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後。

不為人知的古域。第一劫星。

一具焦黑軀體從蒼穹墜下，砸碎了石峰，滾落而下。

大雨下了一夜，一動不動的軀體在水窪裏泡了一夜，旁邊一株青蓮，紮根泥水中，伴在男子身邊。

“我沒有死……”

男子的腦海中是無盡的血，崩碎的屍骨，喋血的戰場。

皓月……

男人伸出手，抓向虛空，不過捕風。他記得化為齏粉的紫玉，記得虛空大帝殘破的屍身，還有自己力戰而竭時所望向的天宇。

一滴淚從男子眼角滑落。

昏昏沈沈，身心俱疲，元神被人一刀一刀切開的痛，了無生趣，撕心裂肺後的枯寂。

他不知道帝戰的結局如何，但是他知道他心裏有個地方空了，不！他既然能覆活，說不定，姬皓月也能覆活！

或許，他正在宇宙的某一個角落，等他去找他。

男子睜著的缺少神采的眼裏，終於波動過一絲光亮，他屈動手指，動了動嘴唇。

我要活著。

上天入地，我要找到你。

他記起漂浮在宇宙中，看到過碎裂的古鏡，伴著骨與血的殘軀，恍惚一瞥，卻無力尋回。這不應該是最後一面。

不允許，不允許你拋下我，讓我一人獨活。

太過慘烈的一戰，葉凡不能動彈地漂泊了很多年，或許是不甘和執念帶他再回人間。

道衍仙衣護一絲神識，大成聖體護一滴真血，囡囡的淚護他不滅印記，九重棺百字引導，者字訣助修覆，青蓮滋養肉身……他有了新的血肉身體，堅固不朽，撞上隕石也不會壞。可也止步於此，他體內的大道碎片被禁錮，法力消失。近幾年才能動，又陷入沈眠，直到在這顆大星上墜醒。

若是常人，早灰飛煙滅了。

葉凡想咆哮天地，沖上雲霄！但控制不了軀體，他能感覺到血肉裏的強大力量一直在運轉，只是不為所用。

葉凡坐了起來，他拔出泥潭邊的三葉青蓮，絲絲白霧繚繞在他手上。

站起身，雙足立地，如隔一世。葉凡抹了把臉，很快又有雨水流下，恍若男人哭泣的淚痕。

葉凡面無表情，一步一步往最近的大山走。

山之外有神秘的波動在覆蘇。

走了很久，葉凡才知道這裏有一處飛仙戰場，每到固定的時間開啟，會有域外的人降臨。無需晶碑召喚，竟是踏進帝關之路。

肉身的強度和敏捷以驚人的時間在恢覆。只是肉身。

葉凡沒有什麽大悲和大喜，沈默著從築基做起，吞霞食氣，希望能改變現狀。

錘筋練體，肉身的力量愈加恐怖。仿佛一天一地都盛載不下。

果然在飛仙戰場遇到了故人，搖光王的門徒，徒手撕開。對方還是傳出了音訊。不日，將有人知道他還活著吧。

還有一個年輕的和尚，金蟬子。

和尚盤坐佛寺的光門之中，被神光籠罩，白色僧袍飄動，不染塵埃。西菩薩覺有情果然被他所收，在他左近。

似乎感應到什麽，和尚睜開雙目，與葉凡對視片刻，重又閉上眼睛。

“積累、蛻變、升華、逝去、輪回、長生。”

“你要尋的人，與佛有緣，我本想渡他，奈何他塵緣未了，或許會以另外的方式登我佛門。你若要尋他，花開相似，自往西去。”

葉凡怔然，道一聲“多謝”，離開。

黑色的大道寶瓶之下，搖光的弟子莫問天驚訝：“真的是葉凡？”

“真的是聖體葉凡。要不要請師傅出關？”

“三百年後，世間再無聖體葉凡！呵呵，很多人會很自覺地為了葉前輩去斬殺他！”莫問天露出森然笑容，“師傅只讓我們搜尋姬皓月的消息，姬家神王的消息嗎？”

“沒有。我覺得還是稟告師傅的好，他不一定同意這樣做……”

“這點小事，何須驚擾師傅。”

正如莫問天所說，葉凡活著的消息被放出之後，有不少陣營的人前來圍剿他。這些人沒有公開喊殺，只是打起為葉前輩清譽而戰的大旗。

不是對手。

即使沒有法力，如今葉凡只手可堪聖器，切人如切瓜。倒是引來了自己的三位弟子。

葉曈，花花，楊熙。個個強勢，有通天動地之能。

葉凡聽三位弟子講了很多事，親故無恙，天庭漸漸強大，他很是欣慰。

“小成道也上古路了，不讓哥幾個跟。”花花抱怨。

葉曈點頭：“師娘他……”

