馬懷興說的那些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全部真相。

從下午三點後,他開始算著分秒度過,直至五點下班,兩個小時,仿佛過了兩天般漫長。

一整天,陸衡沒再出現,也沒打一個電話,信息、微信統統死寂一片。

傻孩子心慌了…

回家路上,車開得忽快忽慢,蛇行妖嬈地穿插在車流中。簡銘第N次看了眼手機,不忿的往副駕一扔,加重油門又超了前方好幾輛車。

說什麽貼身保護?

說什麽要自己守護自己的命?

說什麽有我的地方就有你?

都是哄三歲小孩的話吧?

簡銘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小區門口,他沒開進停車場,實際上他連家也不想回,方圓十裏全是那小王八蛋的影子,哪哪都是…

包括車裏。

簡銘往路邊一停,拿起外套就下了車。

天色轉暗,他沿著路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了不知道幾個街口,幾個紅綠燈,直到擡頭發現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陸衡家樓下。

他眼裏渡上一層薄膜似的光,與月光交相輝映,沒有眼鏡的遮擋,本該更動人的如湖水般的眸子此刻卻暗淡無光,他松了松襯衫領口的扣子,咬了咬嘴唇,漠然地看了眼陸衡家的那扇窗,漆黑一片。

來回渡了好幾圈,他突然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盯了半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行啊,了不起,會玩消失了。”說完一秒也不猶豫,幹脆利落的轉身決定離開。

人還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早已烙進他每個細胞裏的聲音。

“就不能打個電話給我嗎?”

小王八蛋!!!

簡銘保持著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眼底卻晃動著淩亂破碎的光,他緊緊拽著身兩側的衣服邊緣,固執得不回頭。

陸衡從單元綠化帶鉆出來,走在簡銘身後,很近卻絲毫沒觸碰到他,“就不能承認自己言不由衷嗎?”

簡銘無言,虛華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他不想這麽面對陸衡,隨即擡腳邁步,電光火石間,他被陸衡從身後緊緊抱住,窩在對方胸前,他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對方胸腔裏雜亂無章的心跳。

“你中午只喝了一杯奶,還是我上午買的,整個下午你沒出一步辦公室,回家超了八輛車,壓線四次,高架橋超速行駛還被拍了照,你的車違規停在居民區,現在估計已經被貼了罰單…”陸衡頓了頓,頭靠簡銘耳邊更近了,“走來我家你用了94分鐘,換了四條馬路,二條街,過了五個紅綠燈,在這兒徘徊了25分鐘,現在是8:59分,請問….九點你能理我嗎?”

簡銘緩緩擡起手臂,撩開袖口,看著手腕上的表盤,無邪的一笑。

“九點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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