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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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陸衡電話時,簡銘正在靜心療養院。

周一是簡琪診療例會的日子,早上陸衡離開沒多久,簡銘就起來去取了車直接開來了療養院,今天大草坪上臨時搭出了一個小型舞臺,人也特別多,問了才知道原來有個老人過80歲大壽,院裏特地給老人家辦了場小演出慶賀,還請了魔術表演隊,這會兒,剛吃完午飯,大家都陸陸續續出來,坐定位置等看表演。

“你覺得呢?今天星期一,我不用上班嗎?”對於陸衡‘起床沒’這個問題,簡銘回答的語氣不太和藹。

“哦,對,你在你妹妹那吧,我沒什麽事,就是..那個..我今天報到..都挺好的,你別擔心。”陸衡聲音帶著笑意。

“沒擔心,我知道你能處理好。”簡銘知道他含含糊糊意指什麽,對於他和動過手的神秘隊友共事,自己之前表示過擔心,主要還是怕陸衡一被激怒就上手,但最近他的表現,簡銘真不太擔心了,有時甚至還覺得他的情緒控制比自己還正常。

“那你先忙,我下班再找你,新屋還要添什麽嗎?”

“暫時不用了,今天很多事要處理,晚上會忙到很晚。”簡銘沒忘約了冷楓,頓了頓接著說,“還有,現在你也回隊裏了,好好工作,別老想著幫我幹活..”

“你用錯字了,媳婦兒。”陸衡打斷他。

“嗯?” 簡銘沒明白。

“行了,知道你忙,你忙你的,房子那邊要弄什麽你直接交給我,除了每周三、五,平時我三點就可以下班,你房間的床這周四就會送過去,我也得指導指導怎麽放啊。” 老子幹自家的活兒那叫幫嘛?在照顧媳婦兒這件大事上,陸衡是目標明確、宗旨清晰的。

乍一聽,簡銘真聽出了新婚夫夫的既視感,是的,有畫面的那種。“陸警官,你意思是我得給你配套家裏鑰匙唄?”他暈了,一腦門麻雀。

“嗯嗯,那最好了,你可以忙的更安心了,我都不用找你開門了。”順桿子爬,陸衡新增技能之一。

簡銘一口氣差點卡在喉嚨,哭笑不得。“我可以拒絕嗎?”

“可以,但無效。”

仿佛一張笑得齜牙咧嘴的無賴臉躍入眼前,簡銘很無奈,但不可否認,心裏是暖的,陸衡說的話、做的事和他人一樣,簡單粗暴,被他放進心裏的人,他會用所有的好去對待,沒有退路的付出,沒給自己留半分餘地。簡銘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對他說不出‘不’字了,這種喜歡是自己從未遇過的珍寶。

“我不跟你多說了,這邊很忙,我有留套鑰匙在樓下門衛室,平時我不在,都是他們幫我開門,你可以直接問他們要,我會打招呼。”簡銘看到何主任向自己走來,嘴裏的話加快了速度,“陸衡,房子那邊我都交代好了,工人會自己幹活,你不要耽誤工作,有事再去,我掛了。”

“等等”陸衡最後囑咐了一句,很平常,卻讓簡銘的心熱烘烘的。“記得按時吃飯,你的胃不能餓。”

“嗯…掛了。”

簡銘微微一笑,迎向何主任走了過去。

與何主任確定了周末接妹妹回自己家的時間,轉身就見簡琪被小琳領出來,今天簡琪沒坐輪椅代步,亭亭玉立,甚是可愛,簡銘就這麽看著,有一瞬間像看見她笑著朝自己跑過來的活潑模樣。

“琪琪,你也來看表演?”簡銘走過去,牽了牽簡琪的手。

簡琪沒抗拒他的接觸,但眼睛還是失焦地看著前方,無任何反應。

“小琳,我也陪她過去可以嗎?”簡銘看了看一旁的小琳。

“嗯,好的,琪琪不是太喜歡人多的地方,位置安排在後面,我帶你去。”

事實真是如此,簡琪還沒靠近人群,就反射性的往小琳身後縮,等到了座位坐下時,手還緊緊拽著小琳的手臂,臉藏著後面,不想看前面紮堆的人群。

簡銘有些好奇,妹妹這麽害怕是為什麽呢?難道也和當年發生的事有關,能刺激到讓她有應激反應的原因,目前還只有當年的事了,簡琪正常的記憶只停留在那時。

簡銘不放心,留了下來。

演出很樂鬧,那位80歲的老壽星坐在第一排最正中的位置,其實老人很早就患有老年癡呆癥,不管臺上演些什麽,他的表情都始終是一個,這個演出是老人在國外的孩子出錢讓療養院辦的,對於沒有親人陪伴的大壽,簡銘暗自為他慶幸,還好老人家不是清醒的,否則,再多慶賀表演也填補不了這位老人孤獨的心吧。

