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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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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七年的一場政變,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徙居黔州;皇弟元昌賜令自盡,賜死侯君集等人。其宮僚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中書舍人蕭鈞,都未收到牽連,今後仍可以材選用,皇上因大義以讓之,免去誅連之禍。齊王李佑廢為庶人,徙居永州。陰妃黃氏教導失責,貶為充媛。

朝堂之上風向頓變,然而長孫無忌等人力保晉王李治,上書奏請立其為太子。不幾日,皇上降下詔書,直指魏王李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魏王泰,朕之愛子,實所鐘心。幼而聰令,頗好文學,恩遇極於崇重,爵位逾於寵章。不思聖哲之誡,自構驕僣之咎,惑讒諛之言,信離間之說。……遂使文武之官,各有托附;戚之內,分為朋黨。朕志存公道,義在無偏,彰厥巨釁,兩從廢黜。非惟作則四海,亦乃貽範百代。可解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降封東萊郡王。”又有詔曰:“自今太子不道、籓王窺望者,兩棄之,著為令。”【註:引自舊唐書】

阿泰被降為東萊郡王之後,有一日,我在禦書房的內間習字,為回避子衿與大臣們議事。隱約聽見外間子衿對長孫無忌感慨道:“卿勸我立雉奴為太子,但雉奴性子仁愛卻寡斷,朕還是會為將來的社稷擔憂。”

我走到門邊,屏息傾聽,長孫無忌回答道:"太子仁厚乃是天下之福,皇上正值盛年,完全可以悉心教導,教出一位好的儲君,皇上不必憂心。"

我心裏冷哼,恐怕正是因為仁愛寡斷,才合你長孫無忌的心意----好操控,予取予求。

在我心裏一直對這位只遠遠見過幾面的原來的晉王、新任的太子很是排斥。李治是子衿的九皇子,比阿泰小八歲,比我小四歲,他今年才十七歲。印象裏他只是個毛孩子。知道按歷史上,我後來竟然會成為他的皇後,我就拒絕再想,這簡直是荒謬。

只聽長孫無忌又道:"皇上,東萊郡王雖已被貶謫,可仍舊住在原魏王府。太子治性子仁義淳厚,與承乾、東萊郡王泰都是先皇後妹妹所出,太子治又素來與東萊郡王親厚,受封儲君以後也常常過府相見,這其中會不會有何不妥?"

"哦?卿是何意?"

"微臣以為,太子年少,易受人唆擺,且難以保護自己......"

"夠了。"子衿出聲打斷,聲音裏透了疲憊,"朕的兒子朕很清楚,泰兒生性善良,被寵愛著長大,對雉奴一向疼愛照顧,只是過於聰穎,故以為所有的事情只要謀算和盡力,就一定能得到,卻反為之所累。可他絕不會有任何傷害雉奴的心思。無忌,倒是你,一個作舅舅的,為何厚此薄彼?"

長孫無忌被子衿實在之極的一番說話問得答不出話來,最後只是道:"皇上聖明,微臣只是覺得阿泰鋒芒太過,又有些任意隨性,恐怕於國不利。太子治需要好好教導,可本性仁和,乃國君之材。臣為國家和皇上而計,未敢有私心。"

他的這番話說得有理,可我自始至終也不欣賞長孫無忌,若說他私心全無,我是半點也不信。

我輕輕走回自己座位,已無需再聽,我的毛筆刷刷地走在徽宣之上,妄圖以寫字來平靜自我,可卻壓不住心裏的波瀾----阿泰,他如今怎樣了?大業落空,希望失去,最尊敬的父皇如此待他,他這麽驕傲的一個人要如何承受?

"吱呀......"輕輕的推門聲,子衿走進來,問道:"你都聽見了吧?"

我一頓,我怎麽忘了子衿有武功的,自然發現了我,我點點頭。

子衿神情難得的有些遲疑,他說道:"明日治兒遷徙東宮,宮內會有盛大筵席,到時泰兒也會出席,你......你去見一見他吧。"

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願錯過他臉上的任何細節,他這是何意?我肅容問道:"子衿要我見四殿下所為何事?"

子衿也盯著我,道:"明空,你和泰兒熟悉,勸勸他吧,我不希望他就此頹唐。"

我的心一揪,阿泰怎麽了?子衿竟然要我去見他。還是這只是個試探?

我不願深究,只是回道:“好,我會去見他。”頓了頓又鄭重道:“可我不要粉飾的太平,情願你有什麽疑問都問出來,這樣可以嗎?”

子衿看了半晌,似乎有話要問,可終究神情有些委頓,沒有問出口,只是默默地出了屋子。我撐住桌子,支持住自己的搖搖欲墜,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大石,這樣的隱隱藏藏,猜疑不定,竟是我的感情。

**

阿泰真的瘦了許多,這一瘦下來,仿佛就像初見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可是他已然不同,眼睛裏滄桑已見,一身帝王家的貴氣未減,卻已不再是淩人的傲氣,有些安靜,有些頹然,隱約還透出一種絕望的死寂。當我看見那樣的他一身白袍子站在禦花園一棵槐樹下等我時,縱然是心裏有了準備,還是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我還未出聲,阿泰忽然轉身,看見了我。他一雙眼頓時亮起來,成了全身唯一的一點活氣,他對我綻開一個笑,那麽溫暖快樂的一個笑容——我的淚一瞬間就落了下來。

阿泰幾步走過來,仍舊是笑著,擡起手,似乎想要為我擦去眼角的淚,可手終究在我臉旁頓住,他縮回手,輕輕道:“可能有人看著我們,明空,你別哭,好不好?”

