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迷醉於自身的軟弱之中，便會一味軟弱下去，會在眾人的目光下倒在街頭，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米蘭昆德拉《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

周二已過去了三天，這些天簡銘一如平常的上班下班，接診、制定治療方案，去‘桃源’用餐，偶爾回家做些簡餐，除了地域改變，除了上課變成了上班，日子似乎又過回了美國的生物鐘，平靜而簡單。

他穿著舒適的家居服，在這個平凡的周末夜晚，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的冥想，今晚他沒開電視，只是打開了音響，放了一張歐美鄉村音樂黑膠唱片循環播放著。

回國還沒一個月，之前連軸轉的充實密度給簡銘一種回來了很久的錯覺。這幾天倒是回歸了本來的節奏，只是，心裏總像遺失了一塊什麽，整個人空落落的。

自從給陸衡去了一條到現在還沒回覆的信息，簡銘也沒再找過他，他承認有故意克制的成分在，那晚心中隱隱的不安感還時不時會跳出來，這也是近幾天困擾簡銘最大的心事了。

人，就是這樣，身體容易控制，心卻如脫疆野馬，面對欲/望難免貪求，難免自相矛盾。

閉目冥想的簡銘還在自我催眠中，突然一個電話打斷了他。他低頭看看手機，是顧大隊長。

“你好，小簡，我是顧濤。”

“喔，顧隊，您好。”簡銘對顧濤的深夜來電有些意外。

“額…真不好意思啊，這麽晚打擾了，是這樣，上次我說這周六可能要麻煩你過來特警隊的事…..陸衡這邊還沒準備好，就…先不用來了，怕你還在等我的信，打個電話告知你一聲。”顧濤語氣有些吞吞吐吐，客氣了兩句，直接說明了來電意圖。

簡銘更意外了。

“沒關系，顧隊，我能問問…是陸衡的問題嗎？”簡銘是萬萬不信陸衡會主動放棄這次機會的，他們最後的通話，陸衡興奮難耐的聲音還歷歷在耳，他只會上趕著抓住這個機會，怎會放棄？

“他……唉….也不全是，他受了傷，這個時候檢驗他，時機也不太好，只是暫時延後，他也沒說放棄。”顧濤低沈著語氣婉轉的一語帶過。

“受傷？？”簡銘耳裏只聽到了這兩個字。

“哦，沒事，沒什麽大事，這星期他沒去你那輔導？我以為你知道呢。”顧濤聽到簡銘驚詫的口吻，連忙解釋。“小簡，我真有點擔心他，如果他到你那，你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又反覆起來了，他這次的樣子和眼神，我很久沒看到過了。”

接著，顧濤對簡銘大概還原了陸衡和田坤打架的過程，當然也僅是他所知的一面。直到說完，簡銘也只簡單的回應了幾個“嗯”，腦中的反射弧還停留在太空外。

“基本就是這樣，我這幾天也在等著他主動找我說明情況，臭小子這次是真犟啊，情願放棄這次回隊的機會也不開口。唉，不過我也覺得，他這種情況也沒必要著急回來了。小簡啊，我也不懂心理不心理的，我就是怕，陸衡這脾氣別說回隊，就是平時生活中也容易出事啊，我又不能常常在他身邊…..”顧濤關系則亂的表達著自己的擔心，前後反覆不停強調。

簡銘伺機打斷了他。

“顧隊，我知道了，我會找他，您也別著急，他的情況有反覆是正常的，等我了解一下，再與你聯系好嗎？”簡銘此刻滿腦只有一個念想，就是找那個小王八蛋。

掛了電話，他從沙發上起身，關了音樂，沖進臥室，換了一身外出服，剛想打電話，想了想，沒撥出去，直接出了門，奔向陸衡家。

陸衡把自己關在臥室已經幾天沒出過門，期間李偉有來探望過一次，也被他愛理不理的囂張氣焰懟了回去。被人揍畢竟是極傷自尊的事兒，李偉沒敢多問，自然也沒敢生氣，照例無比懂事的幫他在單位請好假，並守口如瓶的安靜的等待著陸大爺重新振作，煥發歸來。

