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老太太用力睜著渾濁的眼睛， 瞇眼打量面前這個陌生的老頭子。

四十多年的時間， 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外貌，更何況當初英俊的虞將軍，如今卻成了滿臉褶子的糟老頭，早已和她記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們是？”

“哼！”虞老爺子支著拐杖，用厭惡地目光看著對面的人， 問道：“八埭頭，虞家！”

八埭頭是本地有名的富豪區，以前她以在那邊工作為傲，可是後來卻再也不願意聽人提起那個地方了。

“虞……虞！”麥老太太只是年紀大加中風， 又不是得了腦退化， 自然忘不了曾住在八埭頭的虞家。

她面露驚恐， 胡亂揮舞著手驅趕道：“走！走……你們……走！老三……老三……你讓他們離開。”

麥勵沒有理老太太的話， 而是目光沈痛地說：“看在咱們四十多年母子情分上，您告訴我一句實話，您究竟是不是我親媽？”

“胡說八道什麽！我……我怎麽不是你親媽？”麥老太太用右手偷偷掐了一下她自己的左手心，穩了穩心神說：“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養你到這麽大，你……你看到人家比糟老婆子我有錢， 就……就想連親生父母都不認了嗎？”

這麽多年過去了， 知道當年所有事情黑瞎子的墳頭上的草都長滿了， 她篤定只要她矢口否認， 就沒有人能知道當年真相。

“真是這樣嗎？”見老太太還是不願意說實話，麥勵失望極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 為什麽你在有了老四之後，對我的態度就全然大變。姐姐弟弟們可以先上桌吃飯，我卻必須先幹完手裏所有的活，才可以有飯吃。不過那時候，往往桌上只剩下吃剩的殘渣了。”

“我那時候常常問自己，是不是我自己做的哪裏不好，所以你才會這樣討厭我。直到父親去逝那天，我聽到你和大姐說，嫌我晦氣看著礙眼，要把我扔了。”

他自嘲一笑，“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你對我的那點子母子情誼，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奢望罷了。”

他的這些事情，虞家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們只以為麥勵之前過得不錯，所以從未詳細探究過。

“你……你……”謊言一次次地被揭穿，麥老太太的面色逐漸猙獰。

而就在屋裏眾人對峙的時候，老四媳婦李氏偷偷溜了出去，騎著自行車去鎮上老大麥有娣所在單位，把人喊了回去。

當麥有娣一到家，就聽到了屋裏的爭執聲。

老三不是麥家的親生骨肉這件事她是一直知道的，她站在人群中的最外面看著屋裏人，這是老三家裏的人找過來了？

只是她一直以為，當初是老太太撿回了被人拋棄，差點凍死在雪地裏的老三。於是撥開人群沖進了屋，憤怒地指著麥勵的鼻子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媽就算不是你親媽，但也把你養到這麽大，娶妻生子了。你小子不懂感恩也就算了，居然還埋怨起家裏對你不公平！要不是我們麥家，你早就在雪地裏被凍死了，哪裏還有命來見你的親生父母！”

“看來大姐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麥勵冷著臉，凝視著面前的麥有娣。

“啊！啊……”麥有娣是為了維護她的母親，只是麥老太太可不這麽想，她沒想到大女兒什麽話都往外說，她越是著急越是說不出話來。

麥有娣覺得沒什麽錯，也就理直氣壯地繼續指責道：“是，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那又如何，我那是為了你好，要不是我們麥家……”

“要不是你們麥家，我也不會養了仇人的女兒養了四十多年！我老伴也不會至死，都未曾見過自己親生兒子一面！他也不會和我們父子分離，在你家平白無故受了這麽多年的苦！”虞老爺子手中的拐杖敲擊著地面，發出了“砰砰砰”的巨響，直擊得人心頭發顫。

“你這話什麽意思？”麥有娣皺眉不悅。

麥老太太幹枯的雙手一把拽住了麥有娣的手腕，急切地說：“別……別聽他……”

“怎麽？”虞老爺子在她們母女之間來回看了幾眼，似有所覺道：“你不會連你自己的女兒都騙吧？也是，你這種人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她媽有沒有騙自己是一回事，但是被人這樣指責，麥有娣哪能忍氣吞聲，擼起袖子怒氣沖沖就想往前，被趙寶君一擡手攔住了。

“你們胡說什麽！”

