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湛藍的高空萬裏無雲,碧玉天穹一片澄澈,微風掠過接踵起伏的林立高樓,穿過繁雜市井和車水馬龍,旋繞著長街兩旁的重陽木,枝頭殘葉已見枯黃,孑然蕭疏地飄零而下。

喧鬧的海陽市上空,橘黃的秋日帶著它的炙熱明亮,映照在市特警隊大門頂端肅默的金色警徽上。

這會兒,顧濤正捧著杯老幹部茶優哉游哉的從副隊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他把保溫杯放在飲水機下又接滿一杯,才移步到辦公桌坐下,這個喝熱水的習慣已有段時間了,曾經崢崢鐵血的漢子,馳騁無數危地險境,現在更多的是想為了家人珍重自己身體,特別是在唯一的姐姐離開後。

上午接到老蔣兒子簡銘的電話,約好三點半來辦公室和他碰面,看看時間也快到了,他拿起桌上電話給門衛室打了過去,交代有叫簡銘的人找自己直接帶來他辦公室。

當簡銘端坐在顧濤對面時,顧濤不禁為之一震,一方面是簡銘太優質的外在和氣質,但更多的是他的臉給顧濤一陣莫名熟悉的感覺,顧濤心裏知道他們是不可能有過交集的,那這熟悉的感覺怎麽來的?他不禁陷入了沈思。

“顧隊”簡銘看到對面一張鷹氣剛正的面龐似乎在發呆,有些不解。

“嗯?哦,簡銘,聽老蔣總提到你,美國留學歸來的高材生啊,今天百聞不如一見。哈哈”顧濤覺得有些失禮,急忙收起疑惑,和簡銘寒暄起來。

“過獎了,顧隊,早就應該來拜訪您的,回來後一直在處理所裏的交接事物,沒及時過來,還請您見諒啊。”簡銘是個懂人情世故的人,加上蔣路川又特別交代,第一次見顧濤還是禮數先行,表示了自己的尊敬和重視。

“欸,沒事沒事,呵呵…看簡歷你比我家陸衡也大不了幾歲,我就叫你小簡吧。”顧濤和氣的笑笑,不想和他太客套了,畢竟接下來要聊的事,顧濤還是很希望他能給出實在的意見。

簡銘也笑著點點頭“嗯,當然。”他習慣性的扶了扶鏡框,接著說:“顧隊,聽我父親說您有些事想和我聊聊?”

“額,是啊,關於陸衡的。我知道你接手他的治療時間不長,但我想聽聽你對他目前的情況有什麽看法。”見簡銘直進主題,顧濤也沒繞彎子,順著他就把話聊開了。

“陸衡…”簡銘頓了頓,嘴角微微的瞥出一道弧度,“顧隊,您是他的舅舅,我就不說那些官方話了,我覺得他的情況要分兩個方面看,可以說很好也可以說很不好,準確來說,他的癥狀其實並不嚴重,只是他一直很抗拒溝通,所以導致長時間封閉,又加上他習慣一個人,防禦心也很強,排斥相信別人,才會自愈力這麽弱。平時他的生活除了家和單位就沒有其他了,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即使沒有‘PTST’,也是極不正常的。”

簡銘端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看顧濤示意他繼續說的表情,接著說“顧隊,不知道您和陸衡平時有沒有常常接觸,但我認為,他現在最需要的治療不是疏導和藥物,而是….來自親人的鼓勵和信心。”簡銘見顧濤臉色突然僵住,有些恍然的失落從面頰上緩緩掃過。

簡銘繼續,“和他接觸了幾次,他其實性格不錯,如果不去談及那件事,我都覺得他挺正常的。”

“什麽?正常?”顧濤這才接了句嘴。他回想老蔣好像在半年前也有和他說過類似的話,只要不去觸及事件,陸衡其實已看不出和常人有何不同。

“嗯。所以,當初那個引發他患上創傷後遺癥的事件是癥結,有一天他能完完整整把它說出來的時候,基本就沒事了。不過…在這之前,顧隊,我可以在您這裏先了解一下嗎?這有便於我對他制定之後的治療方案。”簡銘說出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

“哦,事件?他的檔案裏沒有嗎?我記得老蔣當初從我這調過的。”

“有,檔案上只是記錄經過,我想知道上面沒寫的,包括他媽媽為何會那麽巧被歹徒抓走,又是怎麽會死在陸衡槍下的?”簡銘眼神犀利的看著顧濤。

顧濤覺得真的不能小看了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每句話都直擊要點,似乎很清楚這就是封閉陸衡心房的關鍵。

“咳咳,小簡啊,出於一些特警隊的規定,有些事確實沒有寫進檔案,因為,這個事件還牽涉到我們特警隊的一名隊員,他是當年混入罪犯方的臥底。所以….”顧濤有些欲言又止。

“顧隊,您知道我們會嚴格保密病人的一切資料不外洩,如果您還是為難,那也不勉強,我相信要從陸衡那邊突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時間問題。”簡銘以退為進,但從對方的表情裏,他知道作為陸衡的舅舅,顧濤已經動搖了。

