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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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程南英,是在我十一歲的三月裏。後來我一直也想不清楚,究竟是我走進了他的命裏,還是他走進了我的命裏。

那個三月裏,過午春日慵懶,我照例院子裏練瑜伽,丫鬟們都知道,不曾打擾。院子裏的櫻花樹正是滿樹粉簇,一陣風吹過,漫天的櫻花雨灑落,說不出的嫵致風流……

我在院子裏最高大的一棵櫻花樹下鋪了毯子,松散地挽起頭發,穿著粉色的薄衣,在毯子上面盡力舒展。送出頭頸和胳膊,盡力延伸,並且呼吸吐納,很想把春日的生機,和滿院的芬芳都吸進胸腔裏,把體內的汙濁都呼出來。是了,瑜伽。

櫻花花瓣紛紛灑落,春日的暖陽灑在身上,我舒展在毯墊上,只覺得生活愜意,幾乎忘卻了自己的境遇。

我擺了一個瑜伽裏很高難度的動作,身體朝下,卻彎折腰用手去握住雙腿,整個人反著彎成了一個橢圓。所幸明空還只是個小孩子,身子柔軟,經過我一年多的鍛煉努力,這個動作做來也毫不費力了。

我用雙臂攏住腿,還能閑著的手,很得意地去接剛剛落下的櫻花瓣。

一、二、三、四、五、六、七……當我左手裏接到第七瓣櫻花時,從圓月門裏看到了一個頎長淡定的白色身影……那一刻定是我鬼迷了心竅,我竟然覺得那白色的身影有光霞籠罩……

我嘭的翻下來,很沒形象的五體投地,刷地翻了個身就坐了起來,正對著圓月門裏的來人。我一般並不願意讓旁人看見我做瑜伽的動作,更何況這裏是武府的後院,怎麽會有不認識的人進得來?

心裏有些疑惑有些警惕地打量來人,卻第一眼就註意到了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到有這麽多情緒層次卻又讓人覺得平淡無波的雙眼。他的眼睛顏色較常人淺,是淺棕色,但在陽光下是有些琥珀色的,冷淡、孤獨、驕傲、好奇、寂靜,這些東西一瞬間在他眼裏流轉,最後只剩下溫和的平淡。

他這樣盯了我一瞬,薄唇微抿,浮起一個淡到幾乎沒有的笑容,那笑容裏隱約藏了些涼薄,他說:“明空?”

笑容涼薄,可他的聲音竟那麽……濃郁。對,濃郁,我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詞形容那個聲音,連帶著用那個聲音說出的我的名字,都變得低沈緩慢起來,仿佛時間減速,周圍的風停止了流動。我仿佛被他施了定身咒,一動也不能動。

此時他卻對我眨了眨眼,他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仿佛眨眼的速度都比常人慢些,我沒想到一個男子的睫毛可以長得這樣好看,只看呆住了。

他的輪廓較常人深,陽光在打在他高挺的鼻子上,投下一片陰影。他快有圓月們那麽高了,一身月白的長袍,深栗色的頭發襯得皮膚越發白。我先發現了他的挺俊與美好,才註意到他的年齡,他看起來也不過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可是已經這樣好看,幾乎已經有了青年的味道。且那周身的氣質,我平生未見,仿佛白日裏的月光,高潔出塵,卻冰涼清冷得讓人仰視,讓人觸手不及。

見我呆呆看著他,他走了過來,俯身蹲下,向我伸手。我嚇一跳,微微後仰,他卻只是拂過我的頭頂,迅速地摘下了幾瓣櫻花花瓣。終於綻開了一個真正落進眼底的燦爛笑容,說道:“你是明空。你這是在練什麽功夫?”

我回過神來,知道他在問話,卻一時想不出怎麽回答這個仿佛謫仙落凡塵一般的人,我磕磕絆絆道:“我,我就是。是明空…”。他笑容更深,唇角上揚,“然後呢?”

