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的有些猖狂，天還未黑，卻被黑壓壓的烏雲遮住了僅剩的光亮，狂風追著暴雨，整個城市瞬間融於雨水之中，一陣電閃雷鳴，天空裂開了無數道口子。

“唉，又要請假了。”陸衡坐著簡銘的車剛開出地下停車場，迎面來了個響雷。

“幹嘛請假？”簡銘打了個左轉燈，開出大馬路。

陸衡看著窗外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的雨，伸了個懶腰，慢悠悠說道“雨太大，我跑步上班不方便。”乍一聽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你這麽請假，單位還要你？”

“不要更好，老子早不想待了。”

簡銘扯了下嘴角，冷笑一聲“你是仗著有個大隊長的舅吧。”語氣不藏諷刺。

早在幾天前發現陸衡知道自己是蔣路川的養子那次回來後，簡銘就側面向蔣路川打聽，得知他故友顧濤正是之前提過的陸衡的舅舅，這也解釋了陸衡會知道自己和蔣路川的關系，也順帶了解了他為何這麽排斥目前的工作。

陸衡對這類諷刺本已有些麻木，但從簡銘嘴裏說出來，刺進耳裏還是十分不舒服，他把身子收正，規矩的坐直，“我沒有，從來沒有。”話中帶著點倔強和些許審慎。

“陸警官，你得記得你是人民警察，不管放在哪，你都是。”簡銘天生一派淡定從容的姿態，說任何話都不緊不慢，行雲流水間就把一句重若泰山的警醒扔給了陸衡。

陸衡啞口，他很清楚簡銘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實則提醒，內心驀然波瀾四起，這是朋友才會有的關心和勸告吧，他這麽認為，突然覺得簡銘的話不再諷刺，反而砸在心上特他媽舒服。

“快六點了，要不吃點東西回去吧。”簡銘看看車表盤上的時間提議道。

陸衡對簡銘的順從，至始貫終。

他們還是來到了‘桃源’，車還沒靠近就看到門口已擠滿了拿位排座的人群。平時也沒見這麽多人，也許是這場大雨阻擋了人們更多的選擇，總之此時簡銘有些猶豫，心想著那間竹房估計是排不上了。

“要不換家吧。”陸衡恰到時機的開口。

“好，你有什麽好介紹？我剛回來，也不熟。”手已打轉方向盤開出路沿。

陸衡帶著簡銘來到了他家附近一家不華麗不精致，甚至有些不衛生的大排檔，這裏有一排像它一樣由民居房改建的各類排檔餐館，看到沿著一層樓頂伸出的大棚就知道這些大排檔平時門口定是不少人，今天老天爺不作美，戶外也坐不了，到顯得有幾分冷清。每家門口都站著個夥計招呼著寥寥無幾的過路客，試圖在這鬼天氣裏能拉一個算一個。

車開不進小巷子，簡銘小心翼翼的把車停靠在並不寬敞的巷口馬路邊，“你確定在這吃？”他看看陸衡指的巷口第二家排檔餐館，內心開始後悔為何不耐心在‘桃源’門口等等。

“相信我，味道一流。”陸衡說著就想開門沖下去。

簡銘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開門的手，陸衡驚詫的盯著簡銘，不明就裏。接著簡銘從車後座夾層裏抽出一把傘遞到他面前，“你就打算這麽沖過去？我可沒衣服給你換了。”

“….哦…”陸衡從沒接觸過能細致到這種程度的人，到更顯得自己輕率魯莽。他跳下車撐開傘，繞到另一側，等簡銘下車。

穿著一身寫字樓標準正裝的簡銘走進大排檔，立即引來四周費解隱晦的目光，似乎這樣著裝的人就不該出現在這裏，當然簡銘冷傲英俊的外貌和氣宇不凡的高端氣質也和這市井簡陋形成了格格不入的強烈反差，他不自然地脫下西裝，挽在手腕上。

陸衡到沒註意這些不和諧感，正和站在一旁拿著小本的中年婦女打著招呼。“老板娘，讓裏面炒幾個招牌菜，有朋友第一次來，勞煩保持水準啊”看上去常來，熟悉的腔調像在和自家後廚對話。

“嘿，哪能失水準呀，你還不知道我這大廚的水平？”老板娘邊在小本子上寫著邊搭話。“還是老三樣吧，今天多個人，加條魚吧，下午送來的，新鮮著呢。”

“好啊，行。”倏地想起了什麽，忙轉頭看著一旁的簡銘。“你沒什麽忌口的吧，能吃辣嗎？”