簡銘在敲了十分鐘門沒人理睬後，還是撥通了小王八蛋的電話。

一個，沒接；二個，沒接；第三個，簡銘還沒等自動掛斷就先掐斷了。他就是斷定屋裏有人，沒有依據，沒有理由，就是直覺，簡單粗暴。

沒管現在已接近深夜十一點，對著那扇門吼起來。“王八蛋，開門。”

天啊，簡銘瘋了嗎？沒聽錯吧，他在罵人？陸衡哪裏是沒聽到敲門聲，沒聽到電話，他幾乎是第一時間沖到門口通過貓眼看到了簡銘，但即便是自己有豁出了命的膽量去打場生死架，可見簡銘卻拿不出哪怕只有幹架時千分之一的膽量，慫的從頭到腳一個徹底。

“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什麽原因，一分鐘後你再不開門，我就走了，以後你的輔導我會交還給我父親，我們…就當沒認識過。”簡銘聽到門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故意把話說的很重，但其實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多少年了，沒發過這麽大火，陸衡，你真有本事，他心中暗嘆。

陸衡被他一番話嚇的噤若寒蟬。

他手握在門把上，和門外的人安靜的等著這漫長的一分鐘一秒一秒過去…就在簡銘重重地嘆出一口氣，準備放棄，轉身下樓時，門開了。

陸衡垂著腦袋，一臉胡子拉碴，青紫不接的模樣站在門內，沒敢擡頭。

“肯開了？不搬出‘老蔣’是不是還見不著你了？”簡銘之後思考了很久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自己身為一名心理輔導，還得任勞任怨的大半夜來家訪，還得連嚇帶騙的哄著人家開門見見自己。

“不是….和他無關。”陸衡還是低著頭，發出的聲音像某種催眠赫茲，僅靠耳朵幾乎聽不見，得靠神會。

“我能進去嗎？”簡銘不想在樓梯口再多站一秒鐘。

陸衡沒說話，側過身子，讓一臉寒霜的簡銘進了屋。

看到滿屋狼藉的臟亂差，簡銘憋住了一口氣，幾個快餐盒扔在客廳臥室門口，不知道幾天沒洗的衣褲散在沙發上，一只褲腳還任性的滑到地面。

陸衡輕輕關上門，見簡銘一動不動的打量著房間，著急忙慌的想上前收拾，倏地被一只強而又力的手臂攔住。

“就這樣，挺陸衡的，讓我見見真實的你。”

陸衡覷著簡銘的臉色，心虛地說：“我這幾天都沒出門，所以…”

“我知道，你何止幾天沒出門，你是打算這輩子不出門吧。”簡銘出口就沒好話，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到底什麽情況？”

被他冷不丁的一問，陸衡呆站著發起了懵，臉色越來越陰沈。

“你傷怎麽樣？”簡銘捕捉到他的變化，換了個問法。

“沒事，快好了。”陸衡下意識摸了摸臉，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簡銘移步走向臥室，推開虛掩的房門，一陣濃濃的煙味撲鼻而來，整個臥室雲山霧繞的像仙境。

“shit”他沒控制住，暴了句粗口。

陸衡愕然地看著他。

“你到底抽了多少？想死有很多方法，不知道我教你幾個，不用蠢到用這種。”簡銘眼底滲出紅血絲，聲音都顫動起來。

“沒認識你之前，我就是這樣。這就是真實的我，讓你失望了，簡輔導。”陸衡自覺羞辱，幹脆破罐破摔，自尊像層蠶翼，一碰就碎成兩瓣。

有些東西沒遮著掩著，反而輕松了，他仰頭越過簡銘大步走進臥室，嘴上耍著橫，身體還是很老實的走到窗邊，拉開了簾打開了窗。

“真是王八蛋，沒誰了。”簡銘冷笑了聲，像在自說自話。

“是，我就是王、八、蛋。”陸衡回過頭，好整以暇地看向簡銘，字字鏗鏘肯定著他的話。

“………”

