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歪在塌上，今天頗沒精神，人懨懨的，李世民待在鐘慶宮正殿歇了一晚，一大早已經上朝去了。想起昨夜千秋宴我借出恭離席時，南英來見我時的情景。

我們兩人在樹下站了許久，我覺得鼻子發酸，南英忽然輕輕道：“我每日在軍營裏，過得是豪情滿胸、粗獷不羈的生活，只是會格外的想念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天天笑，有沒有哭鼻子？你呢？日子過得怎麽樣？”

我咬著嘴唇未答話，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南英沒有生我的氣，只是神情有些淒涼，對我問道：＂明空，如果是我，你也會舍命相救嗎？＂

＂當然！＂我毫不遲疑地答道。他神色回暖，頓了頓又問：＂如果是李泰呢？＂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只這麽一下，南英整個人有神采起來，他對我說：＂你不必回答了，我都明白......皇上那麽一個英雄豪傑，英明果斷的聖主，拿了所有的真心來對你，如果你沒有半點仰慕和感動，你也不是我所喜歡的明空了。只是明空，我要你知道，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一直在這裏，哪裏也不去，哪裏也去不了。而你心裏留給我的東西，你只要好好存著，只要它一直在，我就覺得幸福，別的你不必理會，也不需要歉疚。因為我只要你一直存在，在我能觸及的範圍過得好，過得快活。＂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就那麽洶湧地流下來......

這是不是條不歸路，我不知道，我也很可能屍骨無存，可是我必將走下去，精彩地走下去，因為太多人希望我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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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陰昭儀來了，您要見麽？＂珠月問。

我低頭想了想：＂請陰昭儀稍等，我就來。＂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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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嬪妹妹可好？＂陰昭儀一見面就熱情相問，新蘭給對方請安。我對陰昭儀笑笑道：＂娘娘叫我明空吧，感覺更親切。＂

陰昭儀十分爽快也不啰嗦，道：＂好，明空。我知道你不愛和後宮的娘娘們來往，以陛下對你的喜愛你也不需要，可我還是要來的。翠蝶，你先出去。＂她對自己的侍女道，然後看看新蘭，我說：＂不礙的。＂

新蘭看陰昭儀還是猶豫，借口道：＂奴婢去為娘娘沏茶。＂

新蘭出去後，陰昭儀和煦地看著我嘆了氣，說道：＂明空，先要謝謝你對祐兒手下留情。＂我聞言搖搖頭，她搭住我的手道：＂你聽我說，我雖不如你聰慧，可也明白你是善意的，刻意留了出路給我沒有為難。這後宮裏哪個不是踩了別人往上爬，只有你不一樣，所以皇上對你才不一樣。我本以為你只是淡薄權勢，現在看來你對皇上寵誰不寵誰也不在乎吧？＂

我一楞，心裏擔憂，面上卻疑惑地看著她，她看著我眼神嚴肅起來，道：＂昨日千秋宴時，楊妃娘娘見你離席就說要更衣，跟了去，我擔心因為蜀王的事你得罪了她而她會挑你錯處，於是就陪了她同去。楊妃和我......我們看到了你和江夏王。＂

我驀地看向她，她安撫的拍拍我道：＂不過我們是在飛廊之上遠遠地看見你們，並沒有聽見你們的對話。＂我心裏略松口氣，她接著道：＂我對楊妃說，是我聽聞你和江夏王是故交，所以求了你去和江夏王說項，想為祐兒找個軍中歷練的機會。而祐兒剛剛犯了事，八字還沒有一撇所以不願讓他人知道，故央你私下去同江夏王說。今天一早我就來見你，是怕萬一楊妃問起，我們的話對不上。＂

我心裏疑惑，不明白為何陰昭儀願意冒著如此大的風險為我掩飾，可我面上淡然道：＂娘娘何必要為明空找理由呢？明空和江夏王一起長大，視其為兄長，萬歲爺也是知道的，不過見上一面說幾句體己話，也沒有什麽不妥。＂話雖這樣說，可我亦知避開眾人兩人單獨在夜裏挑了僻靜處見，確實是不妥。

陰昭儀眼神悠遠，仿佛看著我，仿佛又不是，她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江夏王看你的眼神，雖是藏了又藏，可我還是能看出其中的炙烈。曾經......也有個人拿這樣的眼神看我，那時我還是多快樂的小姑娘.....＂她的眼神充滿回憶，我頓時明白，她在看著從前的自己。

＂我進宮前，我們就相識了，那時父親還是個芝麻綠豆般不起眼的小官，可我家吃穿不愁，富足而平靜。可後來我被選入宮做了女官，就是高級點的宮女。他愛慕我，為了我考了禁宮侍衛，他說只要每天能遠遠看我一眼就能滿足。我那時想，我在宮裏好好做，等到了年紀被放出宮，積攢的賞賜可以讓兩個人愜意地過完後半生，再生幾個小孩子，這一生就滿足了。後來，有一天皇上酒醉，年輕氣盛，正排到我在禦前侍候，皇上在不知我是誰的情形下，臨幸了我......＂陰昭儀語氣平靜，仿佛說著別人的故事，可眼神裏卻透著死寂。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

＂後來......我本以為我這生再不能擁有幸福，連平靜也不能有，所以我打算就自己了斷了自己......＂

＂啊？＂不想她性格竟然如此剛烈。

＂可是，哪有這麽容易呢？只那一次，我懷上了龍種......如果我死了，哪怕看起來是意外，我爹娘家人全逃不過罪責，而且祐兒是無辜的......"