葉凡面色一沈。

葉曈沒再說下去。

楊熙接過話題：“這些年，姬子前輩收回了半面古鏡和一角無衣，他說，師娘留下了印記和神力碎片，他日或能覆蘇……”

葉凡閉眸：“知道了。走吧。”

浮塵飛起，點滴舊事，提到那個人相關，總讓他心中抽痛，道傷並沒有淡去。他慶幸，玉令不覆，他身上總還留有與他相關的痕跡。愈痛愈好。

“師傅的功體……”葉曈擔心。

“六道輪回，萬物重生……一個人是一個世界，我的道，我的法，我的印記，都在體內世界輪轉，並未離去。”葉凡似在自語。

“師傅怎麽了？不是一直不相信有來生，只爭今世嗎？”花花嘀咕。

楊熙沒明白：“師傅在說什麽？師娘嗎？”

“對哦，”花花摸摸自己光頭，“師傅肯定是受刺激太大，找不到師娘，改變觀念了。”

其實葉凡只是在以另外角度來理解輪回。一種純物質和純印記的轉化，軀體是世界，法則碎片是星辰，構築人體宇宙。葉凡走著走著，散發磅礴威壓，大道將出，天下俱寂。

“師傅這是走火入魔了嗎？”花花咋舌。

葉曈敲了下他的光頭：“師傅在悟道。”

“大師兄，你別學著別人敲我頭，光頭容易嗎？我知道師傅在恢覆，我這不是開心嗎？”花花辯白。

“師傅！”楊熙叫了起來。只見湧向葉凡的無盡大道星辰被截斷、炸開、黯淡。

“我很好，比以前都要好。這是我的身體，不需要摩刻現存的宇宙。”葉凡攔住焦慮的徒弟們。

“師傅，你在想什麽？”花花問。

葉凡的長睫動了一下：“在想一些問題，積累、蛻變、升華、逝去、輪回、長生。”

花花叫了起來：“師傅，你果然在想怎麽找回師娘吧！”

葉曈怕師傅多想，不敢多提的兩個字，花花卻毫無顧忌。這時候再去看，葉凡竟然笑了笑，這是這麽多天來第一遭。

雖然笑容有些蒼白和苦澀。

葉凡在花花的光頭上敲了一記：“我們去帝關。”

“怎麽又打我？”花花呲牙咧嘴。

葉凡在帝關裏轉了一圈，又出來了，只是在晶碑處流連不去。昔日，他提刻名字後，便與龐博和……另一人分開走了。如今晶碑上確實留有兩人名字。

龐博也入了帝關，有他的傳說，為有人汙蔑葉凡，百年前，血殺百萬裏。

而另一人……早知道，當日何必趕路，同行時光短暫，多陪一日也是好。

回到天之村。

汪！

一聲狗叫響徹天宇，緞子似的黑毛倒豎。黑皇蹦了出來。

葬在地下三百年紋絲不動的萬物母氣鼎裂開大墳。

葉凡！

男女老少一大群人沖了出來，悲喜交加。

“活著回來就好。”齊羅重覆著說。

姬子和姬紫月竟然也在這裏。姬紫月滿臉淚水，能看到小葉子回來自是最好。可惜哥哥已經不在了。

萬物母氣鼎出現，在葉凡頭上沈浮，鼎口內有晶瑩的液體在流淌，一道道有銀河那麽重。

“是信仰之力。”姬子道，“星空中有很多人念戰死的人傑的好，就會產生源源不斷的念力。”

一別三百年，姬子還是舊時樣子，只是眉間有了輕微皺痕，目光添了幾分滄桑。

葉凡點頭，他之前處理天庭傳教產生信仰之力，也都是直覺註入鼎中。

在至尊戰中爆體而亡，竟然能活著回來，這是一個神跡。幾日間，天之村熱鬧非凡，故人紛紛跨越星空來見。

上一次如此熱鬧還是葉凡大婚。

深夜，葉凡走至陵園，卻見已有一人站在那裏。姬子。

“你來了。”

看見葉凡，他也只是輕輕一句。

葉凡擡頭，大墳剔透，宛若鉆石，從天空接引絲絲縷縷的光。

“他在這裏？”葉凡凝視著面前樸素的土包。

沒有任何墓碑，萬物母氣鼎深夜卻自動飛到這方天地，葉凡是跟著過來的。

姬子看著前方，道：“一直想跟你說句，抱歉。”

葉凡道：“這是他的選擇。”

姬子苦笑搖頭：“我從荒古等到現世，本就為了阻止再一波的黑暗動亂。沒想到，讓他搶了先。”

“你已經做了很多。”葉凡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大世如此，他和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和紫月經常過來，之前還有成道。”姬子道，“我們把半面殘鏡和一角無衣一起葬在這墳下。”

