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沒有一個人逃走。

一戰了。

葉凡走到力竭盤坐地上試圖療傷的姬皓月面前，單膝跪下：“要我抱你走嗎？”

“你竟然還笑得出？”姬皓月渾身是血，發絲都浸成一綹一綹，他說完，也露出了笑容，“我還可以走。”

葉凡見他腳步飄忽，伸手扶住。兩個狼狽的人並肩。

“找個地方覆原？”葉凡道。

“不，先找個地方洗澡。”姬皓月潔癖發作，“你笑什麽？”

葉凡道：“我笑七公子做事果然有前有後有重點。”

姬皓月不跟他辯，又操心起妹妹：“不知道紫月怎麽樣了？”

“你把她塞進虛空，不知道送了她去哪裏？”葉凡問。

姬皓月道：“有三位太上長老在附近，希望能順利接引到。”

葉凡問：“你們怎麽被偷襲？是什麽人？”

“不知，對方有備而來，是我大意了。”姬皓月道，“你怎麽在這裏？”

“說來話長……”明明兩個人剛經歷死戰，此刻卻覺得很輕松。

他們找了處山洞，還是覆原第一。

葉凡拿出個玉瓶，扔到姬皓月懷裏。

“這是什麽？”姬皓月雖然狼狽，此地也不見得安全，但奇怪的是，有葉凡這個人在旁邊，好似天大的禍能闖也能闖過。他的腦袋轉動便慢上了一拍。

瓶子打開，奇香撲面，靈氣四溢，裏面足有十多滴金色液體，一顆顆滾圓如同珍珠，光華奪目。隱隱有小龍影子在瓶中游躥。

姬皓月到底出身世家，訝異：“真龍不死神藥的精華？”

葉凡點頭：“碰巧從萬龍巢中帶出，是不死神藥龍果吐出的精血。”

姬皓月皺眉，遞回：“太貴重，我的傷用不上這個。”

“七公子和我說貴重？”葉凡伸了個懶腰，“你收著罷，本來就是給你留的，上次見面不方便。你那師尊千方百計，也不過為了延壽，你樂意給誰就給誰。”

“多謝。”姬皓月想了想，收起。

葉凡又掏出個瓶子，這次裏面有大半瓶：“你不肯用那個，就用這個。”

姬皓月倒是喝過這荒古禁地帶出的生命泉水，又不肯接：“我自己有藥。”

“沒我這好用。”葉凡笑，“你上次可沒跟我客氣。”

“救命之恩……”姬皓月說著沒了音。

“可不止一次救命了吧？你要怎麽報？”葉凡心情很好。

姬皓月瞟了他一眼，接過神泉水，也不客氣了。

葉凡見他開始盤坐運生古經，便也在一旁坐了，順便護法。

一夜過去，直到第二天拂曉，姬皓月張開雙眸。神體已然恢覆大半。

姬家畢竟有完整系統的古經傳承，姬皓月又是重點培養對象，不用像葉凡這樣四處顛沛流離遭逢各種奇遇才能快速修煉，無論是昨日殺敵幾倍，或者康覆休整的速度，都見出了這種優勢。

葉凡從儲藏空間找出了些普通的靈水靈果，就算修仙，肉身的能量也需要補充。

姬皓月卻吃不下，一個晚上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他覺得自己身上快發餿了。他自己昨天重傷優先療覆便罷了，葉凡竟也還穿著臟衣服！

見姬皓月眼神都在兩個人衣服上打轉，忍耐嫌棄的樣子，葉凡秒懂。

“我之前在附近看見一湖，我們過去？”葉凡道。他深刻覺得自己在哄小孩。

明明這姬家神體在外面呼風喚雨，長袖善舞，場面話場面人說的做的頭頭是道。

兩個人相處，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姬皓月拔腳就出山洞。

葉凡攔住他，道：“你看，我現在不是用原本形貌吧？”

姬皓月看看他，比原本清秀掛粗魯了點。

葉凡道：“你的東荒神體大名快趕上搖光聖子之前的繞體神環了，我知道你不怕麻煩，但我們還是少惹麻煩為好。你覺得呢？”

姬皓月狐疑。

葉凡道：“你變個身份？”

姬皓月深究地看著他。

“也不一定用姬紫衣，你明白？”雖然想看你用姬紫衣面貌沒錯。葉凡道貌岸然地表示清白。

“罷。”姬皓月估計急著走，能用一個字的，不用兩個字。

葉凡見面前身影一陣模糊，眨眼間，花開又花落，馨香和花瓣閃過，一個身量骨架比神王體略纖細的女子已經換過。

衣服和頭發還是亂糟糟，衣服有些顯大了，面色比神王體時候寒上數倍。“走不走？”是姬紫衣沒錯。

他們選定的是一處仙湖的支流所在，樹木掩映下，比較隱蔽。

湖水中點點光彩溢出，仙氣濃郁。

姬皓月現在是元陰女體，葉凡不便同浴，又往裏走了幾裏，草草洗刷完畢，弄幹頭發，換了身衣服。自覺風流倜儻夠玉樹臨風了才往回走。

想著姬皓月畢竟女體獨自沐浴，萬一被人碰到，著實不便，腳步不由快了幾分。

可，闖入的人是沒遇到，湖水卻出了異常，忽然整個往地底消失。有莫名的漩渦在引流一般。

姬皓月踏水而出。他洗得也差不多了，幹幹凈凈，身上披了件淺紫色系籠紗的袍子。

姬皓月盯著水流方向，道：“主湖出了問題。”