魔術隊表演時段,臺下人群興奮異常,有幾個人還一直在起哄,院裏出於對在場人員的安全考慮,取消了互動環節,可表演隊裏有個演員也不知是不是上臺前沒聽清規定,這會兒正自作主張地和臺下做起了互動,他走下臺,讓臺下的人在他準備好的盒子裏放物件,這個魔術最終要呈現的是不管放什麽進去,東西都會從臺上另一個盒子裏穿越出來,可表演者開了個小玩笑,有個病人把自己的帽子放進了盒裏,臺上的盒裏竟變出了副眼鏡,這種刻意的搞怪玩笑,正常人都看的懂,可臺下坐著的可不都是正常人,他們的思維模式屬於排他性,只接受自我世界觀,表演者的一個小玩笑,先是引起了互動病人的反常行為,繼而影響了大部分病人,現場頓時一片混亂,叫囂聲,起哄聲連片響起。

療養院的安保人員全集中到前面去維持現場,醫生護士也都在安撫自己的病人,好在有暴力威脅的重癥者是不能參與這類公共活動的,現場除了一場鬧劇的荒唐,也沒出大事。

只是,這一鬧,坐在後方的簡琪卻產生了強烈的行為反應,她再次失聲尖叫,椅子也被她踢出很遠,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不停地抓頭發,腳後跟用力蹬著草皮,拒絕任何人靠近。

“啊——呃——啊——”

簡琪驚悚害怕的樣子,把簡銘嚇的不輕。

醫生們聞聲都跑過來,想上前安撫,都被失常中的簡琪揮臂阻止靠近,她現在就如驚弓之鳥,誰的靠近都讓她的應激反應更激烈。

簡銘擡起手,對醫生們做了個停止的動作,“你們別靠近,我試試,我試試。”其實他也沒底,這在室外,而且簡琪四肢活動也沒受限制,他很怕再有什麽刺激,妹妹會幹出大家控制不了的事情。

“琪琪,別怕,我是哥哥,別怕,我一個人過來好不好?”簡銘很緩慢的靠近。

“啊——呃——”簡琪喉嚨只發出一個個單音,不停的搖著頭,身體顫抖地往後挪。

“好,好,我不靠近,我就在這,你別怕,你知道我是哥哥,你認得我的,對不對,哥哥永遠不會傷害妹妹,琪琪知道的。”簡銘在離她一米的位置蹲了下來,看著簡琪,耐心的強化她的認知,一遍遍重覆。

後面有醫生善意提醒簡銘是否給簡琪註射鎮定劑,被簡銘一個擺手拒絕,他不想靠這種方式來穩定妹妹的反應,美國大學最後一年的“PTSD”研究課題中,教授明確指出,只用鎮定劑穩定情緒的行為不只幫助不了病人恢覆意識,反而會讓病人更加抗拒正常接觸,排斥溝通,萬不得已,不主張使用。這一點,簡銘完全讚同。

簡銘冒了個險,他對妹妹說了句話,結果證明,這個險冒的很值。

“琪琪,你看到爸爸媽媽了嗎?你是不是看到爸爸媽媽了?”

簡琪渾身一震,常年無神的眼睛竟然聚焦了,她擡起頭,看著簡銘的方向,半天一聲沒吭,直到兩行眼淚湧出眼睛。“…..爸爸…..媽…媽……”

天啊,她說話了。

簡銘眼前一片模糊,越來越模糊….

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一張紙巾伸過來,“謝謝。”他取下被水汽蒙住的眼鏡,擡臉一看,冷楓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忽略冷楓的突然出現,轉身全力安撫妹妹。

“琪琪,讓哥哥過去好不好,哥哥也好想爸爸媽媽,讓哥哥也見見他們好不好?”簡銘嘗試再一次靠近,這次,簡琪沒再尖叫,身子竟然也沒躲。

簡銘終於抱住了簡琪,他已記不清最後一次這樣抱住妹妹是什麽時候了,總之很久很久,久的像是上輩子的事,他把妹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雙臂緊緊的抱著這副清瘦嬌小的身軀,任臉頰浸濕。

“琪琪,哥哥很想你,你能回來嗎?回來好不好?”簡銘輕聲在簡琪耳邊細語,更像在對自己說,聲音哽咽。

簡琪一直在留眼淚,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

周圍的醫生護士們都驚呆了,不由得感嘆親情的力量。

冷楓走近他們,彎下腰小聲對簡銘說:“簡琪穩定下來了,沒事,你別擔心,先送她回房間休息吧。”

