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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寸心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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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二年春的這一場狩獵,慘淡收場——太子承乾被熊瞎子咬傷了腿,傷到腳筋,從此有了腿疾。當今聖上,右臂骨震裂,休養到下一年才好轉。只有同受襲擊的武媚嬪,毫發無傷。

李世民坐在我身後,看我端著奏折給他看,我們坐的卻是同一張椅子,只是一前一後,他頭枕在我肩上,一副愜意自在的樣子。我氣惱,他明明還有左手是好的,就算不能批閱,拿著看總可以吧。可他偏不,非要我用手拿著奏折給他看,還理直氣壯——誰叫他確實是因為救我而受傷的呢?

結果這些日子,他看奏折的數量和時間都比往常還要更多更久,害我也每日曹勞。

我把折子,放在桌面上,拈了毛筆,按他說的一字一句地落筆。他的嘴就在我耳旁,說話時呼出的氣吹得我耳廓發癢,我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害我很困擾,他更笑出來,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只盯著我看,離我的臉只有兩寸遠。

我忍不住擱了筆,無奈問道:“子衿,你為什麽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他臉頰蹭蹭我的臉頰,沒壞的一只手圍著我的腰,說:“我能不開心麽?你擋在我身前,把我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而且這些日子,你天天陪著我,照料我的起居,幫我處理政事,和我說笑給我解悶……我覺得我這一生,戰場上殺伐過,坐擁過天下,又有這樣一個人一段時光,如果再……”他語帶暧昧,“即便是馬上死了,也已經夠了。”

我忽略了他說‘如果再’時的暧昧語氣,心一慌,想到在狩獵場時的危險,忙道:“不許你再胡說了!別人不都說你萬萬歲嗎?”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是我心裏知道,李世民沒有能夠十分長壽,雖然我不記得確切是哪一年,但是歷史上他並不是高壽的皇帝。

他無所謂地笑笑:“你這丫頭,自己根本不信還拿來說事。皇帝也是人,怎麽可能真的萬歲?難道要我也學了秦始皇一般尋求仙丹妙藥,最後不過是落了個玉碎宮傾,皇朝覆滅的下場,他還不是早早地歸西了……”

我心嘆,聖君明主果然都是頭腦清楚的現實主義,犀利而實在。

我笑笑,不願對皇帝壽命這個話題糾纏下去。繼續給不專心的某人讀折子:

"......五皇子齊王祐、六皇子蜀王愔,於街市廝混,鬥毆生事,有損皇家體面。更有甚者,為行玩物之事,行獵無度,不必稼禾,百姓深為之苦。臣數諫而未采。蜀王縱馬踩踏良田,傷農家六旬老翁,不顧而去,民怨積深,臣冒死參奏,願吾皇嚴執法度,懲二王,平民怨......"

我念到後來逐漸聲低,李世民手臂緊得我發疼,可見怒氣之盛。我連忙推開他起身,他怒道:"真是兩個孝順孩子!皇家行獵未見他二人摘得頭籌,滋事擾民,行獵於田間,倒是一等一的高手!"說著扯過折子自己看了一遍,啪地摜到地上。

李世民日理萬機,是個英明帝王,可如此一來花在子女身上的時間太有限了,十幾個兒子裏,出色的真是不多,不成器的倒是不少----宮妃的見識有限,有幾個能教好的?

我柔聲道:"先別氣惱,查過了屬實才能辦。而且也並不全是皇子們的錯。他們二人皆是年少氣盛,長史大人負責教導監督皇子,勸諫無效不說,不及早參奏,非要等鬧出了事才來說什麽冒死以奏,確實沒有做好防微杜漸。"

李世民讚同地看著我,卻眼神覆雜道:"下面的人敢這樣參奏,肯定屬實,且說不定更嚴重。可你......你為祐兒和愔兒說情,雖是讓我不要氣惱難過,但......你也不在意。你不在意他們是別的女人為我生的兒子。"話語間竟然有些委屈。

