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關燈
永徽三年,朝堂上有幾件大事。說來也不算朝堂上的大事,可是天家的家事,哪件不是朝堂之事。

皇上的同母四皇兄、先帝太宗的嫡子璞王李泰病故於鄖鄉,今上沈痛非常,罷朝五日,以親王禮厚葬。

皇上迎回宮才八個月的先皇才人武氏、如今的武昭儀早產誕下皇子,今上大悅,賜名李宏,厚賜侍從乳母。宮中、朝堂上卻隱隱有傳聞,道武昭儀八月產子,皇子未必天家血脈,傳言起於蕭氏。

蕭氏乃南朝氏族,蘭陵蕭氏乃齊梁皇室後裔,家族龐大,門生滿朝遍布。這一年原本得寵非常、育有許王李素節、義陽公主、宣城公主的蕭淑妃忽然失寵,被送往寒原寺抄經送佛、禁足一年。而蕭父以及其他蕭氏子弟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壓,繁盛百年的大氏族蕭氏,竟漸有傾頹之勢。

白小婉一件件地報來,我只顧著出神,她提醒道:“娘娘,天漸漸寒了,披件衣服吧。”

我回首,淡淡說好。白小婉是白小川的姐姐,之所以白小川一直待我非常,正是我從前救過白小婉。她貞觀十一年就進宮,在當時的慧昭儀處得罪於她幾乎不得活命,後來慧昭儀因我被廢,宮人卻都被我救下沒有被杖斃,我又特別安排照顧了白小婉,因為她當時站出來指證了慧昭儀,多年來我有能力的時候對她一直是時時照拂的。如今她年紀大了,原該放出宮去的,卻被白小川調來了侍候我,替我掌管昭華殿。她為人清楚,事事有條理,所以盡管我完全不上心這宮裏事,裏裏外外在她調理下,無不妥貼。

“娘娘,奶娘來回稟,小皇子夜裏在偏殿哭鬧得厲害,可能是不足月生下的,體質弱,如今雖已三個月了,可是還是不見好……”白小婉嘆氣,“娘娘就不想去看看嗎?”

我擡眼掃她:“我去看就有用了?我又不是太醫。”

白小婉欲言又止。我輕笑,放下書,道:“你其實想說我做人母親的為什麽這麽狠心?不是我狠心,只是這孩子……我對不起這個孩子,可是也不想見到他,見到他就會想到很多不好的事。”

白小婉怔楞,我道:“再說有他白姑姑這麽疼他,也算是有福氣了。”

白小婉忙說:“其實皇上也很疼小皇子的,每天下了朝都會去看他……雖然皇上並未與娘娘相見,可也沒有去別的娘娘那裏。朝堂上議論紛紛,都說淑妃失了寵,娘娘卻生下了皇子,皇子得寵非常,有可能被封太子。”

我挑眉,李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是要置宏兒於炭火之上麽?

我自己親口對李治說宏兒不是他的孩子,又八月早產,蕭氏滿朝滿後宮傳得沸沸揚揚,說宏兒並非皇上的親子。

我其實也後悔了,稚子何辜?要他承受親生父親的恨意和排斥,還有眾人的非議,並非我所願。只是痛徹心肺後,慌了神,什麽都不顧地要去傷害李治。可是這三個月未見他,安靜下來,我也想明白了許多——不會是他,他不可能會狠心害死阿泰,否則當初子衿也不可能會把江山交在他手中。

而李治針對蕭氏的一系列動作,對宏兒的關註和疼愛,也並不像作偽,他並不全相信我的話是不是?他仍覺得宏兒可能是他的孩子?

宏兒,不要怪作母親的狠心,如今後悔了,便想補償,說一萬句解釋,也不及行動來得管用。我越是不去看你,你父皇知道後,越是相信你是他的親子——因為是他的孩子所以我才不願意見。現在三個月,夠久了……而且你身體虛弱,都是我不好。

“小婉,我們去看看宏兒吧。”我終於說。

小婉雀躍道:“娘娘改變主意了!太好了。雖然小皇子體弱,但是真是可愛,連皇上每次來都一直抱著他。”

我擡眼問道:“皇上一般都下朝才來?”

“是。”

“那再過三刻鐘咱們再去。”我淡淡道。白小婉喜上眉梢,趕快退了出去。

我知道他們姐弟互相通氣,都好做事,我也不怪她。有些事情,也要借著她傳達給李治。

我坐在宏兒的搖籃前,小家夥本來哭鬧得厲害,竟然一見我來,好奇地止住了哭鬧。白小婉說得沒錯,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生得這麽小,卻已經這麽可愛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透著點藍——真是他們李家的孩子,雖然還小,一雙眉、一雙眼卻像極李治,也像……像阿泰,誰叫李治和阿泰原也有五分相像。

我憐愛地逗弄著他,心裏輕輕說:宏兒,對不起,可母親確實不願見你,曾經想要放棄你呢,而且一見到你就沒有辦法止住痛心,你有個強大的父皇,可你母親並不愛他……你父皇威脅我如果不生下你,就會殺了你的姨娘、舅舅。可是終究是我虧欠了你,把你帶到這個塵世,就讓母親做些補償吧。

