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惜起殘紅淚滿衣,他生莫做有情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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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離開了皇宮那座華麗的牢籠,心裏的輕松十幾年來都不曾有過。前塵往事,確實應與佛家所說的那般,堪破,放下。

“子衿”這個一想就痛的名字,在青燈古佛之下,竟然也漸行漸遠。原想著感業寺只是暫時落腳的地方,等一切歸於平淡,風聲也不再緊張,不要多久我就會離開。沒曾想,只是數月下來,佛門空寂,心裏的一切喧囂雜音,在誦經、松濤之聲中,竟漸漸安靜,千瘡百孔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高揚安排了我住單獨的禪房,平日也沒有旁人來打擾,只是到了用膳時間,會有小尼姑送飯過來。除了不能擅自離寺,行動也自由。

我也並非日日念經誦佛,只是偶然經過佛堂,眾位師太端坐大堂,一殿肅穆,一殿虔誠,焚香裊裊,木魚聲聲,我也能靜靜站在一旁,跟著輕聲誦讀:

“一切有為法有如夢幻泡影 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我終於覺得那些痛和不甘已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如果子衿曾那麽用力地把我放在心上,就算到了最後,他的一顆帝王心終究沒有辦法相信,沒有辦法全對我的心意,那對我而言也已經足夠了。

有時我看著陽光透過樹梢枝葉,搖擺猶豫般地照下來,就能想明白很多事——連太陽這樣不可撼動、光芒無可抵擋的事物,在一些境況下也顯得猶猶豫豫、模模糊糊,還有什麽是一定的?我於是能想明白子衿對我的用心,也想明白我自己對子衿有情到最後還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我也想到南英,我從前暗自愛慕了他的那些歲月——連我自己還不能明了就已情根深種的歲月,後來還是錯過,只能埋在了心裏不能碰觸的角落。而他還不是把一生都搭了進來?

如今我要抽身離開了,他是不是也終於可以自由?他的心畢竟不該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記掛天下的,他是蓮花一般清雅的人,他不該被綁在廟堂之上,不該金戈鐵馬,不該征戰沙場,他該在水雲之間、青峰之上,過他想過的日子。

而我要走,究竟要躲過多少東西,避過多少東西,才能把心裏記得的那段大唐歷史塗抹修改幹凈?而我究竟要做多少努力,做多少犧牲改變,才能還給南英他想要的人生?

然而還有人,註定要負,註定要擦身。

九月,我站在禪房外,看楓葉也紅了。這漫山的火紅有多絢爛,接下來的落葉就會有多轟轟烈烈,最終冬天的枯枝就會有多孤寂。一片紅葉飄灑落下,我輕輕伸手,企望能接它在掌中,可是又怕驚擾了它。

最後它真的靜靜落在我手中的時候,我淡淡地笑開——其實再開心也不是那麽難,再擁有也不是那麽難。

“明空!”一聲輕喚,我托著掌中紅葉,帶著笑意,驀然回頭。阿泰終於還是來了……

他長身玉立,哪怕帶著風霜,帶著滄桑,在這似火的紅楓林海中來到我面前,他仍舊只是當時我認識的那個少年,那個難為我、又疼惜照顧我,那個不可一世又憂傷卑微著的李泰。

我笑著,眼裏浮上水光:“阿泰。”輕輕吐出兩個字,我已再也不需要說別的。

阿泰幾大步幾乎在瞬間就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也笑,笑得妖嬈燦爛。如今的成熟滄桑,這樣的燦爛更讓人窒息,可是不妨礙,這不就是當年的魏王殿下?寵慣諸王的青雀,我武明空眼中的……

“罌粟。”我輕輕開口,笑對他叫到。記得上次他問我罌粟究竟是什麽,我說待見到他又恢覆到罌粟般絢爛的樣子再告訴他。

阿泰笑得疏朗,把我攏到懷裏,用力地摟著,問道:“丫頭,你現在可滿意了?願意告訴我到底什麽是罌粟?”