我又問：＂那他呢？＂

聽我如此一問，陰昭儀表情更淒然起來，她艱難地說：＂他得知了這個消息以後，不再見我，他是不是也以為我攀龍附鳳？他請調去了西北邊防。再後來西突厥大軍來犯，他......戰死沙場。＂最後四個字，她低低地顫聲說出，卻釘到我心裏......這都是為什麽？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那樣的痛苦，是我不能體會的。我雖也被迫到了這地方，可是子衿待我是萬分的不同，千方百計的呵護，南英也還好好的，趟了進來卻手握權柄腳踏風雲。還有深情如斯、明裏暗裏為我擋掉多少麻煩的阿泰，高處廟堂一心向著我的大哥，一直日夜陪著我為我分憂的新蘭，為了我連自己的尊嚴和性命都可以舍棄的吉祥......

我忽然想起從前看過的一句話：我一直為沒有鞋穿而苦惱，直到有有一天我遇到一個沒有腳的人。

她平靜了一會兒，又說：＂我有了孩子，便不能再任性，我必須要保護好他，我聽過同是宮女所生的二皇子李寬一出生就過繼給了楚王，那個孩子多可憐，都不知為什麽就成了癡兒，這可怕的地方......我從此只能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這才保住了我的孩子，蔭蔽了我的家人，爹爹雖不是大賢，但總算也可以為朝廷效力。＂

戶部尚書黃亭岳正是陰昭儀的父親，又和長孫無忌是一派的。陰昭儀為了保住兒子家人又是如何向皇後求誠妥協的，我不得而知，可其間艱辛我可以想象得出。至於李寬，並不只有他一個可憐，我對她說：＂你可知道，我姐姐嫁給了李寬？＂

陰昭儀點點頭，嘆：＂世間女子大多命薄……我說這麽多，是為了勸你要好好珍惜。明空你年輕，有傾城之貌，傾國之才，心地善良，你的心也大，可你一定要保護好對你而言重要的人，不可因為大意而錯失，那只會像我，抱憾終身，然後像個木偶人一樣地活著。＂

她的話說得重，我卻明白了她的好意，點點頭鄭重道：＂謝謝姐姐，明空記下了。＂這聲姐姐叫得懇切，陰昭儀對我暖暖地笑了笑。眼前的這個女子不管是出於感激也好，出於想和我建立親近關系也罷，她把舊日傷疤揭開來給我看，為了讓我明白的道理，我怎麽會無動於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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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楊妃真正再見我詢問此事已經是兩三個月後的盛夏，我不過是沒註意這些娘娘們的活動，自己在鏡湖邊上發呆，忽然一襲撲鼻香氣，一身華貴盛裝的楊妃出現在我身畔，我忙請安。她聲音一貫淡淡：＂不知武媚嬪幫齊王求了江夏王，為何至今毫無動靜？＂

我目光沈穩地望過去，我說她怎麽早些沒動靜，原來在這一岔上等著，心下煩躁。楊妃此人，在宮中地位極高，六宮之事都是由她做主的，李世民雖然待我極不同，宮中相傳武媚嬪寵冠後宮，但我向來沒什麽心思顧及這些你來我往的後宮之事。楊妃雖然面上看來溫和，但因為諸多緣故，擾我清凈不止這一次，我一向客氣退讓，心下不予理會。後宮嬪妃裏李世民待這位楊妃最是寬厚溫和，她年輕時就跟隨李世民，也確實賢淑貞靜，並且養了個好兒子吳王李恪，只是慈母多敗兒，她的小兒子蜀王確實不成器得厲害，鬥雞走狗，打獵擾民，別的什麽也做不成，和人才出眾、口碑頗佳的另一個兒子吳王真是天差地別。

我若編了理由回答，不知道這後面又有什麽在等著，索性很無所謂地說：“明空也不知道，江夏王用人或不用多半有自己的理由，娘娘如此關心，是不是吳王或者蜀王也有興趣？”

她聽了一楞，眼神裏利光一閃，只是笑道：“沒有，我的兒子不成器，不敢妄攀軍中的差事。”

我聽了也不和她客氣，回道：“吳王殿下聲望極高，皇上也委以重任，娘娘過謙了。”卻半個字也不提蜀王，楊妃一向溫和平靜的面容似乎有絲兒裂開，笑容很是勉強。

“娘娘，若沒有別的吩咐，明空就告退了。”她強忍了怒氣點點頭，我轉身離去，謙身而行——既然一味退讓討好沒有起作用，那麽大家就心照不宣地漠視或者對立吧。

作者有話要說：大大們，給偶留留言打打分噢，文章離開首頁的新人榜了，只在古代穿越頻道的月榜，曝光低的說~~~某某揚只顧著寫文章，沒顧上經營，所以大家要頂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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