我楞:“什麽然後?”

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仿佛冬雪初融:“然後這是什麽功夫?”

“哦!”我才反應過來,欺他是古代人不知,照實回答道:“這是瑜伽功。”

“瑜伽…”他低沈的聲音說著這兩個字,在他唇間,好像這兩個字也變得陽春白雪起來。“這是中原的武功嗎?”

我噎住,太……該不會真的是神仙來著吧?聽個名字就知道不是中原武功?可是一個如春日花、冬日雪一般的男子問我:瑜伽是中原的武功嗎?實在不知是該發笑還是該惋惜。

我只好解釋道:“這不是中原武功,這只是府裏一個老嬤嬤教我的練身體軟度,呼吸吐納的,…,體操?”

“何為體操?”他又發問。

我心裏哀嘆,卻只好道:“所謂體操,就是操練身體的一種功夫。” 說著我忍不住翻了一個大白眼,也怪我,忍不住使用現代詞匯。

“那這瑜伽功是源自何處?”看來他有個好問的“好”習慣。

我不知道這時唐三藏有沒有從天竺取經回來,這裏的人知不知道印度——也就是天竺。我如果說是中原,他會不會又問我是誰發明的。我還是照實說:“是源自天竺國。”說完打量他,看他是否知道天竺。

只見他神色微斂,點點頭,“想不到武大人府上的嬤嬤竟然懂得天竺功夫。”

我聽著別扭,卻只好接著胡謅,點頭:“嗯嗯,那個嬤嬤有一些西域的血統。”

他頷首,終於放過這個話題,卻問道:“你為何一個人在這裏?大家都去了你爹爹的壽宴了。”

我不答反問道:“你是誰?為何會到卿惠院來?”

他不知為何忽然神色有些幽深,回答道:“程南英。我爹是武大人的朋友,今日來參加壽宴的。”不過稍瞬間他就又溫和了神色,仿佛我剛才花了眼。“沒想到,剛從昆侖回來,就遇到你這麽古怪有趣的丫頭。你應該叫聲我程大哥。”他蹲在那裏,溫和地笑道。原來只聽一個人說話就可以覺得這麽如沐春風——果然世人都是膚淺的,對美男不免疫。

從昆侖回來?聽起來像個俠客的意思。我忙問道:“你為什麽從昆侖回來?是昆侖山麽?你在那裏做什麽?”我一連串的問題急急問出,完全真就是個十一歲小姑娘的樣子。

問完我撐著地,想要站起來,這時程南英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胳膊,一把就把我拽了起來。我一下子離他只有一寸之遙,我仰著頭,他低著頭,我幾乎感到我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呼吸相聞。鼻端卻若有如無的聞到蓮花的清香……餘光裏那雪白的袍子仿佛活了過來像一朵白蓮。我的心跳一下子不規律起來,覺得我的臉微微發燙,想來臉定是紅得不像話了。

南英一下子笑開了,眼睛裏有漫天星光驟然出現,他道:“看來你確實如外間所傳的,從前心智未開,所以什麽都不知道。可現在的你很聰明可愛!”他拍拍我的腦袋,繼續道:“你我兩家本來就很親近,我是程家的長子,師從昆侖,常年住在昆侖山坐忘峰,跟著我師父靈虛真人學藝。”我不知為何,雖然南英表情平淡地在敘述,可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眼神裏的失望和幾近嘆息的味道……

春光溫暖的午後,靜謐的武府後院,這樣美好的男子——出身高貴,清雅高潔,氣質清華,宛如謫仙,為何我卻在他身上隱約嗅到了地府九幽之魔般的氣息?

有些人,生來矛盾,卻不可抑制的吸引著眾人的註意力,有些人平穩單調的像是一幅畫背景裏不被註意的顏色,而我一直屬於第三種人——在我作背景顏色的時候也總是暗暗做夢,希望自己成為吸引註意力的背景色。

作者有話要說:看文要留爪,霸王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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