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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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六年十一月,當今聖上頒旨,立昭儀武氏為後。

盛大的冊封典禮,普天同慶。

我穿過肅儀門,身後正紅的鳳袍曳地,文武百官及蕃夷酋長朝於此。我一步步在儀官的牽引下,穿過正陽門,一步步登上唐宮的階梯,階梯的頂端是我的夫君——大唐的皇帝在等著我。

然而,此時,我卻想起了,曾有一個人要我嫁給她。而我說好。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一身紅色龍袍的李治笑意滿面牽過我的手,帶我轉身,腳下蕓蕓眾生全部拜倒。這山呼的朝拜聲中,可有人知道我心裏所想?

我在想:如果此刻是在樓蘭,而身邊是那個愛穿白袍子的人,該多好。

這一切都不可能再有,就是因為她,因為他們。

我進了冷宮的暗室,陰沈著臉,鳳袍在這陰暗的地方反而更顯華麗。

白小婉在一旁稟報:"娘娘,五個月以來,廢後和廢妃都關在暗室裏,關在一起,不曾見光,不曾見人,不曾有人和她們說話,只每日從小口丟些幹糧進去。只是......"

我揚眉,接道:"只是皇上來過?"

白小婉惶恐點頭,她如今也怕我了?我溫聲說:"小婉,沒有人和她們說話,可她們和人說過話,皇上怎麽會想起來這裏?"

我就說李治怎麽會無端問起這兩人,原想著關她們半年,等塵埃落定,局面穩當,李治的情份也淡了的時候,想怎麽處置都是隨心所欲,可如今......

以為這樣我就不敢把她們怎麽樣了?笑話!我如今是大唐的皇後。

白小婉撲通跪下,道:"娘娘,是奴婢禦下不嚴,那淑妃舊日的宮人混了進來,捎了話去給皇上,那時皇上正在看......看許王。"

我哼笑:"都還很有本事,想讓皇上見誰皇上就見誰。小婉你起來吧,這怪不得你,誰叫她們樹大根深,心思又不曾斷呢?我們進去看看皇後娘娘和淑妃娘娘。

我微笑著進去,看著倚在角落形同廢人的兩個女人,王皇後見有人來,手腳並用爬到近前,說:"明空,你終於來了,你要救我,我和這個賤人不一樣,從來沒有害過你......"她的手抓上我的紅袍,看得清楚以後楞住了。白小婉喝道:"見到皇後娘娘竟然還敢無禮?"

王皇後楞了半晌,另一個角落裏發出冷笑:"天啊,皇後姐姐,哦不,廢後姐姐難道還指望出得了冷宮、恢覆後位?我告訴你,皇上那天的淚是為我流的,我還有一個皇子兩個公主,皇上寵愛我多年,這個妖女不過仗著和我幾分相似。皇後?就憑你也配,不過是先帝的一個才人,殘花敗柳。皇上他只為我而傷心流淚,你算什麽東西?"

白小婉喝道:"死到臨頭還執迷不悟,憑你命好,長得像我們娘娘幾分,得了夠多不該你得的了,還不知謝恩!"

淑妃咆哮,狀若瘋癲:"我早晚還是會離開這兒,我找來的七彩蜈蚣又怎麽樣!可惜沒有毒死你......"

七彩蜈蚣......滔天的殺意在心裏澎湃,冰涼的心仿佛不噬血不快活。看來蕭淑妃撐不住了,只一心求死。

王皇後哀求:"皇後娘娘,那件事全是蕭淑妃做的,和我無關!求娘娘莫要遷怒。"

"噢?那妹妹來告訴我,蕭淑妃如何知道江夏王曾中過那種毒?你說實話,說出來,我就饒你不死。"我循循善誘,卻屏息,只要她說出姐姐,只要她說出姐姐我就要她不得好死!

誰說我的天真都沒有了?你看,我還期待,有一絲期待姐姐和這些無關,一切都是她們從別處知曉。

王皇後說:"是武順!我親耳聽見明則她對淑妃說的......"

我瞬間被冷凍,我一腳踢開她抓著我的袍擺的手,冷道:"我姐姐?你被關了半年,從前那些優雅和聰慧都關沒了麽?說出這麽好笑的謊話,叫人輕賤!"

王皇後的眼神絕望而憐憫:“原來你也是個可憐人,連真話都不敢相信……”

殺意鋪天,我覺得自己快要裂開。可是最近,只有在我殺意滿胸的時候,我竟然才能貼近一點曾經的溫暖。是啊,高句麗的戰場上殺意漫天,我卻覺得那時候是溫暖的。少時南英舞劍的時候殺意漫天,我卻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想留住的時光。

一個小宦官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跟前,低聲說:"皇後娘娘,奴才知道一種刑罰處死刑犯,死時無痛,稱為'醉骨',因為刑犯死時已醉。"

我看了他一眼,好清雋伶俐的一個孩子,說:"好,畢竟曾是皇上的後妃,死時無痛好得很。你叫什麽名字?"

"奴才來俊臣。"

我閉目靜靜點頭:"好,來俊臣,由你主掌,令二嫗醉骨!"

