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村在這紛亂的大世裏，格外像個世外桃源。

月明星稀，層巒靜悄，靈草輕拂，綠枝搖曳，姬紫月就坐在其中一個山頭，望著村裏的燈火和熱鬧。

她本不是這樣愛靜的性格，只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想一個人看著熱鬧和喧囂，如同一個旁觀者。

夢，該醒了。

或許，在很久以前，就該醒了。是自己給自己造了一個不願醒來的籠子，身邊的人和事都在縱容她，她也就甘願困守在裏面。

她愛哥哥，愛成道，愛這裏的所有人，也愛……葉凡。

“紫月？”

恍若夢裏的聲音。

“紫月。你怎麽在這裏？”

啊，說什麽來什麽。

姬紫月轉過頭，眨巴眼睛，一臉明亮的笑意：“小葉子，我在這裏，你也找得到？”

分化拂草走過來的人一襲白衣，眉眼清秀如畫，氣質沈澱卻已不似初時相逢。

一件暖融融的外套兜頭罩了下來。

“你也不怕冷？”

姬紫月低下頭，看著來人在他面前蹲下，幫她披上衣服，緊了緊。

眼睛有些酸澀，唇角的笑依舊沒有掉落：“我從小不怕冷，你沒看我一直比哥哥穿得少嗎？哥哥才怕冷，功體越修越回去了，衣服越穿越多，不多裹個幾層都不願出門。”

“是啊，東荒這邊也快下雪了。”葉凡在她旁邊坐下。

從他們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村裏的景象。

小小的村落，木頭的房子，石砌的桌凳，古樸又溫馨。村子左頭正開酒宴，舉村慶賀，歡呼聲一陣一陣；村子右頭也是燈火通明，小孩子們上竄下跳，不少神獸跟著作亂，神王有些無奈地站在旁邊跟一只穿著花褲兜的狗狗說著什麽。

葉凡的目光一落到那紫衣青年身上，便凝住了不動，唇角微勾。

姬皓月對付一個乖巧的小成道還好，對付一堆胡攪蠻纏的小孩子就苦手了，正被囡囡他們拉著去做游戲。

小孩子們才不管他的臉是冷還是不冷。

姬紫月支了下巴：“很少看見哥哥局促的樣子吧？”

葉凡嘆息：“紫月……”

姬紫月打斷他：“明明大家都說姬家小月亮和聖體最般配吧？”

葉凡無法反駁。

姬紫月道：“一直纏在你身邊不肯走的人，是我吧？”

葉凡心疼。

姬紫月道：“哥哥他啊，冷淡嚴肅，正經過頭，好面子只知道什麽事都家族優先，一點不好玩。你怎麽就喜歡上他了呢？”

葉凡笑：“是啊，毛病多多。”

姬紫月攤手：“你看，連你也說不出他的好來。”

葉凡點頭：“他這個人，看上去理智聰明大局為重，其實又笨又任性還一根筋，決定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我也很苦惱，追了他這麽多年，還是覺得，一個沒看住，他就會走遠了。”

姬紫月道：“可是，是這樣的哥哥，帶著成道回來的時候，對姬家所有人說，這是你的孩子，是他喜歡了你。”

“啊！”連葉凡也震驚了。

姬紫月瞇了眼睛：“小葉子，你到底是給我哥哥灌了什麽迷魂湯啊，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聽見他說這樣的話。我以為我的嫂子肯定從門當戶對的世家裏挑選，是個天資聰慧又知書達理的世家大小姐，哥哥的賢內助。”

葉凡擱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他真的這麽說？”

姬紫月點頭：“是啊，雖然當時在場的都是姬家人，近親族系。但，哥哥開口的時候，沒有任何鋪墊，差點把那些老頭子們嚇暈，連我爹我娘都快掉了眼珠子，誰也沒想到，是吧？爹爹說他一個當大哥的，又是內定繼承人，竟然不知輕重，不懂自愛，罔顧人倫，跟……妹夫有了茍且！罰他在宗祠跪了七天。”

葉凡沈了面色。

姬紫月扯了一朵旁邊的小花，藍紫色的花瓣被風吹得零落，看上去格外可憐。

“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我跟你並沒有成婚。就算是當日去羽化仙谷前，那場酒宴上，近似玩笑的約定……也沒有說，聖體葉凡要娶的是姬家風華絕代美貌無敵天下第一可愛的姬紫月吧？”

葉凡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姬紫月還在問：“你那時候，想要的人，是不是我哥哥？我記得，他一離席，你就追出去了？”

長痛不如短痛，葉凡承認：“我一直傾慕你的哥哥。”

姬紫月眨了眨泛著水意的眼睛：“是啊，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約定，你沒有親口對我說過任何承諾，你的所有目光和關心都是哥哥的。你和他認識在先，一路並肩在後，連路經歷了這麽多事，你們彼此維護對方，如今連小成道都有了。我還有什麽可說的。我是個多餘的人，你們之間，原沒有我什麽事。”

“不是，你在我心裏，一直是給大家帶來快樂的姬家小月亮。美麗善良，聰明可愛，調皮機靈，大家都喜歡你。”葉凡道，“你哥哥尤其看重你。”

“……我知道。哥哥對我很好，你也對我很好，大家對我都很好。”姬紫月扭過頭，“可是，我有哥哥了，不需要你再來當我的哥哥，你對我再好，也不是我要的好！”

葉凡搖頭：“對不起，紫月。”

“小葉子，究竟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所以你才不喜歡我？你告訴我……”泫然欲泣的聲音，姬紫月抱著膝蓋，埋下頭。

