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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昆山玉碎鳳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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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略略打開的門,終究還是被關上。

可是我不會再對抗李治,他是瘋的。可他是九五之尊,我沒有資格陪他瘋。他手中的權力,可以隨時害死南英,我能表現得多痛,到時下場就能有多淒涼。

我把滿是傷疤的心藏起來,此生第一次真正開始渴求權力。

沒有了站在至高點要保護我的那個人,我還有什麽可以驕傲?我什麽都不是。

我曾以為自己驕傲灑脫,面對子衿時也從未退讓,現在明白只是因為他不需要我退讓,所以才從未。

永徽二年五月,天青如畫,白雲悠游,先皇才人武氏被今上秘密親迎回宮,安排在昭華殿。

昭華殿一切都華麗而陌生,唯獨庭院,和從前在鐘慶宮一般布局。廊下的竹椅,小幾,茶爐,園子裏的青蔥,一庭散落的白鴿。從前常常在廊下品茶讀書,或者什麽都不做,只靜靜待著,看時光繾綣。

見我恍惚,李治說:"你還喜歡麽?殿閣是督人弄的,但這院子是朕親手擺置,你曾坐在竹椅上,朕那時為你煮茶。"

我沖他淡淡笑,說:"謝謝皇上。臣妾很喜歡。"

李治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笑開了說道:"這才一點點事情,今後你想要的,朕都會放到你面前,只要你待在朕身邊,朕一定會像煮茶那次說的好好對你。"

以前說的?我有些茫然,什麽時候說過?

李治溫柔地笑了笑,摸摸我的頭:"以後你就知道了。"

我看向他:"我可年長於皇上,皇上別像對小孩子那樣。"

"年長我幾歲......"他咀嚼著這幾字,眼裏似有痛苦的神情一閃而過,隨即又釋然,戲虐道:"從前你曾逼我喊你母妃,如今只能喊你愛妃。"

我低頭眼光閃動,嘴裏發苦,擡起頭卻笑:"陛下要封我為妃嗎?"李治盯著我點頭,我接著說:"可只有一點,"他有些緊張,"陛下別再提從前冤家對頭時的那些窘事了。"

李治明顯略松口氣,卻有些意外,盯著我道:"明空,你不一樣了。"

我笑得滴水不漏,問:"是更好了還是更糟了?"

李治幹脆答道:"無所謂。"

然後他猶豫一瞬道:"明空,你今日先歇下,明天去見一下皇後。這次你能進宮,她幫了朕不少,也不會為難你。朕總是虧欠了她的。"

我心裏冷笑,說是幫你倒不如說是幫自己,為的可不就是壓倒淑妃麽?

面子上卻是溫順道:"是,陛下。"

無品無階便被連著招幸的,大概開朝一來我也是第一例。王皇後待我頗為親近,沒事就傳召我來相伴。

自不必說,從我進宮,王皇後心情舒坦不少。淑妃原先日日陪王伴駕的日子不覆返,忌憚她已有一子二女的王皇後稍稍放心。

王皇後一襲正紅華貴鳳袍,更襯得她端莊妍麗,她神情多是溫和恬淡,叫人看了舒服。可是畢竟在後宮這麽多年,我也不可能天真地以為她是完全善良無害。王皇後坐在上首溫聲道:"明空,原接你回宮就該立賜封號、定下位分,陛下和本宮原屬意的是正一品的德妃之位,無奈蕭侍中聯合門生反對得厲害。"說到這兒她頓了頓,輕嗤道:"陛下如今的子嗣,除了他女兒所生的,其他的母親都分位低微。貴、德、淑、賢,他自然不肯讓你越過淑妃去。"

我自然道:“娘娘是知道的,明空並不在意這些。”

王皇後點點頭,道:“我是知道你的。只是本宮也說了,只待你資歷久些便要冊封,可是朝臣們反對得利害——你是先帝嬪妃,身份自是有別於別家女子,不急慢慢來。”語氣頗為惋惜。

“淑妃娘娘到——”宦官唱音未落,一個水藍身影匆匆而至,她先給皇後行禮,然後看著我,我忙行禮,她若有若無的哼哼聲算是答應過了。我也不著惱,自顧地站起來,我暗暗打量她——這宮中的女子哪個不是好顏色,淑妃自然也是出眾中的出眾的。

誰知淑妃不和皇後說話,卻也在盯著我細細看。忽地她面露得意,卻冷笑一聲,道:“我當是什麽樣子,原來不過占的是長得和本宮有幾分相像的光。”

還真是個蠢人,白白生了花容月貌,這副派頭怎麽能和王皇後的藏而不露相比,王皇後一早什麽都知道,都替夫君謀算好了,蕭淑妃因為當年只是皇子側妃,我也甚少參與宮宴,她雖知道我身份卻並沒有見過我。可如今這楞頭楞腦的,完全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她這幾年怎麽混下來的?說到底還是李治的寵愛?龐大而權盛的家族?一子二女傍身?