“…好吧,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只是當年我因負責了另一個案件,事件發生時我也沒在現場,是陸衡那隊的隊長後面轉述給我聽的,希望對陸衡..能有幫助。”顧濤滿心內疚,覺得這麽多年對這個外甥的關註還是太少了,聽到簡銘說陸衡竟然孤獨的承受了那麽久,自己這個舅舅做的真太不稱職了。

“謝謝,顧隊。”簡銘的感謝無比誠懇。

顧濤點起了一根煙,眼神轉向窗外,回憶隨著他吐出的白煙,娓娓道來…

“陸衡從小就是個很敢沖敢拼的孩子,那是他剛進特警隊第二年,那個跨國毒品案我們特警隊已經跟了一年多了,他硬要申請進這個案件小組,也是我太縱容他了,在他剛進阻擊隊第一個月就讓他進了那麽大的案子,唉…”顧濤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當時我們有個隊員,在半年前就混進了對方的毒品窩,他叫孫哲浩,和陸衡關系很好,也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陸衡才執意要進去,那次我們裏應外合,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個機會,得知他們在雲南邊境有場很大的毒品交易,而孫哲浩也是第一次被對方允許同往參與,我們都按計劃進行著,誰知他們一浩人在準備出發前在我們市的凱萊大酒店集結,而我姐…哦…就是陸衡的媽媽就在那家酒店客房部工作。”顧濤閉了閉眼,試圖在穩定起伏的情緒。

“因為他和陸衡的關系,我姐也是認識孫哲浩的,當時也不知道怎麽那麽寸,就撞上了,孫哲浩在他們那邊用的是我們做的假身份,而我姐傻乎乎的就叫了他真名,還一個勁的套近乎,那些亡命之徒都不蠢,估計當時就發現了端倪,就算孫哲浩很快暗示了我姐並有意支開,可那些人還是半信半疑的把他們兩人都帶去了雲南。他們就是想在手上多握一個籌碼,沒事最好,有事也多個人墊背。”

“你是說那個事件中的孫哲浩和陸衡是好朋友?”簡銘對這個信息作了重要的標記。

“嗯,陸衡剛進警隊就和他關系最好。”顧濤頷首作答,接著說“後來在雲南邊境盤旋了幾天,期間孫哲浩想盡辦法和我們有了一次通話,陸衡當時還為了找他媽媽急的焦頭爛額,一得知真相差點沒直接沖去對方陣營。陸衡這孩子就是個楞頭青,和他名字一樣橫沖直撞,不顧後果,那次電話聽他們副隊說,最後兩人還吵起來了。具體吵些什麽我也不知道,總之,兩天後的交戰,陸衡像瘋了一樣沖在前面,因為他是阻擊手,副隊以警令才逼迫他留在他該待的阻擊位上,沒讓他去一線。其實,那天就應該連阻擊位也不讓他待才好,就不應該帶他去。”顧濤又點了第二根煙,煙雲縹緲中簡銘看到他的眼框裏籠罩著一層厚厚的水霧。

“那次惡戰最後,他們那邊幾個大佬全被我們圍困住,可他們也把我姐和小孫捆綁起來要挾我們交換他們離開,本來副隊是想和總隊溝通看要不要先答應他們條件的。可陸衡這傻小子沈不住氣,硬要申請阻擊,我恨自己當時不在,我在也許是可以按住他的。陸衡的阻擊水平很高,但他忘了他那天是在極不穩定的情緒下執行任務,誰也勸不住他,在射殺了對方一人後,徹底激怒了他們,他們把小孫和我姐拉到身邊,挑釁陸衡,而這幫畜生也成功的讓這小子開出的第二木倉,他當時應該是想射殺後方的罪犯,也不知道對方怎麽就把他媽媽推在了最前面,那顆子彈就…..就穿過了…我姐的前胸…”顧濤有些說不下去了,低下了頭許久沒說話。

“那個孫哲浩呢?”簡銘內心也受到相當的震撼,他似乎可以切身感知到陸衡在那一刻的痛不欲生。

“我姐倒地時,他也失控了,想上前看,被對方開木倉…..也…死了。”顧濤痛心疾首的用手撚滅了指間的煙蒂。

他們都沒再說話。辦公室裏突然寂靜的像沒人在,而一門之隔的辦公室外站著一個被隱忍到渾身顫抖的人——田坤。

田坤強忍著淚水,慢慢後退了幾步,旋即轉身跑出了樓道,沖出大樓,一路跑到操練場中心,雙膝跪倒在地,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他拿出一臺已經很破舊的手機,開機,打開短信,有一串沒名字的號碼發來的一條信息,信息時間顯示在2015年11月3日。

“坤寶,還有一周,等我,等我回來,我想你……”

“孫哲浩,你混蛋,你這個騙子….”田坤雙手握拳使出全力,錘向地面。眼淚成線的滴落在兩臂間的草地上,心口像破了一道口子,任由悲痛泛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