“你定就好，我都行。”其實已來到這，簡銘也沒有什麽好挑的了，最低要求衛生就好。

“得咧。”老板娘咧著嘴看著簡銘笑，這小店可沒進來過這麽養眼的帥哥，眉梢眼角忍不住的想多瞄幾眼。“來來，兩位帥哥裏房坐，裏面大，沒人。”說著領往旁邊一間房，其實整家店也就是套三室一廳的屋子改建而成，這間裏房不過是其中的一間稍大的主房而已。

陸衡喜歡大排檔有個很實在的理由，就是可以抽煙，他夾了一根叼進嘴裏點上，然後大大方方的把中南海和打火機扔在桌上，一副如意自在的表情。

“簡輔導，你不抽煙的吧？”他看著一臉若有所思的簡銘，朝桌上的煙盒擡擡下巴，仿佛在說：要抽自便，不要客氣。

“無福消受，謝您美意。”簡銘細致觀察，眼前的男人打從進到餐館開始就完全和之前判若兩人，語氣、行為、表情甚至點煙的動作都無一不呈現出松馳輕盈的精神狀態。簡銘可以判定這是陸衡至少三年間獨自生活的常態。

老板娘拿了兩套印有已消毒包裝的餐具走進來，放在桌上，滿臉堆笑的說“要喝點什麽嗎？啤酒、飲料？”

陸衡：“啤酒”

簡銘：“開水”

老板娘支楞了會兒，很快反應過來，“哦，馬上送到，啤酒先拿兩瓶？”

“四瓶吧，兩瓶還不夠漱口的。”陸衡的手摸了摸後腦勺，一臉不屑的搭腔。

桌上陸續上了菜，香辣蟹腳、老幹媽臘味合蒸、幹鍋黃鴨外加一條清蒸八寶魚。汁水淋漓，紅香熱辣，品相外觀倒十分讓人有食欲。

簡銘正在用開水給‘已消毒’的餐具二次消毒，而對面的陸衡已經一牙咬開了瓶冰啤，打算往自己和簡銘已消過毒的杯子裏倒。

“慢著”簡銘一手攔住陸衡，“你的杯子還沒燙水，你先用我杯子。我不喝酒，開了車。”想起衛東聚會那天費勁找的酒駕，簡銘就下定決心但凡開車絕不喝酒。陸衡舉著酒瓶懸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大概有十多秒，最後無奈的嘆了口氣，拿過簡銘的杯子給自己滿上了。

“哎，你呀，什麽都沒挑，就是跟個姑娘似的活的太不爽快了。”陸衡發自內心的感慨。

簡銘先是一楞，但很快恢覆淡定，唇線一撇，眼底閃爍著微光，“陸警官活得倒是爽快，就是要挑的太多。”

“……..” 這話完美終結陸衡難得的感慨，他不禁發現，論嘴上功夫，簡銘絕對是吊打自己，想到這一杯酒倒下了肚。

“簡輔導，我還真挺佩服你的，你說你怎麽總能這麽理智清醒的活著，跟成了仙似的，七情六欲是什麽你可還知道？”陸衡又斟滿了一杯。

簡銘笑出了聲，揶揄打趣道“呵呵，你不是知道我從外星來的嗎？”

“滾，那是老子犯了病的胡話，別拿來笑話。”陸衡的臉微微發紅。“嘗嘗菜，保準比你那桃源的清湯寡水強”說著夾了一只大蟹腳放進簡銘的碗裏。

“味道不錯。”簡銘舔吸了口湯汁，由心地捧場評價。

難得得到認可，陸衡樂開了花，不自覺漸漸又往他碗裏夾了其他菜，簡銘眼看與碗平齊的紅紅綠綠，頓時胃口盡消。他抿了口白開水，擡頭看著陸衡，“平時一人也這麽喝嗎？”不小會兒，眼見他已經幹了快兩瓶了。

“啊，下雨就想喝幾杯….睡的踏實。”陸衡沒看簡銘，低頭吃著菜，聽不出任何語氣。就像要堵住簡銘接下來的話似的，他沒等對方回應就生硬轉移話題。“你有微信嗎？”

簡銘搖搖頭，“沒有。”

“裝一個唄，都什麽年代了，現在誰還發短信啊。”陸衡把李偉的話原封不動覆制粘貼，連語氣也盡量模仿。

簡銘很奇怪，陸衡會主動提起社交軟件，不過想想，這到是有助於他的治療。“好，為你，我用用試試。”一不小心把心裏話禿嚕出來，簡銘此刻到真心希望自己有時間倒流的特異功能。