我輕輕把他抱起來,貼在懷裏,第一次抱他,我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可是把他貼在胸口,我還是覺得酸澀難當,一滴淚就要出來,懷裏的娃兒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傷,哇地大哭起來,我更無措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快步進門,從我手中接過小宏兒,姿勢熟練地把他抱在懷裏晃啊晃,嘴裏還念念有詞,我都聽不懂。剛剛下朝,他一身月白紋龍朝服還未換下,可是這九五至尊的人,哄著懷裏的小娃兒的神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宏兒果然很給面子,在這熟悉的懷抱裏不過片刻,就停止了哭泣,小手伸伸撓撓,去抓李治的臉,李治疼愛的用嘴巴含住兒子的小手……我看著這畫面,眼睛酸澀。這樣一幅父子其樂融融的圖景,為什麽我就沒有辦法融入其中呢?我抱宏兒,他竟哭了……李治一來哄他,他就好了。

李治擡眼看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無奈地嘆了一聲氣,喚來奶娘,讓她抱著宏兒去照料。一時間,房間裏只剩了我們二人。

我低著頭不說話,還是李治先開口:“你終於來看宏兒了。是不忍心了?還是……”他有些踟躕,“還是肯原諒朕了?”

我擡起頭看著他,他目光殷殷,我竟不能直視,我說:“皇上,我知道是我一時氣急,什麽都沒想就懷疑,可你為什麽也不肯解釋?還有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真相,你在替誰掩飾什麽?”

李治嘆氣:“你那時一幅血紅了眼睛的樣子,能聽進去什麽?朕若是那時告訴你實情,你不會去找了人拼命麽?你氣我,怨朕,不是也撒謊來騙朕,說什麽宏兒不是朕的孩子。朕氣得幾乎要親手掐死了你,這樣的話你都敢說!然後是不是等你死了後,再要朕一個人愧疚地活著?”

我有些愧疚道:“這是我不好,可是我想著如果你害死了你四哥,你怎麽配作這個孩子的父親?我一想到就覺得心裏千萬只螞蟻在爬,我恨不得要你也最痛。”

“明空,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在意?除了四哥的死,有沒有因為是我,你並不希望是我,卻絕望地害怕會是我,所以失了分寸失了判斷?”李治問。

我有些狼狽,不敢回答,卻岔開問道:“你現在到底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誰?”

李治有些失望,可是還是答道:“你不問,我也是要告訴你的。但我要你交換。”

“拿什麽換?”我忙問。

他靠近,低頭看我:“你親口告訴我,宏兒是我的孩子。”

我疲憊的把頭擱在他肩上:“是,宏兒是你和我的孩子。而且,皇上,自先帝二十一年皇上騙了我的那次……我就只有過皇上一個……所以宏兒怎麽可能會是他人的孩子。”

李治欣喜難掩,用力地抱我,朗聲道:“朕知道,朕就知道的,宏兒那麽像朕,又那麽像你……還有他出生後第一次看到朕就笑了。朕的兒子,朕會給他最好的。”

我輕輕回抱他,問:“皇上,封宏兒作太子吧。”

李治松開我,高興地看著我:“朕也有這個意思,只有咱們的兒子才配得上。可是朝堂上也有很多反對的,”他略有擔心的看向我,“明空,朕想你大概也多少猜到了四哥的死是誰做的。是舅……國舅。。”

我並不意外,可是心還是狠狠地縮了縮。長孫無忌這個老匹夫!永遠厚此薄彼,又狠辣無情,就好像阿泰和李治並不都是他的親外甥似的。我和他如今勢同水火,如果他不死,就只有我死,南英死,宏兒死,武家所有人都不會有善終。

我仰頭去看李治,眼裏蓄起淚水:“皇上,你就任他下毒害死了最疼你的四哥嗎?皇上記不記得皇上少時內向害羞,是誰一直帶著你給你庇護讓你開心?是誰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記掛著皇上?”淚水背後我的一雙眼卻靜靜地觀察……

李治有愧疚可是卻沒有恨意,他並不恨長孫無忌,他道:“朕知道,朕也對國舅大發雷霆,可是國舅做這些也不是和四哥有私仇,而全是為了朕。可朕卻什麽都不知道,他下了很慢的毒,所以四哥的癥狀像是生病,等朕的人察覺的時候,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明空,朕不能下手去處置國舅……可是,明空,若是……若是你想要對付他,朕可以慢慢讓你有能力對付他。”

我忽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皇上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李治溫柔地笑,像對著一個頑皮的孩子:“朕當然知道,明空,無論什麽能留住你,能讓你真心想留下,朕都會給你。”那語氣卻是堅定得讓我有種想落淚的錯覺。

我避開他的眼神,所以沒有察覺他的一絲失望,我整理自己的思緒,說:“皇上,想必也是長孫無忌最反對立宏兒為太子吧?”

李治嗯了一聲。

我靠在李治身上,柔順地道:“可皇上,我想宏兒作太子,你能答應嗎?”

李治說:“明空,只要你說想要的,朕都會想辦法給你。”

我嘆息……終於還是這樣,利用他。利用他的情愛,拿我要的東西。

可是我又有什麽選擇呢?即使如此,太子也未必會是宏兒,而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生活,如果我再不能好好經營,我只能看著身邊重要的人一個個或死或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