我想問問阿泰他過得怎麽樣,為什麽瘦成這樣子,可是卻一句也問不出,因為我知道答案,那是我不願聽不願想的答案。

我用力的擦了擦眼淚,對著阿泰灼灼而笑說:“阿泰,我不哭,那你心裏也別哭,好不好?”

阿泰的表情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可下一瞬他挑著眉卻說:“我都這麽慘了,你還要挖苦我?你有沒有良心?”

“我沒有良心,只有壞心,你若再這麽頹廢下去,一點都不英俊瀟灑了,我就再也不要見你了。”我仍是笑說,威脅的語氣十足。

阿泰無奈地笑:“你什麽時候又因為我英俊瀟灑而待見過我?”

我道:“從現在開始待見,所以拜托你,恢覆你從前的風姿?”阿泰笑著點了點頭,我頓了頓又道:“阿泰,我這些天寫了很多副隸書詩經的字兒,有些是在臨你的字體。你的字畫都是絕代佳作,你能不能放些心思在這上面,作一本畫集送給我?”

阿泰深深地看著我,笑容裏有些哀愁:“明空,你不必變著法兒地讓我轉移精力。成王敗寇,我並不後悔這些年所做的事,和後來的選擇。只是,”他擡頭看了看天空,語意寥落,“我從此都沒有什麽盼頭了,所以覺得空蕪而已,活不活著也沒什麽差別了。”

我有些生氣,看著他說:“阿泰,照你這麽說,所有得不到皇位,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女人的人,都可以不必活了麽?”

阿泰有些不解我為何忽然如此尖銳,遲疑看向我:“明空……”

我說道:“這個世界有時十分不公,人生來就有貴賤之分,有人出身草芥,自小寒窯苦冷,衣不蔽體,努力營生,卻餐不裹腹,有人卻出身皇室天家,自小金玉為床,錦衣華裘,不用做什麽,就已榮華盡享。哪怕你和你的兄弟們同出皇室,可是你父皇母後,還是更厚愛你,你才華也勝過他人,連外貌也勝過他人,你得到了領略到了許多人十世也不可能見到的東西。你想要保護我,最後承乾就間接因你而被廢,多少你的朋友、部屬跟隨你、忠於你。即便事到如今,遺愛對你還是視同手足,房家、長孫家都沒有落井下石。而我也還是時時刻刻的牽掛著你,關心著你,我為你難過、為你擔心,希望你振作。雖然你父皇最後沒有選擇你,可是連我今天來見你,也是他準了的,他心痛你的頹唐。這些你都視而不見,當做不存在嗎?”

阿泰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只是看著我,我又說:“上天有時候又是公平的,不可能讓你什麽都完滿,你得到一些,就會失去一些,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你看看我,我從前是怎樣的生活,我爹娘、哥哥姐姐都有多疼我,後來姐姐遠嫁,爹爹被刺,哥哥逐我出家門,武家離散,我一個人漂泊到長安。可是我還是努力開心地活著,我經營錦客樓,經營唐門的其他生意,外面天大地大,我又有多暢快自在。到後來又沒有選擇,進了宮來,如今鎖在這深宮之中,我仍是日日學著新的東西,國事、朝政、書籍、練字、作畫,我有沒有絕望?有沒有像你現在這副樣子?”

阿泰沈默,半晌後,好似輕嘆,好似低語道:“明空,因為你是這個樣子,我那時才會著迷,你一個女子自己一個人可以做這麽多事,生命力這麽強。後來覺得不該的時候,已經走不出來……”阿泰定定地看著我,眼裏有四海八荒的遺憾,卻也有可容天地的滿足,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去找人生的另一份快意。你不要擔心我,有你能真心真意地牽掛著我,我還有什麽可索求的?就算身登九五,得到了你,也未必能得到你這份心意。”

我凝視著阿泰,如罌粟一般俊美的阿泰,高貴驕傲的阿泰,才華橫溢的阿泰,手握權勢為我遮去風雨的阿泰,卑微哀傷的阿泰,固執堅持的阿泰,硬要擠到我的心裏。終於,那顆種子生了根發了牙,再也不能拔除,成了一世的牽掛……

“四哥……”一個清朗的聲音喊道,“原來你也在這裏。”

我回頭看去,一個高大修長的男子身著紫色華袍立在廊子下,他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紀,頭束玉冠,容貌竟然與子衿有三分相像,與阿泰有五六分相似,尤其一雙桃花眼,和阿泰像得十足。只是不似阿泰的絕對俊美,他的線條更有棱角,雖然只得十八九歲,但是男子的剛陽之氣十足,他目光柔和,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這個人是……

“小九,”阿泰笑容溫暖,親切隨意地喊道,“你怎麽找來了?來這兒。”

這個人……就是皇九子——新太子李治。

作者有話要說:李治終於出場了……男主們終於全出來了。表霸王表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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