“你欣賞完了嗎？我還沒死，死了也有人來給老子收屍，勞煩不到你，你走吧，不送。”陸衡看著對面幹凈高雅到骨子裏的人，感覺距離遠到連觸碰都是種奢望，之前還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追人家，簡直癡人說夢。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硬要湊近，只會傷人害己，何必呢。陸衡慶幸自己的識時務，好在一切來的及，回去吧，老子不需要海市蜃樓。

陸衡下完逐客令，又從床頭拿起煙，剛想點，被簡銘一掌打落在地上。

有那麽幾分鐘，空氣都凝結了。

“十六年前，有個男孩，父母毫無征兆的突然雙亡，甚至不知死因真相是什麽，唯一妹妹躺著醫院形同植物人，接著每天周圍都會出現一群不認識的人告訴他其實他並不想知道的事，安撫勸慰他要勇敢下去。那一年，你知道他想得最多的是什麽嗎？”簡銘竟然安靜地講起了故事，用平緩的語調訴說著那一年的風起雲湧，他瞇縫著雙眼，看著陸衡，向他似問非問。

他並沒期待小王八蛋的回答，撿起那根被自己打落在地的香煙，從對方手裏奪過打火機，給自己點上，猛吸了一口，嗆得連咳不止，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真難抽。”簡銘皺了皺眉，夾著煙越過陸衡，站到窗戶前，眼神隨著白白的煙霧，飄向虛無的夜空中。

“那時男孩每天都在研究，怎麽死可以又快又沒有痛苦呢？呵呵，你一定沒體驗過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我給你描繪一下啊，首先你會俯視自己的身體，會看到周身忙碌的醫護人員，然後你的前方會出現一條隧道，盡頭的光亮會指引你看到你短短一生經歷的重要畫面，這些畫面裏有你想逃避的記憶，但更多的是那些你牽掛的人和事，短暫的解脫感會迅速被不甘不舍所取代，你開始不想再向那光亮的地方走去，你會掙紮，會恐懼，會…不想就這麽死，無論之前多麽意志堅定的想離開這個給你帶來痛苦的世界，那一刻，你都只想回去…”簡銘聲音漸漸消隱，低頭又想吸口手中的煙，還沒來的及品嘗裏面的滋味，就被一直沈默地陸衡給搶了過去。

“別說了。”陸衡壓抑著嗓音說道，心臟被簡銘的話絞成一塊多邊形，每個菱角都滲透出心疼的血…

“你以為死比活更容易？呵，真幼稚。”簡銘倏然想起第一次見陸衡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他無奈自嘲地一笑。

“你可以不管不顧活著的人，你可以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可活著的人怎麽辦？他們怎麽辦？”

陸衡看著面前像陷入了另一個空間的簡銘，心如刀割。

“別說了…別說了簡銘”此刻他恨自己恨的咬牙切齒，簡銘沒說錯，他真是幼稚的無可救藥。

“我…”簡銘還想說什麽，陸衡一把拉過他的手臂，從背後緊緊地環抱住他。

“我錯了，我錯了...你別說了...”他把頭深深地埋進簡銘的肩窩，哽咽聲呼之欲出。

簡銘感受到來自身後的體溫，滾燙的像要灼燒自己，他不自然的挺直了背脊，但並沒掙脫這個溫暖的懷抱。

“嗯”簡銘閉著眼睛輕輕地應了一聲。

頃刻，他的耳後有陣涼涼地濕意滑過，陸衡的氣息瞬間撲過來，炙熱地包裹住他，兩個孤獨的靈魂，企圖在此時與彼此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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