“多謝。”合葬，是朋友的一份心。

“源源不斷的念力或者真有效力，我們撿到無衣殘片的時候，已經黯淡無光。這些年，在這地下，卻恢覆了些許神光。殘鏡匯聚了人們對姬家對虛空大帝的感念，之前母氣鼎也在這裏，一起滋潤他留下的這點殘影。”姬子輕嘆。

萬物母氣鼎果然是傾斜的姿態，水一樣的念力從鼎中絲縷垂下，流向墳中。

葉凡用源天眼去看，果然在冢中看到半面鏡子和小小一角近乎透明的布料。

“萬物母氣鼎能感知你的存在，我們也希望，這一小片無衣能有朝一日覆蘇，帶我們去找到他。”姬子艱難地道，“若有輪回。”

可是他們都知道，如同皇帝不是虛空大帝，輪回中再出現的相似的花也不盡然是姬皓月。可，能有的，也只剩這一點念想。

“這殘缺的虛空鏡，我們是在生命禁區找到的。還有姜家碎裂的恒宇爐。”姬子道，“可是，我們找不到殘軀……和屍骸。”

葉凡想說他在宇宙亂流中看到過，不知流落到了何方。但是他沒有說。姬皓月的事情是他的事情，窮盡此生，他自會料理。

“葉曈說他留有印記？”葉凡問。若有印記，肉身重塑，還能尋回記憶。

姬子道：“是用秘法從殘鏡和無衣所沾的血痕中提取，我將它放回無衣中了，同在此處受念力護持。”

所以，此處陵園，陣法符文重重，成了天之村重中之重的地方。

葉凡向姬子躬身一禮。

“這是我該做的。”姬子扶住他。

葉凡擡頭：“還有成道。這些年恐怕耗費了你們不少心力。”

“他是至親。”姬子道，“他繼承了皓月的神體，體內也流著你的聖血，前途不可海量，姬家會好好待他。”

葉凡沈聲道：“我能回來，他必定也能回來。”

姬子點頭：“希望如此。”

一晃又十年，天庭與神庭大戰不休，威名震動星域。葉凡肉身成帝。

葉凡攜徒再往帝路，看一看兒子，不希望他出什麽問題。姬成道不僅繼承了姬皓月的神體，得姬家真傳，也繼承了相似的面容和性格，劍眉星目，身軀挺拔，不怒自威。

遇龐博，龐博已成妖尊寶體，身高一張五，魁梧如寶塔，已分不清是人，還是妖了。

再會搖光王！搖光王已突破準帝境，惜敗葉凡，肉身解體。世間再無搖光王。葉凡一路戰至帝關再無對手。

葉凡走遍世間，不知道跨越了多少星域，神念遍及宇宙各地，仍尋不到一絲故人氣息。向西，向西，至西又在何處？

變強！變得更強！葉凡悟自己的道，一坐萬年，白發披肩，星辰黯淡，宇宙破碎，親故不在，那人也沒有回來！怎能如此？怎會如此！

葉凡狂悲，他入道跨過時間闕隙，看到的竟是一片荒蕪，希望破滅，天庭不再，有的只是他一個人！追本溯源！

道痕擴大，葉凡滿口是血，渾身哆嗦，心裏的絕望和痛苦到了最極點。

說什麽上天入地，爬也會爬到你身邊。但相隔萬年時光，我也沒找到你，恨而無力，嘲笑自己之前的自信無憑無據，到底從哪裏滋生！

葉凡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般感到淒涼。

什麽都沒有了。看不到希望。怎麽會這樣？！

“我要打破不朽，逆轉古今，化作乾坤，扭轉一切！”長生路上問道蒼天！

很長時間後，他睜開了眼睛，體悟這特別的經歷。

葉凡登臨荒古禁地訪女帝。

三百年前的黑暗動亂，最後是女帝出手，對付了剩下的至尊。人間界得以太平。

沒錯，女帝就是狠人大帝，就是荒古禁地荒主。而一直跟著葉凡的小囡囡就是女帝的道果。

“大帝一生，這樣一世又一世，不進仙域，紅塵中坐渡，終是為了什麽？”

“等你回來。”

……葉凡震驚！他從女帝所展示的前塵中，看到了女帝的哥哥，竟跟他長得一般無二。

這是多麽強的執念啊。

“不為長生，只為在這紅塵中等你回來……”

所以因為一路有大帝護佑，他才能屢次進荒古禁地，屢次動用五色祭壇，一路逢兇化險，過度開掛？

經此一遭，葉凡的氣質發生了變化，眸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成仙路，他不會放棄。未來，在他手中改變。紅塵中渡，等一人回，同往長生！

沒有路了，我來接續，踏出一條路。那條近乎虛幻的成仙路開啟還要百萬年，當世除了靠自己，還能靠什麽？

若幹年後，葉凡逆天轟開大道，數人成帝。世稱葉天帝。以天帝之力修補虛空鏡，利用無衣上血漬重鑄其身，號令全宇宙，尋找姬皓月殘軀。只要有人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就贈送道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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