簡銘沒回應他,只是慢慢放開手,看著妹妹,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別擦邊說:“琪琪真乖,知道心疼哥哥了。”

把妹妹安置回房裏床上,簡銘還陪了她好一會兒,妹妹又回到她的世界,眼神失焦,好像開始的一切全是幻境,但簡銘知道,妹妹正在回來,他看的很清楚,也更確認,面對當年的事件是讓妹妹恢覆意識的關鍵因素。

走出療養院時,已經快下午四點了,簡銘一天沒回百川,從昨晚到現在蔣路川也沒打過一個電話給他,此刻,身後還跟著一個讓他很想逃離的人,一切都不美好,和頭頂突然沈下來的天一樣灰,簡銘腦海倏地閃過陸衡的臉。

好想只和他的阿衡在一起啊。

“後面的時間,是留給我的吧?”冷楓一路默默跟著,到了停車場才開口。

“嗯,答應了請你吃飯的,你開了車嗎?還是坐我車?”簡銘揚了揚手裏的鑰匙。

冷楓彎了彎嘴角,點點頭,“坐你的吧,上大學時就想過坐你開的車。”

簡銘笑笑,沒說話,開鎖上車。

其實,簡銘在某個深夜裏有想過,沒陸衡的出現,自己還會不會接受冷楓,答案和自己對他的態度一樣堅決,不會。

這不關乎任何人,任何事,早在那個書吧,當冷楓說“分了吧”那一刻起,自己對他的心就死在那了,和那句分手一樣決絕,無法回頭。

簡銘冷靜分析過,這是本性裏的東西,沒有那麽多原因,對可以輕易放棄他的人,他就是本能排斥,他的愛情觀裏,‘喜歡’這東西,沒有第二次。

“對了,今天你怎麽會去療養院?”簡銘問。

冷楓:“我有個病人在那,今天過去會診。”說得輕描淡寫。

“哦,療養院什麽時候也接收院外的醫生了。”

“你不也是?”冷楓笑笑,反問了回去。

簡銘沒接話,對這種再探討也不會有答案的話題,他習慣忽略,不浪費時間。

車開出了停車場,簡銘打了個方向盤,問道:“想去哪吃?”

“你定吧,不是你請我嗎?”

“那就川菜?你不是喜歡吃辣嗎?”簡銘只是記憶力好。

“你還記得?”冷楓轉頭看著簡銘,“但你不能吃辣,要不去吃日料吧。”這要放在六年前,是不可能的事,冷楓學長竟然會為了別人放棄自己的喜好。

簡銘笑了笑,想到曾經戀愛最熱烈那會兒,也沒見冷楓說過這麽體恤的話。

所以,人還是會成長的,只要代價是失去。

簡銘對其它地方也不太熟,只知道百川附近有個日料店,他毫不猶豫的加了一腳油門,往目的地開去。

“今天你的樣子讓我好心疼,我從不知道簡琪對你來說這麽這麽重要,如果我早知道,當年我不會說那些話傷你。”冷楓放下筷子,看著盤腿坐自己對面的簡銘。

“沒關系,其實我挺感謝當年你的直接,讓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好過自己猜。”簡銘喝了口大麥茶,慢條斯理的說:“妹妹對我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你覺得你應該更重要,對嗎?”

冷楓沒說話,低頭也喝了口茶。

“冷楓,我覺得啊,我們其實並不合適,你性格好強,我也是,你喜歡當太陽,我卻只喜歡當小行星,你有沒有想過,即使當年我沒去美國,也許我們也已經分手了。”簡銘說得很認真,老師教過,要說服一個偏執的人,態度一定要誠懇。

“呵,是嗎?我不這麽認為,簡銘,你為什麽就不願承認你是變心了呢?”

“變心?哪來的變心,我們都分手六年了。”

“可你答應過給我們彼此三個月的機會,你明明答應了給我這個機會。”冷楓似乎被簡銘的話戳到了痛點,情緒有些激動。

“我是答應了,怎麽了?”簡銘有點後悔,不該想著好言相勸,企圖說服他的。

冷楓很苦澀地笑,一言不發的好一陣,突然擡頭盯著簡銘,語氣隱忍道:“簡銘,你以前從不撒謊,從不。”

“…….”簡銘發現他的眼神變得很奇怪。

冷楓從身側的外套口袋拿出個信封,打開,丟在簡銘面前,一疊他和陸衡在一起的日常照片散了一桌,裏面還有頗為親密的舉止。

“這就是你所謂的忠誠?”

簡銘很長時間都沒回過神,這疊照片把冷楓在他心裏僅剩的一點人格認可也給激得粉碎,這個人在自己面前徹底崩塌,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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