來俊臣低頭說:"皇後娘娘,行刑得場面不大好看,未免汙了您的尊眼,娘娘可到外間等候,刑犯被行刑之後好幾天都不會死……"

饒是有了心理準備,我聽了指尾還是一顫,狠下心說:"好!"便轉出門去。

我在暗室外面聽著她們聲聲哀嚎,撕心裂肺,看著小太監們進進出出,搬搬擡擡,我不敢細聽,不敢細看,也不敢離去。

直到來俊臣出來向我稟報:"娘娘,兩個犯婦已被剁去四肢裝入放了陳年老酒的酒甕。"我扶著白小婉不住地嘔吐起來,來俊臣大驚,忙一頭跪倒。我吐到膽汁都吐光,直起身子,接過宮女遞過來的水漱口,虛弱著說:"你無罪,起身。記住,不準讓她們死。"

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冷宮,我竟不敢去看她們一眼。在回宮的路上,我一再想:究竟是我要殺了她們,還是她們殺死了我?

晚上,李治攏了我在懷裏問我:"明空,你冷嗎?為什麽在發抖?"

我抱他:"皇上,天太寒了,我不喜歡。"

李治拍拍我說:"明兒朕就叫人用椒泥把墻塗了,大概會好一點。"

拖到第五天,來俊臣來到我宮裏,那天是今冬第一場落雪,紛紛揚揚,無止無休。

來俊臣請示:"娘娘,是不是還要繼續為兩個犯婦續命,如果娘娘還要她們活,可能需要擡出來清理傷口。"

我疲憊地擺手道:"你跟著來,本宮去請旨賜死她們。"

我進去禦書房的時候,李治楞了下,這四年以來我從沒有來過從前天天都會來的禦書房。他讓大臣們散了,只靜靜對著我,等我開口。

我忽然就此跪下,說道:“皇上,臣妾請求皇上降旨賜死廢皇後王氏與廢妃蕭氏,望陛下恩準。”

李治沒有來扶我,沒有看我,他看著門外的飄雪,忽地笑說:“明空,已經九年了,你一定不記得,那一年一場雪,我就坐在那張桌子前。你從風雪中走來,進門的時候你掀開雪帽,門口漫天風雪,一樹紅梅,那一刻我看見你的眼睛,那麽純粹,悠遠,不解塵世風情,我的心跳得很快,就在想你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處處針對我呢?我就是那一刻確定了自己的心意的——我那時想自己一定是愛上了一個雪中的精靈,她不屬於這世間,而我要強留她,什麽代價都可以付。”

我跪在地上,聽他聲線沈沈,思緒邈遠……原來那時候的我是另一番模樣。我擡頭問他:“那麽陛下如今失望了嗎?”

李治終於低頭來看我,說:“是朕讓一個精靈跌落凡塵,你若為朕動了凡心,朕便什麽也不在乎,精靈、仙女、妖女、魔女,是什麽都無所謂,只要你還是你,明空。”他對我伸出手,寬大溫厚的手掌。

我吸氣,認真地把自己的手交在他手中,他把我拉起來,抱在懷裏,嘆氣:“準,明空,只要是你要的,朕都準。”

我手裏握著他給的聖旨,一步一步踏雪而去,往冷宮去——去結束他的結發妻子和寵愛多年的女子的性命,他親自寫的旨。我不知道一個男人可以深情到何種程度,無情到何種程度。

王皇後死的時候說:“陛下隆恩,明空承恩,祝你們能百年歸好,我死了也好。”

這個世家出身的女子用她最後的優雅證明了自己的一生,我雖然恨她,但也欽佩她。可王氏卻註定要敗在她手上了,因為她不好運,要與我為敵,所以與李治為敵,而李治是當今天子。

蕭淑妃用最後的力氣破口大罵:“你這個妖婦,狐媚惑主,鼠輩行徑,若有他生,願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

我並不怕她,可我終究害怕她的死法,從此開始討厭貓,宮裏今後幾十年便禁止養貓。

這一場傳世的後妃之爭終究是以我的勝出而告終,可是我卻知道自己輸掉了什麽,可是我又怎麽會在意?等我把他們一個一個地都送走,也就輪到我自己。

次年,顯慶元年正月初六,太子李忠被降為梁王、梁州刺史,而宏兒以嫡子之尊被封為太子。爹爹也受到追封——司徒,賜爵周國公。十一月初五,我生下了我的第三個兒子顯兒。自瑩兒夭折以後,我對賢兒和顯兒都顯示出了相當的漠然,我對李治說,我不能過多的愛他們,瑩兒的死幾乎掏走了我的心肺。李治表示理解,所以作為父皇他給了他們很多關愛,而且他對於我比之照顧皇子更願意陪伴在他身邊,輔佐他處理政事,很是欣然。

他表現的對我的用心一無所知,可是我卻覺得他什麽都知道,有時提到長孫無忌的時候,他甚至帶了些無奈和悲憫的語氣。

我心急除掉長孫無忌,而且對李治毫不避諱。然而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皇權不振,世家大族一向把持朝政,到了本朝,隴西的貴族階級更是勢盛,我一時更是奈何不得長孫無忌。他是李治的親舅舅,佐命元勳,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首輔兩代帝王。可是我有耐心,我要他死,或早或晚。

作者有話要說:我總覺得李治的愛太沈重,終究是因為他想要不該是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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