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大結局)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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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打算從頭開始看一看,修文,之前改過前些章,南英的故事開頭已經有些不同。大家看的時候打打分吧。

寫結局和番外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並不悲傷,我卻一直哭,這個故事,是我的第一故事,沒想到會寫得這麽長,雖然只是娛樂,可是還是會被故事裏人們的喜怒哀樂所牽動,我其實喜歡這樣的狀態,感覺自己很有生命力。

我終是沒有死成,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我在意的人要我好好活著,活得安好。

我不過是想早早結束此生的無望,去來生和南英相遇----如果真有下一生,如果我們都沒有喝孟婆湯。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我還能不能如子衿所願活得安好,可是我總有件事可以替他做----為他守護這個天下。

李治在我床前足足守了九天,不朝不詔,心力交瘁,從此身體便不大好,我卻一天天好起來。

高德順走後,在我的床前時,李治曾在我耳邊碎碎乞求,他說:我再也不會惹你不快活了,我什麽都給你,權力、尊榮、自由、獨一無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我只求求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卑微到我的心也顫了。

他是真的怕了,我想起鎖在心裏的初見時只有十七歲的男孩子,一時心裏下起了雪,大雪紛飛。

賀蘭小妹出家了,這個孩子終究是我對不起她,把她扯入我們的恩怨。

顯慶六年,李治風眩頭重,與重臣商議,將朝政交於我執掌。

我知道他想做什麽,把天下的責任交與我手,我就無法撒手而去。聰明如他,卻情願作個懦弱無能的皇帝。

我此生只能怨他、利用他、依附於他,卻不能負了他的苦心,更不能負了子衿的一片守護。

我還想起了當初吉祥的信裏對南英說:負身負己,不負初心。我如今總算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已負了身,負了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負初心。

十九年後。弘道元年,當長安第一場雪落下,李治的病已沈重得不可救治,他的榻前我趕走了所有人,只有我陪著。

他早生華發,脆弱而蒼老。我們夫妻三十年了,我為他生了四子二女,我們半生相守,他給我半生榮華----封後,獨寵,執政,封天後,臨朝,祭天,果然全天下女人能得到的所有尊貴,他全獻在我腳下。可是我的心為何就是一直這樣空?

原來真的有相守到死也不能相愛的人。

他顫抖著來握我的手,氣息虛弱,可語氣平和:"明空,你躺到朕身邊來好不好?"

我很乖順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靜靜把頭枕在他胸口,聽著他沈緩無力的心跳。這一聲聲,跳過這許多年的紛紛擾擾,恩怨紛爭,什麽是愛,什麽是疼,什麽是忌憚,什麽是信任,我似乎什麽都沒有明白,我貴極天下的這些歲月,這樣的蒼白,脆弱,無知——肆無忌憚的揮霍著他所給的一切。

顯慶五年開始,我理政,大臣們紛紛上書反對,他不理,以自己身體抱殃為由一一駁回。

龍朔元年,他想要與子衿一般親征高麗,被我不顧一切的攔下,當年攔不住子衿,如今我卻攔得住他。他也是個有抱負的人,只是他寧願用他的抱負抵償我的存在。

龍朔二年,三十九歲的我生下了我們的第四子——旦,他仍舊快樂得像是我第一次有孩子,旦兒一滿月,他便大赦天下。

麟德元年,上官儀密謀廢後,忠心死諫,卻被他輕輕巧巧擋了去,他沒有多說,大臣們便以為他也存了廢後的心思,可是不過幾天後,上官儀便被賜死,廢太子李忠也被賜死。此後,為了向朝臣們顯示他對我的看重,他主動要我垂簾臨朝,與他並稱“二聖”。

麟德元年,我們的最小的一個女兒太平出生了,我期待萬般,終於有了一個女兒。不同於對待兒子的嚴格苛刻,我極疼愛女兒,把對瑩兒的全部虧欠和內疚全都補償給了太平。

乾封元年,他帶我去了泰山,我一直向往的“一覽眾山小”,重臣皆以為他敬天去泰山封禪,卻不知只是因為我的一個私念,到最後他竟指了我為亞獻,自古至今女子從未有過。

乾封二年,他真的病了,令宏兒監國,但卻是我開始全面接手朝政。

鹹亨元年,母親病故九十二歲,算是得享天年,這麽多年的大喜大悲之後,我沒有過多傷感,他卻擔心我,第二年正月便帶我離開了長安散心,前往東都洛陽。

上元元年,他追封祖先,自稱“天皇”,封我為“天後”,卻私下和我說,這樣就覺得我們可以永遠是一對的,與天同長。

上元二年,禍不單行,他的風眩病加重,連聽政也不能,竟然有意要遜位於我,我不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試探我,或者他真的想要把天下托付。我們的太子我的宏兒,因為早產,一直身子便弱些,四月時,他突發急病,竟然就這麽沒了,我幾乎不吃不喝,才短短幾日就瘦下來,他也傷心擔憂非常,可是也立刻立了賢兒為太子。

調露元年,賢兒監國,我忙著照顧李治,偶爾參與政事,給賢兒一些指導,賢兒卻對我的意見置若罔聞。是啊,這個孩子從小我給與他的就太少,他自來就與我生分。

永隆元年,賢兒在太子妃的慫恿下,跟我決裂,大有勢不兩立之決心。我傷心之餘也想,這個耳根子如此軟的孩子,怎麽堪當天下大任?將來誰知不會是一場外戚專權的波亂?我和李治商量,廢去賢兒的太子之位,改立顯兒為太子,大赦天下。

永淳元年,也就是去年,我們的孫兒重照滿月,立為皇太孫。

如今我們兩人皆是白鬢蒼蒼,可是我卻覺得我們還是當初的我們,這三十年的時光,竟然像靜止一般。我有時候想,三十年,就算我心裏有座冰山也該化了。可是沒有,因為我心裏的甚至不是冰山,竟然是一座磐石所堆作的山——叫程南英。

李治用手順我的頭發,極輕,遲緩,他說:"明空,這三十年,你可曾怨我留住你,恨不得沒有我?現在我就要走了,這樣就沒有人阻攔你了,你要離開,或要這個天下,都是隨手可得了。"

我為他難過,為自己難過,卻輕笑,仍舊困不住眼裏的濕意:"怎麽說傻話呢?你若是去了,只剩下我該有多孤單。從前都是你讓我不要走,現在換我求你,求你不要走。”我的臉輕輕蹭他胸口的布料。

我是真的眷戀,連他這個唯一看過我的過往的人也離開,我還有剩下些什麽?