我不覺好笑,道:"堂堂天子怎麽說些不著調的話?我不過就事論事。"還有句沒說出來,不是不在乎,可如果你個個嬪妃兒子我都生一遍氣,我的日子也不用過了。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並非不在乎,可是她們已經存在,在我之前就存在,我不知道該怎麽去想,所以索性不去想。我只能貪戀於現實的溫暖。"

他怔在那兒半晌,想明白我說的意思,神情頓時亮起來,他眼神清亮看著我:"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理解,我坐在這個位子上,看著尊貴,卻也有許多的無可奈何和身不由己。"

他默了半晌,我只能聽到沙漏"嘶嘶"的聲音,寧靜之中他忽然開口:"可是明空,從來就只有你,她們都沒有在這裏存在過。"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我震動不已,怔怔地看著他,卻脫口問出:"那長孫皇後呢?"話一出口我就後悔,為什麽這麽不自量力呢?為什麽要問你也許不想聽到答案的問題?連長孫皇後誕下的幾個孩子李世民都是愛重非常,我不該問的,不該問的。

於是忙說:"你不用回答,當作我沒問。"

他臉色未變,只是更加溫和,食指一邊輕輕扣著桌子,一邊地對我道:"無垢是我的結發妻子,第一個孩兒的母親,在我還不是這天下的尊貴之人起就跟著我,我敬重感激她,她在的時候我就覺得心境平和,很多事情都不再擔心。可連她也沒有讓我掛心得睡不好覺,擔心得失了分寸,連身份和責任也可以丟在一邊......你這個丫頭卻可以。"他的眼神大多時候總是深邃不可捉摸,這一刻卻澄澈無比,我只看見他瞳仁裏兩個小小的我,那麽固執倔強地占據了那雙眼......

曾幾何時我也對過另一雙清澈的眼睛?那個人告訴會對我保持真實坦白......我看得心慌起來,忙垂下了眼。

李世民嘆了口氣,天底下最尊貴的那個人嘆氣聽著讓人心酸,他卻沒再追究,轉了話題問我:"你說就事論事,那依你看這參奏上來的事情該怎麽了?"

我打起精神想了想,沈聲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哦?接著說。"

"生逢治世,當嚴立法令,以防富裕太平中所生出的腐敗,律法須清楚細致,規範到方方面面,上行下效。權力機構要互相獨立互相制約,立法、執法和監督的職能須要分開設置,如此以來才能做到立法合理,有法必依,依必有據,無枉無縱。"我看看李世民,他神色若有思量,考慮著我的話。

"那執法之人所用刑典呢?如何量刑?如果律法太過細致,會不會判罪過多?"李世民問的問題總是關鍵。

我想了想道:"我在想,執法雖要嚴明,量刑卻誼輕。貞觀乃是太平治世,不重的刑法也足夠影響一般人的生活,所以足夠警惕人要謹慎。剛一開始因為法嚴,觸犯的人必會增多,但周而覆始,老百姓一旦習慣,觸犯法律的人就會更少,社會必會一片升平。但關鍵是:有法必依,上行下效。"

李世民思考的目光更深沈了,他沈默良久,忽然問道:"明空,這些想法你從何得來?"

我一楞,只顧想著怎麽做是對的,卻忘了這些想法對我來說只是綜合了以往所聽所學,可放於這個時代卻是先進的立論。我面上不動聲色道:"這其實是先秦時代已有雛形的思想,最成系統最出名的是法家的韓非子的觀點,強調"法制"。我還從一些不同的不主流的古書讀到一些,自己以前在家時也會琢磨,還和.....大哥提起辯述,所以剛剛就著這事匯總了起來。"

李世民面色並沒放松,我心裏也七上八下的,但面色很平常。李世民最後感慨說:"這個想法很是驚艷啊。"我笑笑道:"我自己也覺得甚好。"

他終於恢覆了常色,神情裏卻有一絲鄭重道:"明空,這個案子涉及皇子,刑部的人未必敢辦,你來督辦拿主意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辛勤更文,左更不上,右更不上。大人們留言鼓勵鼓勵某某揚吧,不然要被系統逼瘋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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