“………”陸衡臉頰肌肉不明顯的抽動了一下，還沒來的及思考，對面接著說：“額，我晚些下載好了加你吧。”

“哦”陸衡頭也沒擡，低聲應予，接著把第四瓶酒打開了。為我？為我！為我。

陸衡的腦子裏不斷重覆著這兩個字，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別的，小臉霎時通紅一片。

這頓飯結束的有些倉促，除了微信事件的小波瀾，還有陸衡那有酒膽沒酒量的逞能。四瓶下肚，眼神都開始迷離起來。

“我以為你酒量有多好呢。”簡銘看著陸衡踉蹌邁步，好氣又好笑。

“謝了，又你破費，本想請你的。”陸衡見簡銘直接就付了錢，有些慚愧，嘴裏胡嚕不清的說著，一手還拍拍簡銘的肩膀。

“不客氣，陸警官，你喝得開心就成。”簡銘無奈的笑笑，並沒在意誰請誰，反而有點擔心起眼前這個話都捋不直的家夥，心裏隱隱琢磨下雨和喝酒莫非有某種相關聯系？

這邊還沒擔心完，剛走出門口陸衡就被門框拌了一腿，人直直的往前摔了出去。

簡銘一個健步沖上去，想抓住他，手還沒碰到肩膀，手指劃過他的肩頸，還是眼巴巴看著陸衡豎直的倒在了門外地面上，一個標準大字緊扒著土地的狼狽樣兒。

“我操…..”陸衡邊哼哼邊想撐起身體。胳膊被簡銘一手架起，有了這個助力，他很快站起來，身子左右晃了晃，假裝漠視身後無數看熱鬧的眼神，都等不及簡銘撐開傘，頭也沒回拉著他就往大馬路上沖。

坐進簡銘車裏時，兩人都有些狼狽，“陸警官，你還好吧？”簡銘看到陸衡的臉蛋上還粘著些泥水，伸出手下意識的給陸衡擦了擦。指尖的溫度剛接觸到皮膚，陸衡就顫栗了一下，此時車窗外昏黃的路燈透過淋淋漓漓的雨穿過車窗打在簡銘的身上，背著光影的他連頭發絲都閃著一圈繾綣的光暈，陸衡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他咽了咽口水，用手背胡亂的擦拭著自己的臉。

“我…沒事，摔個跟頭而已，反正在你面前丟臉丟慣了….害你淋雨，抱歉啊。”陸衡的語氣是無奈而尷尬的，但這聲抱歉也是無比誠懇的。

簡銘倏然心疼起來，他只是想表示關心，但為何在陸衡的心裏會產生丟臉的想法，是自己給他的感覺太過苛刻？還是像他說的，覺得自己就是個沒有七情六欲的人？

簡銘斟酌半晌，說“我從沒覺得你丟臉，陸衡。”

陸衡定定的望著他，眼神內容飄忽不定，即使是簡銘這個研究人類心理的專家也沒看出陸衡奇怪的神情是想要表達什麽，他輕輕嘆了口氣，摘下眼鏡，從車匣箱內抽了張紙巾，擦拭著鏡片上的雨水。

“簡輔導，你有女朋友嗎？”陸衡覺得一定是酒精作用，才會問出這麽句沒頭沒尾的話。

“嗯？”簡銘詫異，沒反應過來。

“….我…就問問，沒有打探你隱私的意思。不想說算了。”陸衡揉揉太陽穴，感覺有些脹痛。怎麽回事，這幾瓶酒不至於呀。

“沒有。”心裏還補了句，也沒有男朋友。

陸衡微瞇著眼看向他，“那…真是可惜了….”話音未落，簡銘猛然湊近他，手覆上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額頭。好奇的問“怎麽了？臉這麽紅？還這麽熱？你平時喝完酒都這樣？”

簡銘發現有點不對勁。

突然的靠近不禁讓陸衡喘了口粗氣。“平時不會，今天估計是發揮失常了。”他自嘲的笑笑，感覺腦門越發疼的厲害，心想這簡銘是有毒吧，怎麽可以每一次都能在他面前失常到鄙視自己。

“先送你回去吧。你家有溫度計嗎？”簡銘戴上眼鏡，發動了車子。“不行，還是買了車上量吧，萬一有什麽還能及時買藥或去醫院。”

“等等，你什麽意思？你覺得我在發燒？”

“餵，我只是喝酒上了頭，沒什麽的，別大驚小怪的。”

“嗳，你聽我說話沒？”

簡銘一連三句沒理他，最後只下命令般撂了句：“系好安全帶，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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