沒回音，扭頭就見葉凡在看自己。

“怎麽？”姬皓月換女體後，脾氣略見漲。

葉凡咳了聲，認真點評：“你頭發還沒幹，衣服沒系好。”

姬皓月指尖神光一閃，及腰長發隨風瞬幹，一條深紫絲帶有靈識般自動挽起束發，只是比較簡單。

至於衣服，姬皓月也皺眉，妹妹選的，帶子怎麽這麽多飄的。

葉凡再低頭，誠懇道：“皓月兄出來恐怕太急，靴子也沒穿。”

赤足踏水出來，原來沾血的靴子是不要了，姬皓月從儲物法寶裏撿出一雙新的。想了想，潔癖發作，又走回湖邊，借不多的湖水，重新洗了雙足，擦幹。這才心滿意足地套上襪子靴子。

這畫面十足有趣，讓葉凡想，他也很難把威勢赫赫的神王體和這些日常舉動聯系到一起。不過，現在由元陰混沌體的姬皓月做起來，一絲不茍，也不違和。

葉凡忍住微笑的欲望，怕姬皓月惱羞成怒。更加主動開口：“走吧，我們去看看。”

姬皓月凝神，道：“我好像聽到個耳熟的聲音。”

“你沒聽錯。”葉凡道，“是個熟人。”

又見段德。

主湖那邊，原先一望無垠的仙湖，竟然在逐漸沈降！仙光閃動，一個大裂谷在地底呈現。

段德正在蠱惑：“聖人所留洞府！與古之大帝有關！稀世古經出世！大家快來看啊！……”

“古怪。”葉凡說，“這貨在，準沒好事，我們緩緩再看。”

姬皓月沈思：“或許真的有古經。”

“段胖子出現的地方，肯定有異寶。”葉凡問，“什麽古經？”

“此地與仙域有關，古之大帝進來過，或許留下了些什麽。”姬皓月道，“可能是太皇經，虛空經，妖帝經……或其他秘辛。不確定。”

葉凡奇怪：“之前沒人進來過嗎？”現在這裏頭起碼有好幾萬人。

姬皓月搖頭：“此地進出之門，奇士府也是近期推斷出。不過，人只會越來越多。”

葉凡問：“姬家也有所動作了吧？”

姬皓月承認，他和紫月以及三位保護他們的太上長老先行進來，但姬家後續人馬已經快到。

“你不回去沒事？”

“無妨。”姬皓月道，“紫月若再進來，會與我聯系。”

他們說話間，已經有不少人爭相進入裂縫中的洞府，死胖子段德卻藏了起來。

“我有一個主意。”葉凡忽然道。

姬皓月問：“你跟他有過節？”

葉凡笑：“過節大了，妖帝墳出世時候，他就坑了我好幾回。”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葉凡說出他的計劃，姬皓月覺得上次葉凡他們借段德之手拿到姬家和搖光追殺令的賞金好像是這麽回事。

只不過，這次，參與人變成了他。

段德幾番覬覦姬家陵山，姬皓月覺得坑他一回，未嘗不可。

兩人商定後，循著洞府外圍找到出口，拿出專門的玉石，開始布置陣紋。

“這玉石布置的陣紋，能困住他？”姬皓月拿起一塊玉石研究。

“放心吧，專門為這死胖子準備的。”大黑狗每次與段德相遇都是死磕，所以特地刻了這一組陣紋，留待後用。

“不過是個小陣，為避免被他察覺。他一進來，會失神片刻，我們只有一小會時間。將他鎮壓。”葉凡解說。

所謂的鎮壓，不過葉凡拿著根大棍子敲在段大胖子的後腦勺上，姬皓月拿個小道臺，印上段德靈臺，讓他短期內清醒不得。

事實證明，段德就是個活寶藏。

什麽神縷玉衣，不死妙樹，聚寶盆……近百樣寶物。

姬皓月對這些沒興趣，他只看了看幾樣寶劍，以及段德眉心的一口破碗。

“雖然殘破，這口碗卻是極道神兵。”姬皓月道，“可惜與他心神相連，喚不出。依他現在修為，估計也只能發揮這件神兵百之一二法力。”

“不知道他挖了多少老墓得到這些。”葉凡把手中幾寸長的紫玉小劍遞給姬皓月。

姬皓月接過，輕輕一揮，小劍橫切半座大山。他把紫玉劍遞回葉凡。“這幾件小玉器合成一套才是九神兵，不要拆散了。”

“你不要？”葉凡挑眉，“你什麽都不要，我這趟洗劫豈非無趣得很？”