虞慶國也側身擋在了麥有娣面前，以免她沖動之下傷到老爺子。

虞老爺子嘴角噙著諷刺地笑容，一擡手，讓虞慶國拿出了四份親自鑒定報告，說：“四十多年前，這個蛇蠍婦人在我家幫傭做保姆。那一年，她和我妻子幾乎同時懷了孩子。後來，不知道她使了什麽手段，把她自己的女兒和我兒子掉包了。就在我妻子生了孩子的次日，請辭離開。”

“你以為你否認就有用嗎？如今可不比以前，知道什麽是親自鑒定嗎？只要幾根頭發，就能確認他究竟是誰的孩子，而這在份親自鑒定報告足以說明一切！”

麥有娣遲疑地拿起報告，快速翻了一遍。

報告一共有四份，一份名字是上寫的是虞紅和虞逸，這虞逸該是的面前老頭的名字，上面親子關系是無，而老太太和麥勵的那一份也不出所料。

接下去的兩份是麥勵和虞逸、虞紅和老太太，百分之九十九的數值刺痛了她的雙眼。

她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事實血淋淋的擺在眼前不容辯駁，可若真認了下來，拐賣孩童是什麽罪名？

那是要吃木倉子的罪啊！

更甚者，就連他們這些子女都要受到牽連。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終，麥有娣還是說：“老三確實是你們家的孩子。但當年只是老太太當年不小心抱錯了孩子，我們家也是受害者。”

她現在慶幸，那個從未見過的妹妹被母親留給了虞家，抱錯孩子和偷孩子之間，可是有著本質的區別。

真是巧舌如簧！這男孩與女孩之間相差這麽大，怎麽可能一抱就抱錯了這麽多年。虞家眾人憤怒地看著麥有娣。

越是了解真相，麥勵心裏反而越是平靜了下來，不再如當初知道真相時的不甘與憤怒。只是有些事情是心結，不弄清楚無法心安。“你當初為什麽要換了我和你女兒？”

兩人做了四十多年的母子，他太了解他的這養母了，絕不是那種能為了女兒過上好日子，就願意自己鋌而走險的人。

老太太抿唇不語，不願意說。

虞慶國便開口道：“既然你以前在我家做過工，就該知道虞家是什麽樣的人家。我聽說你有一個寶貝孫子，叫麥耀祖是吧？聽說已經二十歲在外面上班，可惜這麽一個孩子，現在還沒有結婚生子。”話語裏盡是威脅之意。

“你……你要做什麽？”麥老太太又是驚又是怒，不停地拍打著扶手，一副想要起來和他們搏命的架勢。

麥勵瞥了一眼虞慶國，沒有開口。

虞慶國繼續說：“當然，你可以不說，但是麥耀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可就說不好了。”

“我說！我說……你……你們不要動我的耀祖！”麥老太太原本就中風眼歪口斜，說話也不利落，此時更是鼻涕與眼淚橫飛，看上去慘不忍睹。

“兒子！我……我就只是想要……一個兒子。”

哪怕在來之前做了多少的心裏建設，虞老爺子還是動了氣，掄起手上的拐杖就要敲下去，卻被趙寶君給攔住了。

他怒目瞪向趙寶君，“難不成你也要幫她嗎？你讓開，讓我打死這個賤人！”

“好，您打，您老最好現在就在這裏打死她，這樣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虞家的人過來之後，鬧出了人命。”整人的方法千千萬，為什麽選擇在當下情況最不利的一種？

若不是這事情會牽連到她和麥嘉諾他們，她才懶得管。最好這老太太和這老爺子鬥得兩敗俱傷，免得以後還不知道要出什麽幺蛾子。

原本火氣上頭的虞老爺子，被這麽一激，也冷靜了下來。

只是先經歷了多年藏在心底的秘密曝光，接著又被人威脅恐嚇的麥老太太，終於還是忍不住心底的恐懼爆發了。

“打死我……啊！你們……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早知道……早知道當年就該掐死你！”她突然想起了什麽，指著麥嘉諾，狀似瘋狂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他……他是你的兒子？哈哈哈——你兒子早在四歲那年夏天……就被我淹死了！”

“死了……死了，早就死了。你的寶貝兒子……他就是一個孤魂野鬼，麥勵啊麥勵！你不是養著……害死你兒子的仇人嗎？”

她尖聲叫道：“你去尋他報仇啊！你……你去啊！”

麥老太太情狀瘋癲，可沒有人把她剛剛那番話放在心上，都以為那是她惡意抹黑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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