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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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未下,而我,只能逃離長安。我回屋收拾東西,夜長夢多,必須馬上走!

新蘭被我凜冽的氣勢嚇得不曾說話,只是安靜地裝裝弄弄。最後終於忍不住問:"小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一下子癱坐在床上,是啊,去哪兒?蜀中的姐姐,利州的二哥,荊州的大哥?都是不成了,朝廷必然可以輕易找去,我長安的生意未曾脫身,去一個別的城池或村鎮,難免最後會被找到。去昆侖找南英?為何?為我的一廂情願?

不!求不來全心全意,我寧可不要!

唐朝天大地大,卻容不下我的幸福。我看看新蘭,淡淡地道:"我們先離開長安,然後,且走且看吧。或者吐蕃,或者西域什麽地方......"

新蘭驚慌,"小姐,這是為何?"

我忽然意識到,對新蘭說;"新蘭,我必須離開長安,但是你不必。可是就算留你在長安打理唐門的生意,你也可能受到牽連.......我雖不確定,但也不想你涉險。可跟著我漂泊,不如回利州去,經營利州的生意,而且二哥看在我的情分上一定會多有照拂。"

新蘭搖搖頭說:"我絕不離開小姐。新蘭自十二歲被爹賣進武府就只有小姐一個親人了。小姐千萬別不要新蘭!"說著眼裏竟含起淚來,我心裏感動,卻笑她:“你看看,現在哪有在唐門掌櫃夥計面前的總管樣子!好了好了,一定到哪都讓你陪著。”

我收好了包袱,讓新蘭拿了到後門等我,我說我想再看看錦客樓,因為很可能很久都不會再回來。我一個人靜靜走到頂層,再次俯瞰長安——這麽大的城池,本以為會是我可以棲息的地方,可以找到爹爹要我找的幸福,沒想到最後還是落荒而逃。我走下樓,不知不覺間卻一個人走到了南英住著的院子門口,隔著整個院子,襯著沈沈的夜色,我看到他還亮著燭火——這麽夜了還醒著,卻是所為何事呢?

我不敢上前,只是癡癡地看著他投在窗上的剪影,燭火昏黃,人影朦朧,只該是溫暖。

我不由得記起了,初見時的春光裏他溫柔的摘下我頭頂的櫻花瓣。

想起我們在武府談天說地的日子。

想起姐姐也曾這樣癡癡望他——他也是一無所覺一般。

想起峨眉山報國寺上一起談經論道,想起一起靜默看過的星空。

想起雪夜一起暖鍋舉杯,想起他說的殘忍的真相。

想起康定草原上的陽光。

想起青藏高原上他對頌讚說過我是他生命裏的奢侈。

想起我們一起藏北藏東南的游俠歲月。

想起爹爹死後我對他的依賴。

想起得知他繼任昆侖,便不能娶妻時心理隱隱的疼痛。

想起他沖動出劍刺李泰。

想起他說生我的氣只是找罪受時那一刻我心裏的萌動。

我不曾知道,原來這一切,當初的美好或觸動,只是令以後回憶起來,更加不堪。

我呆呆地站著,看著,直到夜深得不能更深,直到他也吹熄了燈睡下。我知道,我也許不會再見他。情動之前,可以談笑以對。情動之後呢?也許只有遠遠躲開……我想割舍掉對他的感情,說好了不在唐代留下些什麽,如果有一天有了歸路,才可以瀟灑離開。

但是如果感情是有開關的就好了,說開始就開始,說停止就停止。可是永遠沒有。

我都感覺到頭發上上了露珠,露珠落下打濕了臉頰嗎?

再也不能等,我今夜要放下,我今夜必須離開,我不能接受這一個人心動一個人猶豫的感情,我不能接受這荒謬的所謂命運。

我一個猛地轉身,提步要走,卻為院子外一個頎長身影而滯住。

李泰默默的立在那裏,離我不遠,可我卻太過出神,完全沒有察覺。我走上前去,他的眼光卻只停留在我剛才立過的位置,有無奈,有悲涼,還有欣喜?

他的發梢上沾了露水,不知道站了多久。感覺到我走近,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向我——那個受傷的眼神,來自這個天底下最驕傲的男人,我想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可是我能做什麽?誰又會來體諒我心裏的傷?

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和他擦肩而過。我都錯身過去了一步,李泰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胳膊,他靜靜地說:“明空,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一點都不快樂,卻從心底裏歡喜。”

我掙了掙,他的手卻更緊了,提高聲音道:“如果是我,我絕不會讓你傷心。”

我心裏的柔軟被戳中,大慟,冷冷地對他說:“你不是他,沒有這個機會傷我的心。”

他一抖,松了手,卻頓了頓接著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塞到我手裏,說:“這個你收好,母後留給我的,是我給你的信物,我......不會放手。”

我被迫地捏著玉佩,只想逃離,幾步繞過他,匆匆消失在夜色裏。

夜色冷,月影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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