我忽地幾絲悲涼和憂懼,這個簡單魯直的女子,最後是死在我的手上的嗎?我可沒想著殺她,我有我的目標,沒道理浪費力氣去和她爭鬥……

我這廂還沒想完,她那廂又湊熱鬧:“你那是什麽眼神?見到本宮大不敬,不過仗著和本宮幾分相似,就狐媚禍主,獨寵專房,如今還沒有位分就已經這麽了不得了,看來需要好好教點規矩。來人……把她帶到院子罰跪,本宮來教這先皇棄妃規矩。”

王皇後並不著急,只是勸道:“淑妃妹妹,莫要上火,這明空妹妹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你若罰了她,回頭皇上定要怪罪於你。”果真是以名門嫡母方式教養的女子,這哪是在勸,分明撿了淑妃心上最嫩的那塊肉,掐了一小點轉了半圈兒。

我瞥皇後一眼,也不找惱。她有她的立場,她自然是希望我和淑妃成了大對頭,最好是你死我活的那種。淑妃果然怒氣更盛,就要指了旁邊的小太監來拿我。

事已至此,王皇後看來也不會出手化解了,我只好起身福禮道:“啟稟皇後娘娘,淑妃娘娘,明空微賤不值得娘娘動肝火,只是明空月事晚了將近二十天,恐怕是懷有身孕,明空企望娘娘能傳太醫來診,若無喜脈,明空自然領罰,於龍脈無損。”

淑妃臉上的顏色真是精彩,連皇後都楞了楞,忙道:“那是自然,快傳太醫,再去稟告給皇上,請皇上來翊坤宮。”

淑妃還不甘心:“罰歸罰,孕歸孕,怎能混談?”

皇後不怒自威:“好了,牽扯到皇嗣,容不得你胡鬧。”

昭華殿闔宮上下,一片喜氣洋洋,各個內侍宮女都有豐厚犒賞。皇帝大喜,興奮得在殿裏來回的走了有七八遍了,仍是高聲道:“明空!咱們要有孩子了,朕要有孩子了!”

白小川在旁邊打趣兒:“娘娘,您瞧皇上樂得,好像第一次有孩子似的。不是,是第一次有孩子也沒這麽高興。”

李治笑回道:“你個小崽子懂什麽?這是朕和明空的孩子,這怎麽一樣?朕從未這麽期待當爹過!明空,明空,你開心麽?”

我笑:“陛下怎麽跟個小孩兒似的?”

李治見我輕松打趣他,手撫在我還完全平坦的腹部更是眉開眼笑:“這樣好,你就一下子養著我們兩個孩子好了。”

白小川在旁邊撲哧笑了,李治斜了眼風瞅他白小川:“白小川,你造反了是吧?罰你出去,一炷香之內來回,去太醫院把院正和幾個婦科聖手都給朕傳來,你若是一炷香之內回不來,就打你板子。”

白小川苦了一張臉:“奴才這不是替皇上和娘娘高興麽?娘娘,您看……”白小川跟我告饒。我看他一副衰樣子,不覺笑出聲來。李治旁邊說道:“算了,看你這無用之身還能逗昭儀娘娘一笑,饒過你了。”

我一楞,白小川更是機靈,馬上跪下道:“謝娘娘。恭喜昭儀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嘆息,李治卻圈了我溫聲道:“朕知道你不在意這個,可是只有你封了昭儀有了嬪位,才是一宮主位,到時候咱們孩兒出世了,咱們就可以親自撫養。朕不管朝堂上那幫老頭子說什麽,這次一定要按朕的意思辦。”斷金碎石之意,君臨天下之勢,確實無可抗逆。

千小心,萬小心,終於入了永徽三年,腹中的孩兒已經七個多月了,胎相總算穩定下來。淑妃不知是得了誰的提點,雖每每看向我的眼神是憤恨,可也不曾再挑釁,我卻一再小心,生怕有何差池。可是一切都平靜如常,我總嗅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這一日清晨我正坐在榻子上看小宮女縫補,給小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李治離開去上朝了。我心裏從前幾日起就七上八下的,李治的神情也有些不對,更是讓我憂心非常。忽然有通傳蕭淑妃駕到,我由宮女撫著勉強給她請安,她倒是客氣,伸手叫我免禮。

真正叫我不安的是她臉上的笑容,她也不多廢話,直奔主題,抓著我的手生疼,眼睛裏都是興奮和幸災樂禍的光芒,她湊近我柔柔說道:“武昭儀,你還不知道吧,皇上的四皇兄李泰沒了。”

我反抓了她的手道:“你說什麽?”

她被我的神情駭得後退了一步,卻仍強作鎮定道:“李泰死了,皇上的四哥親封的濮王前日死於鄖鄉。”

阿泰……我眼前一片漆黑,原來如此,一切都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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