“我倒是看中那口破碗，可惜取不出。”姬皓月莞爾。

他此刻女體，冰雪玉顏，一絲笑意，幾分艷姿，宛若神光出現，日出東方。一時耀花葉凡的眼。

葉凡心內輕嘆，他念頭一來，想到某物。拿了出來。

也是把小劍，通體黑色，上布天然龍紋，一寸來長，比紫玉劍還小。天生蘊含“道”與“理”，殺氣凜冽，烏光洞穿空間。

姬皓月是好劍之人，一眼就看出此劍不凡：“天生地養，龍紋黑金，大帝鑄兵材料。我之前聽說你在神城切過一塊九竅石人源石，石中聖靈未成，倒成就了這把小劍。天生劍氣，極為難得。逸飛兄跟你求過此物。”

葉凡眉頭微微一皺：“我沒賣給他，倒拿它來切過源石。”

姬皓月賞玩後，又遞回。

葉凡這回抿緊嘴唇，盯著面前人看了看。

姬皓月不明所以。

葉凡負手：“你是看不起我嗎？”

“葉兄何出此言？”

葉凡道：“我送你東西，難道還要求你收？”

“送我？”姬皓月看看小劍，看看葉凡，“為什麽？”

葉凡指了指地上一堆法寶，這要是擱黑皇或者把段德拍活，鐵定搶起來了！再不濟，塗飛李黑水他們也會開開心心一起瓜分。到了姬皓月這邊，這麽就變了味？

面前是姬皓月本體還好點，當“兄弟”腦袋缺根筋；面前偏偏是姬皓月的混沌體……好吧，本質是一樣缺筋，還沒有自知……可葉凡這邊感覺非常不同，對著女體說這些，追求意味杠杠的，不好說出口……

葉凡看看天，看看地，這是秋天吧？

春天還沒到吧？

姬皓月還在等回答。

葉凡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微笑：“你不要段胖子碰過的臭東西，我能理解！我一個人獨吞不好意思，所以我這把送給你，當交換？算起來，還是我賺了。”

是這麽算的嗎？姬皓月看看黑金小劍，覺得自己再推脫，太不給面子，便接了。

其實他好劍，多一把這麽天地蘊靈的小劍，不會不喜。只他自己也沒想清楚，為什麽葉凡越送東西……他越不想接。

看到姬皓月總算把小劍收起來。

葉凡又問：“你還有什麽需要的？這個避水珠？上次青銅仙殿那個通幽河裏……你好像不會水？”

想到此前自己昏迷，葉凡幾乎一路帶著自己游……姬皓月擡眸。

葉凡顯然也想到了，同游近一個月……那時候肌膚相親也沒想多，現在反倒……葉凡對上姬皓月一雙眸子，呼吸一窒。

姬皓月沒說我家裏有，接過了珠子。

這場分贓大會就在略顯詭異的安靜氛圍下默默進行。

還好段德被打暈。不然燈泡太亮，狗糧吃太撐，估計他自己先暈倒。

葉凡又拿起一顆避火珠。

姬皓月投以疑問的目光。又給我？

“咳，火域的第八層和第九層，你沒進過吧？裏面的火煉兵煉體效果更好，還可以直接取出來，比一般法寶還好用。”葉凡解釋。

姬皓月眉頭微蹙：“你拿來對付姬惠和我姬家年輕弟子時候用過？”

葉凡語塞。

姬皓月接過了珠子。好整以暇，繼續問：“還有嗎？”

得，葉凡收起餘下的東西，一股腦全塞自己儲物戒裏。嗯，他的儲物青銅戒就是上次姬皓月在神城給的那只。葉凡留出那件神縷玉衣，道：“這個給紫月吧，女孩子喜歡。”

對一個“女孩子”說另一個女孩子……葉凡剛出口又想把話塞回去……

“我沒別的意思。”葉凡企圖解釋。

姬皓月這次倒很爽快：“紫月會喜歡。”

“……”葉凡本來還想躲起來圍觀段德醒後如何抓狂，難得一見的盛景！

現在，他自己都一腦袋棉絮，沒這興致了。

兩人打劫完畢，繼續前行。

姬皓月想到什麽，問：“不死妙樹，一枝七葉，傳說一刷可破萬物，不知真假？天下無敵。”

葉凡順口接到：“我給你。”

“……我只是隨口一說。”姬皓月表示無奈。

葉凡低頭摸出樹枝：“我們試試？”知道旁邊的人是姬皓月也沒用！葉凡對著他現在這張臉！說話聲音總不由自主放輕！

葉凡揮了幾十次，瑞光降落對面山崖，一點反應也沒有。不死妙樹像無底洞，一身神力根本填不滿。

“我來。”姬皓月接過，蓄力一揮，不死妙樹上其中一片葉子發出璀璨光華，然後整座山被掃出去了。

“很耗神力。”姬皓月如是說。

葉凡心情覆雜，這種雖然你救了對方幾次，但是其實對方比你厲害，你只是撿了便宜的感覺……請測量心理陰影面積。

“收起來吧，說不定真的有你天下無敵的一天。”

“承你貴言。”

姬皓月隱含笑意的眸中，有秋水蕩漾，有星子閃爍。

葉凡看著，覺得心情有好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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