到如今,只有他看過曾經真正的我——那個我想要留住的人。

只有他肯陪著我三十年,給我寵愛三十年,予取予求。

只有他陪我生兒育女,陪我老,陪我白發。

只有他和我一起俯瞰天下,和我一起托起大唐繁華,和我一起開啟一段盛世。

只有他見證歲月從我指尖穿過,什麽都帶不走,什麽都留不下。

他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他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溫柔說:“明空,我真的很開心,雖然我很快就不能再見到你了,可是我終於知道,你是真舍不得我……”

我的淚嗤嗤地落,可是無能為力,只能聽著,聽著他聲音漸漸弱下去,漸漸沒了,聽著他的心跳漸漸弱下去,漸漸停了……

神龍元年,我八十二歲。

皇後,太後,皇帝……這天下尊崇的位子全部坐一遍只要五十年,竟然需要五十年。然而這五十年,我卻沒有覺得自己是好好地活著,只有那曾經的年華,曾經的人,曾經的故事,讓我覺得自己仍是活生生的。

我做了很多好的事,於國於民有利,於大唐貢獻非凡。可是人之將死的時候,竟然只能想起自己做過的荒唐事,回首時盡是悔恨和不安。

李治也不在了的二十二年裏,幾次廢自己的兒子,所有人都齒寒;用來俊臣掌刑,所有人都懼怕酷吏懼怕我;寵信張氏兄弟只因為他們眉目間像極了南英,所有人都覺得我也昏庸了……

神龍政變,他們以為我敗了,被逼退位,卻不知只是我自己厭倦了——連大唐的太宗、高宗也逼不了我,他們算是什麽?

可是歲月悠長,垂垂老矣,我又還計較些什麽?

我唯一惦念的只剩下穿過歲月的那些人,那些故事,和一個可能不存在的來世。

當冬雪紛紛灑灑落下,洛陽上陽宮一片雪白,我卻錯覺自己看見了櫻花隨風而下……

記憶洶湧,當初的靜好歲月,漫天花雨中信步而來的白衣少年……合上眼,終究,塵歸塵,土歸土。

(全文完。)

☆、番外 來世今生

李清揚睜開眼,一片雪白,她以為是洛陽上陽宮,很可笑,卻是醫院的病房。護士沖進來看她,幾個醫生也匆匆忙忙近來,昏迷了兩個月的人,竟然又奇跡般的醒過來。醫生、家人都以為她成了植物人,醫生說她落下水時撞到頭,而且溺水致使肺部缺氧時間過長,能夠醒來真的是一個奇跡。清揚的父母朋友紛紛高興得幾乎落淚,可是她勉強扯起微笑,心裏卻荒涼一片。

她曾經是個八十歲的老人,她經歷了一世滄桑,她親見了大唐的盛世年華,感受過血腥殘忍,有過撕心裂肺的感情,到頭來,竟然只是南柯一夢。

她沈默,只是沈默,一直沈默。她怎麽能對人說,說她曾經在大唐的七十幾年,說她曾經愛恨情仇,說她曾經君臨天下?

她撞到過頭的。

可她不相信那是她的一個夢境,或是撞壞了頭的幻想。她翻查了和武則天、李世民、李治有關的所有歷史資料,寥寥數筆記下的竟是她過往的全部歲月。她查江夏王,她手摸著那段說江夏王送文成公主出嫁與松讚幹布會面的文字,她幾乎掉下淚來,原來他們都存在過,真的存在過……

她不能釋懷,誰又能呢?

她整理好行囊,去西安——沒有坐飛機,只是倚在火車搖搖晃晃的座位上,一路西去。她要去長安,只是看看曾經,看看是不是她繁華夢一場。

西安近郊,乾陵。

那是她和李治合葬的地方,他留了一座刻了字的碑,一千多年的歲月已經磨光到幾乎沒有字;她留了一座無字碑,一千多年的歲月被來來往往的過客刻上了無數字。

她仰頭望著自己的墓碑,陽光照得她幾乎整不開眼睛,目眩而神迷。以至於她沒有發現,悄然來到她身邊的男子。

等她發現有人近身的氣息時,才回頭。

他就在面前,咫尺。

那個男子二十八二十九歲的年紀,他的眼睛顏色較常人淺,是淺棕色,但在陽光下是有些琥珀色的,他對她眨了眨眼,他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仿佛眨眼的速度都比常人慢些。

他的輪廓較常人深,陽光在打在他高挺的鼻子上,投下一片陰影,深栗色的頭發襯得皮膚越發白。他修長,白色的衣服幹幹凈凈,周身的氣質,仿佛白日裏的月光,高潔出塵,卻冰涼清冷得讓人仰視,讓人觸手不及,卻讓她熟悉得想落淚。

這個仿佛謫仙落凡塵一般的人,對她展開一個再溫暖不過的笑容,卻仿佛怕驚動了她一般,輕聲叫她:“明空。”

作者有話要說:給自己留的一個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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