我鼻子發堵,我的手臂輕輕環上他的腰,輕輕說:“嗯。阿泰,你不知道,罌粟是一種花,它只生在西南溫熱濕潤的地方,它的花極美,妖嬈艷麗,可是它的果實卻有毒。那是一種讓人一旦取用就無法戒除的毒,那毒讓人很快樂,可是一旦失去可能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如果罌粟用的太多,用的人也會死去……”

“壞丫頭,”他拍拍我的頭,“雖然誇獎了我,可是怎麽聽也不太像是一種很好的花啊。”

“嗯,是啊,阿泰比罌粟好呢……”我聲音嗡嗡地,“阿泰,你又幫了我,你這些年為我做的,我都懂,都懂,可是……”

“明空!不用再說了,你的心思我也懂,”阿泰亟亟地打斷,手卻扣我在懷中更緊了,“你不用說出來,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不管你怎麽想,我如今都不會成為你的阻力,我一直都在這裏,在你身邊,可我一直都只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想去的……人的身邊……”

我的淚急急地掉,阿泰……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在大唐遇見阿泰?為什麽要在喜歡南英那麽多年後遇見阿泰,為什麽要在遇見子衿之後遇見阿泰?什麽要在遇見李治之前遇見阿泰?如果在另一個時空遇見,那麽我一定會愛他,沒有顧及地愛他。

而如今,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他用手擦我的淚,“傻丫頭,別哭,你看我總算知道,你現在的眼淚是為我而落……”他輕輕晃著我像哄著一個小孩子,“別哭,你看,我送你走,這是最好的結果。你一語成箴,我真的像罌粟花,待在我身邊也許不錯,可是可能會致命……你如果再失去自由,失去快樂,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丫頭,這是不能抗拒的結局,也是對你好的結局,我為什麽不灑脫開心地接受?”

說著,一滴滾燙的淚,滴進我的領口,順著我的脖頸蜿蜒,流進我的心裏……

“泰……”我想要擡頭看他,可是他硬生生地扣我在懷裏,“別動,就再讓我抱會兒,明空,大概這是最後一次抱你……”

我眉頭輕捷,心全攪在一處。

“明空,你今夜就從寺院的後門離開,我一切全打點好,噓……聽我說,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找了替你的人,她留在感業寺替你出家。而我會留在均州,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看看‘你’,這樣阿治會以為你一直在這裏。”

他頓了頓,“你出了感業寺,後門有一輛馬車……”他語氣更為艱難了,“程南英他在馬車上等你,你和他走吧,離開均州,離開大唐,去昆侖,去西域,去土蕃,總之哪裏遠、哪裏找不到你們就去哪裏。再也……再也不要回來了……”

說到後來,阿泰的聲音已經破碎不堪。我這時真的是恨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殘忍?

“阿泰,你……你為什麽要找南英來?”我終究還是問了這個殘忍的問題。

他終於放開我,握著我的肩看著我,“因為,這是你想要的。”我睫毛輕輕一顫。

他紅著眼睛,啞著聲音說:“你要離開皇宮,再也不能和皇室有牽連,若是我,便沒有辦法做到。我是小九的哥哥,他的視線從小就沒有離開過我,現在不能離開你便更不能離開我,我能做的只是在這裏,拖著他的視線,而只有程南英一個人可以有力量給你幸福。他……他本就因你而來,完全可以因你而離去,天地浩大他可以帶你去我和小九都找不到你們的地方,他可以很好地保護你躲避險境。”

阿泰的語氣明明就是要說服自己,他深吸一口氣,“還有最重要的,明空,”他深深地看進我的眼裏,“因為他才是你心裏裝著的那個人,父皇去後你的心幾乎毀了,只有他還在,還能修補!我認命了,所以送你走,送你到他身邊。”

我曾經以為李泰是我命裏的魔星,命裏躲不掉的禍,可是如今我已不敢也不肯再這樣想。

我曾一次次看他離去的背影,寥落蕭索。我早就一次次為他心痛,卻最終只能遠離。我已把他當成生命裏不能承受之重,而他為了我的幸福把我送到別人身邊,要我遠走高飛——這樣的字眼太刺眼,卻是他要承受的。這樣的命運對他而言太冷酷,我覺得我是他命裏的禍罷。

阿泰這時摸摸我的頭發,疼惜地說:“明空,你不要難過。我真的很開心此生能遇見你,無論開頭如何,結局如何,我都覺得幸運。我懂得了愛一個人,一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虛妄,不再是權力利益的庸俗,不再是華麗富貴的寂寞。也許我們之間緣分淺薄了那麽一點,可是我,從來不曾後悔。”

阿泰的臉在我眼中的水光裏模糊,我拼命地咬著自己的下唇,才能不哭出聲。最後我深吸一口氣,擡頭看著搖曳的楓葉,卻對著阿泰說:“我更覺得幸運,我走了這麽遠這麽遠,原來就是為了遇見你,然後和你告別。可是和你的所有,我一點兒都不會忘。那些一直都留在這裏,”我把手捂在心口,把額頭擱在他肩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會帶著它們走過千山萬水,走過漫長的歲月,直到我老,直到我死。”

作者有話要說:寫得心絞痛,哭喊大家打分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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