“……你沒有哪裏不好，你做你自己就最好了。”葉凡望向高天，天上一輪皓月，地上一位皓月，他心裏也有一個，“喜歡，沒有道理可言。你哥哥或許也不知道為什麽喜歡我。不過，我不會給他後悔的機會。”

“啊！真沒趣！套你們兩個話，套來套去就這麽幾句！”姬紫月擡起頭，伸了個懶腰，一臉的古靈精怪，晶眸璀璨，滿臉笑意，哪裏有一點點悲傷的痕跡？

葉凡一怔，笑著搖了搖頭。

姬紫月站起身，拿下披著的外套，遞過去，順便掂起腳，抱了抱葉凡，俏皮地歪了歪腦袋：“小葉子，你可比剛認識的時候高多了，我都夠不上你了，你現在是不是比我哥哥都高了啊。”

葉凡彈了她額頭一下。

姬紫月摸摸被彈中的地方，道：“你可別跟我哥哥說，我逗你玩兒。他現在護成道，已經像個老鷹護小雞了，要是他再把你看得比我還重要！我真的會生氣的！”

葉凡搖頭：“不會，在他心裏，你第一重要。在我心裏，我把他放第一位就夠了。”

姬紫月聽得臉都紅了。

葉凡趁她還發楞，把外套重新給她披上：“你是女孩子，大家都該護著你，你坐一坐就回去吧。龐博他們都在喊你喝酒。”

說完，轉身，快步走了。

姬紫月站在原地，抓著衣服的一角，真的又快哭了。

這樣子，也挺好，她有兩個哥哥了。

葉凡好像還回頭沖她笑了笑，她眼前朦朧，有點看不清。

山風有點大，吹得眼睛快迷了，她想起來，她每次來天之村，好像葉凡多在閉關，於是她總是一個人找個山巔發發呆，看著葉凡閉關的山洞就滿足了。

那時候她就已經收起心思了。她知道哥哥來過，哥哥來的時候，葉凡從來沒有讓他等過。

小葉子是個溫柔的人，他從來沒有給過暧昧的言辭，也沒有給讓她誤解的機會。眾人起哄的時候，他也只是笑笑。

或者更早以前，哥哥不在身旁，他們見面的時候，小葉子總會多問一句哥哥的事。

如果不是她，或許哥哥不會有那麽多為難……即使這樣，哥哥還怕她難過，在姬家的時候，她同父母和族裏長輩說明了情況，爹爹無奈但也撤了哥哥的禁閉，哥哥還是跪了七天多。哥哥說，他對不起她，讓她傷心了。

如同在葉凡回歸母星，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回來那時候，哥哥對她道出了全部的真相。

姬紫月那時候是生氣憤怒的！最親近的兩個人卻瞞著她！她悶在房裏大哭，關了好幾天，眼睛都腫了。哥哥卻也在門口站了好幾天，寸步不離，一臉的憔悴，看見她出來連話都不敢說。

可是，姬紫月一點都不想看見那樣的哥哥。

哥哥是高高在上的姬家神體！就應該精神奕奕，顧盼神飛，驕傲矜揚，讓眾人跪地膜拜的！

小葉子算個屁！

本仙子的哥哥竟然被他給拐過去了！虧了！

走出門的姬紫月腳步不過頓了一頓，就撲進了哥哥的懷裏。她才不會因為一個臭男人，生哥哥的氣。

當時如是，如今更是，小葉子要是敢欺負我哥哥！我這個小姨子可不是白當的！嗯！還有小成道呢！看小葉子如何擺平！

披好葉凡留下的衣服，姬紫月擦了擦眼睛，去找龐大胖子喝酒去啦！她回過頭，好像看到葉凡悄悄牽了哥哥的手，把小成道扔給大黑狗，往黑乎乎的小樹林裏去了。

姬紫月做了個鬼臉，趕緊捂住眼睛。

話說沒有姬紫月想的這麽不純潔。

葉凡去的時候，姬皓月正需要幫助，小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踩到肩膀上，要踩著神王大人的肩膀，去摘樹上的果子。

小成道本來是不參與的，但看父親大人好像沒生氣，就跟著大家胡鬧了。

結果有小孩踩滑了腳，一掉掉下來一大串，饒是姬家神王再厲害，也被小山似的娃壓倒了地上。

葉凡過來的時候，神王大人板著臉，有點狼狽。

一只手伸到面前，一張欠扁的臉笑嘻嘻，一個人俯下身子要拉他。

姬皓月盯著那只手不動。

“難道要我抱你嗎？”

神王大人不知想到什麽，紅了臉。自暴自棄地伸出了手，借著某人的力起了身，手卻收不回來了。

兩個人正垂眉低首較著勁。黑皇受不了了，汪汪大叫：“瞧瞧這些不務正業的大人們！你們不知道這麽明目張膽，容易教壞小孩嗎？還怕本座帶壞孩子！本座多麽純良，你們不知道嗎？”

神王大人眸光一厲，正要轉身說什麽，被某人捂住了嘴，朝黑皇道：“這裏就交給你看場子了。記住了！一個都不能少。”

說著，牽了人就要跑。拉不動人，回頭威脅一個：“你不會想讓我在這裏吻你吧？還是，你現在就想讓我兒子認祖歸宗？”

“他姓姬。”姬皓月強調。

“知道。”葉凡笑得溫柔。

“汪汪汪！”黑皇一點也不想看愚蠢的人族們秀什麽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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